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09-24 城市的雀鳥

文/秋翁翁

在城市生活過幾十年,城市對于我來講還是顯得很陌生,而我對于城市還有許多未解之謎。關(guān)于我窗前的那些雀鳥就是一樁懸案,它們在哪里歇腳,在哪里覓食,又在哪里生兒育女。城市的土地如此貧瘠,在非常有限的綠地上,雀鳥們能否豐衣足食。在寥寥的樹木上,能否順利地壘窩筑巢,它們又把子女養(yǎng)育在什么地方。因為但聞鳥啼聲,不見鳥啼處,一直揭不開這其中的秘密。

在鄉(xiāng)村很容易找到它們的身影,樹林里,莊稼地里,菜園里,農(nóng)家的小院里,水塘里,它們無處不在。它們十分張狂妄行,敢于從你的眼前掠過,就在離你幾步遠的地方和家禽爭食,甚至敢于落到農(nóng)家的飯桌上,明目張膽地偷取食物。

它們把家明明白白地建在人們的視線之內(nèi),屋檐下,竹林里,高高的樹冠上,茂盛的水草之中。它們或坐臥,或站立,或嬉戲鳴叫不已。它們十分好斗,就在人們的眼皮子底下打架斗毆。從一棵樹打到另一棵樹,撲啦啦地十分激烈,有時候單打獨斗,有時候拉幫結(jié)伙地打群架。連養(yǎng)育子女也不避人,稍微留意,即可觀察到它們打來食物喂養(yǎng)喳喳鳴叫的雛鳥。

鄉(xiāng)村雀鳥的膽子很大,有時候像惡霸一樣禍害農(nóng)作物,令農(nóng)人十分苦惱。在草地上,果樹上,莊稼地里,它們成群結(jié)隊地覓食。破壞播種,糟蹋莊稼和果蔬,像土匪一樣搶劫農(nóng)人的勞動成果,轟都轟不走。人們用棍子趕,用土坷垃扔,人一來一蜂窩地飛走,人一離開,它們馬上又落回來,鍥而不舍地和農(nóng)人打游擊。為了保護禾苗,人們在菜園里豎起稻草人來嚇唬它們??珊薜娜给B不但不害怕,有時候落在稻草人上拉屎,肆意地把農(nóng)人的顏面按在地下摩擦,農(nóng)人惱恨不已卻又無計可施。

傍晚,停在電線上,晾衣桿上,瓦楞上,它們聚集在一起開展社交活動,啾啾的叫聲十分吵鬧。它們鳴叫,發(fā)呆,休息,十分愜意??傊给B在鄉(xiāng)間十分常見,它們不用躲避人類,大大方方地和人類共處,自由自在地生活在鄉(xiāng)村的自然里。

我有很多機會和黎明相會,經(jīng)常在不該醒的時候醒來。鳥鳴堆積在窗外,人一醒,聽覺立刻被打開,鳥鳴就如決堤的洪水一樣涌入腦海。樺樹的青枝綠葉鋪滿視野,晨曦將不銹鋼的窗柵欄染成金色,鷓鴣的叫聲突兀于那層密集的喧鬧之上,咕咕咕地唱著獨特的三聲調(diào)。背景音里沒有了汽車的轟鳴和小區(qū)施工的喧囂,清晨的鳥鳴顯得十分純粹,這一刻世界脫離了混沌,一切變得十分清晰,我甚至能分辨出鳥鳴的種類。

因為早起的緣故,我逐漸摸清了清晨鳥鳴的規(guī)律。叫聲從單調(diào)而響亮的喳喳聲,逐漸混合進去清脆的啾啾聲,從步調(diào)一致到參差不齊,最后演變成一場恢宏的交響樂。它們在天色微明時開始啁啾,一開始只有幾只,隨著天色變化逐漸稠密。喜鵲是個喜歡賴床的家伙,直到天放亮時,突然響起幾聲沙啞的叫聲,預示著晨曲來到了高潮。有一段時間,最后的詠嘆調(diào)換成了布谷鳥來唱。喜鵲的叫聲恰如交響樂演奏中使用到的大鈸,必要的關(guān)頭來兩下。布谷聲聲,到大天大亮以后,單調(diào)的叫聲沒有了,布谷聲也消失了。

