第二章 鐵鋪夜話
文小天回到鐵匠鋪時,日頭已經(jīng)偏西。
鐵匠鋪坐落在少室山腳下一處土坡上,三間矮房,一間住人,一間堆炭,最大那間支著鐵砧爐火。此刻爐火半熄,只有暗紅色的余燼在風箱的呼吸間明滅不定。文鐵生不在鋪子里,砧上擱著一把打了一半的鋤頭,鐵色青灰,還是涼的——看來父親出去有些時候了。
文小天將少林寺賞的銅錢用布包好,塞進枕頭底下,又摸出那只木鳥,坐到鋪子門檻上,借著最后一抹天光端詳。
銅軸上的斷齒已經(jīng)被他拆干凈了,只剩三根光禿禿的銅桿杵在那里,像三根被拔了毛的箭。他托著腮想了許久,忽然靈機一動——既然黃銅扛不住,為何不換一種法子?不用輪齒相扣,改用連環(huán)杠桿,一個壓一個,層層遞進,勁力便不至于全壓在最末一個輪齒上。
他興奮起來,在地上撿了根炭條,掰成寸許長的一截,在一塊廢木板上畫起了圖樣。連環(huán)杠桿需得精妙,一壓二,二壓三,每個支點都要磨得滑不留手,每個力臂的長短都要算得分毫不差。
正畫到要緊處,鋪子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又急又碎,不是一個人的。文小天下意識抬起頭,就看見三個黑衣人從坡下快步走了上來。
為首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凌厲得像兩把刀子。他身后兩個人更年輕些,腰間都別著刀,衣襟上繡著一朵金色的火焰紋——這是天火教的標記。
天火教是近十年來江湖上崛起最快的大教,教眾遍布七州,勢力之盛,連少林武當這樣的名門大派都要退讓三分。坊間傳聞天火教主武功深不可測,性情卻極為古怪,從不參與武林盟主之爭,只做兩件事:搜羅天下奇珍異寶,以及尋找一種據(jù)說早已失傳的“遠古機關(guān)術(shù)”。
文小天對這些江湖事一向不大上心,但此刻這三個天火教的人直直朝他走來,他再遲鈍也感覺到了不對。
“小兄弟,”那精瘦中年人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木板上停了停,嘴角微微一牽,“你便是文鐵生的兒子,文小天?”
文小天站起身,不動聲色地將木板翻了個面扣在身后,點了點頭:“是,前輩有何貴干?”
“在下天火教左護法,秦無咎?!敝心耆斯傲斯笆郑Z氣算不上客氣,倒也不算失禮,“奉教主之命,前來請小兄弟往教中一行。教主聽聞小兄弟擅長機關(guān)巧器,頗為賞識,想邀你一見?!?/p>
文小天愣了愣。天火教主賞識他?他連一把像樣的刀都打不出來,在鐵匠鋪里也就是幫著拉拉風箱、淬淬火頭,什么時候驚動過這樣的大人物?
他正要開口推辭,鋪子深處忽然傳來一聲咳嗽,又干又啞,像是被煙嗆著了一樣。
“小天,來客人了?”
文鐵生從里屋走了出來。他身形魁梧,一張臉被爐火熏成了深褐色,此刻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卻沒到眼底。他走到門口,將文小天擋在身后,朝秦無咎拱了拱手。
“秦護法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只是我這兒子笨手笨腳,連套羅漢拳都打不全,哪里懂什么機關(guān)巧器?怕是要叫貴教主失望了?!?/p>
秦無咎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但面上還是掛著笑:“文掌柜過謙了。令郎八歲造風箏,十二歲造提水器,此事嵩陽書院的孫夫子逢人便講,早不是秘密。教主愛才,非是要令郎做什么為難的事,不過是想請他到教中小住幾日,切磋切磋機巧之道罷了?!?/p>
“切磋?”文鐵生笑了,笑聲粗獷而坦蕩,“秦護法說笑了。小天一個鄉(xiāng)下小子,大字不識幾個,跟貴教主有什么好切磋的?不瞞你說,他那個提水器,不過是小孩子瞎琢磨,三天兩頭就壞了,現(xiàn)在還在后院墻角生銹呢?!?/p>
文小天站在父親身后,聽著這些話,心里五味雜陳。他知道父親是在護著他——天火教這種龐然大物,要請一個鄉(xiāng)下鐵匠的兒子“做客”,哪里由得你說不?父親這是在用最笨的辦法替他擋災(zāi)。
他正想開口,一只手忽然從身后伸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極輕極快,像是風吹過一樣,連文小天自己都還沒反應(yīng)過來,手已經(jīng)收回去了。但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一樣?xùn)|西被塞進了他的后衣領(lǐng)里。
是一張紙條。
文小天心頭一跳,強忍著沒有回頭。他能感覺到身后站了一個人,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氣,像是深秋山林的清冷氣息。
秦無咎顯然也看到了這個人。他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眼睛瞇了起來,瞳孔里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忌憚。
“謝……謝前輩?!彼穆曇粑⑽l(fā)緊,身后的兩個年輕教眾更是臉色驟變,手已經(jīng)搭上了刀柄。
謝長晝從文小天身后走了出來。
他依舊是一襲白衫,左袖空蕩蕩地垂著,右手里什么都沒拿。他的臉上掛著那副清清淡淡的笑,走到秦無咎面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微微偏頭看著對方,像看一件不太有趣的東西。
“秦護法,”他的聲音很平靜,“回去告訴你家教主,這孩子我保了?!?/p>
秦無咎臉色鐵青。天火教行事向來霸道,但眼前這個人——獨臂神劍謝長晝——即便只剩一條胳膊,也絕不是他能招惹的。他沉默了片刻,終于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謝前輩要保的人,在下自不敢強求。但教主那里……”
“就說是我說的。”謝長晝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你們教主若真想要這孩子,讓他自己來少林找我?!?/p>
秦無咎深深看了文小天一眼,拱了拱手,帶著兩個手下轉(zhuǎn)身而去。走下山坡的時候,他回頭望了一眼,目光復(fù)雜得像一潭渾水。
夜色漸濃,鐵匠鋪里點起了一盞油燈。
文鐵生看著面前的白衫獨臂人,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文小天倒是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恭恭敬敬地彎腰行禮:“多謝前輩解圍?!?/p>
謝長晝擺了擺手,也不客套,徑自在鋪子里的木凳上坐了。他那空蕩蕩的左袖垂在一側(cè),被夜風吹得微微拂動,油燈的光將他半張臉映得明暗分明。
“你那木鳥,”他忽然開口,“用的是連環(huán)扣勁的法子?”
文小天一怔,旋即明白過來——方才秦無咎來時,他用木板畫的新圖樣雖然翻了面,但謝長晝何等眼力,怕是早就看穿了。他也不隱瞞,從身后取出那塊木板,遞了過去。
“前輩說得是。先前用輪齒相扣,力道全壓在最末一齒上,銅齒扛不住。晚輩想改用連環(huán)杠桿,一壓二,二壓三,將力道分攤開去。”
謝長晝接過木板,低頭看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慨,像是在看一個很有意思的東西。
“你這法子是對的,但有一處沒想明白。”他用右手的食指在木板上的圖樣中點了點,“連環(huán)杠桿,勁力層層傳遞,看似分攤了,實則每一層都會有損耗。傳到最末,能送到翅膀上的勁力,只怕剩不到三成?!?/p>
文小天腦中轟然一震。他做這個木鳥,追求的便是將每一分力道都送到翅膀上,讓鳥兒飛得更高更久。若當真只剩下三成效力,那與從前那些一次也飛不起來的廢品又有何異?
他皺著眉頭想了半晌,忽然福至心靈,脫口而出:“那便不要層層傳遞。將勁力一分為二,兩路并行,各帶動半邊翅膀?;ゲ粻砍?,各自發(fā)力?!?/p>
謝長晝抬眼看了他一眼。這一眼與先前站在松樹上那一瞥截然不同,那一眼是看塵埃落葉,這一眼卻是認認真真地、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將他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好。”他站起身來,將那木板還給文小天,“你若真能做出這樣的東西,明年重陽節(jié),便帶著它來華山找我?!?/p>
“華山?”
“華山?!敝x長晝轉(zhuǎn)過身,向門外走去,夜風將他的白衫吹得獵獵作響,“我與人約了明年重陽在華山論劍,屆時天下英雄都會到。你的木鳥若能在那天飛起來,便是當著全天下,證明了你這身本事。”
文小天握著木板的手微微發(fā)抖。當著全天下,證明自己的本事——這個念頭像一把火,從他心里猛躥起來,燒得他渾身滾燙。
謝長晝走到門口,腳步忽然一頓,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沒有回頭,聲音低沉而清晰。
“天火教不會善罷甘休。你今日畫出的東西,若能做成實物,天底下恐怕不只我一個人想要?!彼D了頓,“往后一個月,你每晚子時來少林寺后山找我,我教你一些保命的本事。”
“前輩要教我武功?”文小天又驚又喜,隨即沮喪地低下頭,“可是晚輩筋骨太差,打小就……”
“不教你打人的功夫。”謝長晝終于回過頭來,月光下他那張年輕而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出一絲笑意,帶著幾分促狹,又帶著幾分認真,“我教你如何不被人打死?!?/p>
白衫一飄,人已掠出數(shù)丈,轉(zhuǎn)眼消失在夜色之中。山風送來他最后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墜進山澗:
“別讓你爹知道你去找我。他若知道是謝長晝教的,怕是要嚇得睡不著覺。”
文小天站在門口,夜風灌進他的衣領(lǐng),他卻絲毫不覺得冷。他將那塊木板緊緊貼在胸口,木板上炭條畫的圖樣被汗水洇濕了一片,模糊了線條,卻模糊不了他眼中那團越來越亮的火。
文鐵生端著油燈站在他身后,看著兒子的背影,長長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里,有擔憂,有無奈,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一個老鐵匠看著一塊被扔進爐火里的生鐵,明知鍛打會很疼,卻也隱隱期待著,這塊鐵最后會變成什么模樣。
夜深了。
嵩山腳下的鐵匠鋪里,油燈還亮著。一個少年伏在燈下,用炭條在木板上畫著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圖樣。窗外秋蟲唧唧,遠處少林寺的鐘聲悠悠傳來,一聲接一聲,沉入無邊的夜色里。
而在少室山后山的一處斷崖上,獨臂的白衫人負手而立,望著山腳下那一點微弱的燈火,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著他的側(cè)臉,將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神色照得無所遁形——那不是高手的冷傲,不是劍神的孤高,而是一種更深更沉的、像是望見了很多年前自己影子的神情。
他輕輕笑了一下,也不知是在笑什么。
夜風自北而來,吹動他空空的左袖,也吹動了滿山將落未落的秋葉。有幾片葉子打著旋飄下了山崖,落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