我在地壇見過一群鴿子,它們也不避人。來一群游客,它們一蜂窩擠過來等待游客投食。有些游客從工作人員手里買來小米,一撮一撮地丟給它們,它們擁擠在一起,爭搶著從地上啄取。這些雀鳥放棄了天空,喪失了獨自覓食的技能,丟棄了作為雀鳥的傲嬌精神,像戰(zhàn)亂地區(qū)的乞丐一樣,喪失尊嚴地靠乞食為生。

太陽沖出云層,窗外變得十分明媚,啁啾聲漸弱逐漸融入環(huán)境的噪聲里,連喜鵲嚓嚓的叫聲也不那么明顯了,而就在此時百靈發(fā)出婉轉(zhuǎn)的叫聲響徹了整個小區(qū)。陽光從樺樹的葉子上漸漸轉(zhuǎn)移到屋內(nèi),偶爾有鳥鳴在窗邊乍響,我猜想它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

盡管在城市不乏鳥鳴,但經(jīng)常還會生出許多遺憾。這里的晨曲比起我童年聽到的要單調(diào)得多,因此在這樣的清晨我的思緒總在他鄉(xiāng)和故鄉(xiāng)之間切換,就像《海上鋼琴師》里的1900。

1900是一個被遺棄在頭等艙的孤兒,由弗吉尼亞號郵輪上的水手共同撫養(yǎng)長大。在成長過程中,1900顯露出非凡的鋼琴天賦,無師自通成長為一名技藝高超的鋼琴家。他隨著弗吉尼亞號往返靠泊各個碼頭,在船上的樂隊里表演鋼琴,動人的旋律打動了眾人,從而聲名遠播,也吸引了愈來愈多慕名而來的旅客。他沒有親人,沒有國籍,從沒離開過郵輪,從不曾涉足過陸地。對于他來說,郵輪是家,水手是家人,除此之外的地方對于他來講都是陌生的,缺乏安全感的。因為這種恐懼感,他第一次放棄下船,舍棄了財富和名氣,第二次放棄下船,舍棄了愛情。最終在爆破拆除郵輪的時候,他選擇留在郵輪上,和郵輪一起灰飛煙滅。他在船上出生,在船上長大,又在船上消亡,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船對于1900來說,就是他的全部世界,是他的大陸,是他的精神家園,是令他魂安之地。而我的船是故鄉(xiāng),自從生活把我?guī)нM城市,惶惑與不安就一直伴隨著左右,我也像雀鳥一樣躲避著令人不安的環(huán)境。

在鄉(xiāng)村明明白白地生活著的雀鳥,一旦進入城市立刻變得怯懦,變得謹小慎微,變得神秘起來。而小區(qū)內(nèi)騎著三輪車,在垃圾桶里翻找垃圾的老人也十分神秘。不知道他們在哪里落腳,在哪里生活,他們的家人又在哪里,這真是個謎。也許他們以前在農(nóng)村也像雀鳥一樣自由自在地生活,可進了城市,他們變得隱形,變得無聲無息。

有一陣,一對老年夫婦在小區(qū)東邊的配電箱旁邊落腳。他們把翻找出來的可回收垃圾堆在圍墻根兒,把一些舊沙發(fā)圍在那里當作休息用的家具。白天,大爺把整理好的可回收垃圾運出去,大娘留守在垃圾堆里整理撿來的垃圾。她一整天都在忙碌,把紙盒子拆開,踩扁,把礦泉水瓶子里的水倒干凈,踩扁,碼在一起。他們就這樣在那里從春住到夏,從夏住到冬,后來不知所蹤,也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2023/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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