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又翻起史鐵生的書，每當我無助失措內(nèi)心歇斯底里不止的時候，他的書就像一劑鎮(zhèn)靜藥，使我即刻可以安靜下來，我記得有次我寫到“這個城市從來沒有安靜過......”，那時我住在實習的出租屋里，也是因為靠著馬路確實很嘈雜，但更因為我內(nèi)心起起伏伏的情緒，不然，現(xiàn)在家里這么安靜為什么我仍然難以平靜。

今天吃飯時姑姑們說起爺爺最后的日子，你言我語卻像是在談論一位老鄰居。爺爺有五個兒女，但我記得爺爺?shù)脑岫Y上大姑哭得最傷心，46歲的她為失去爸爸流淚滿面，嚎啕大哭。我匆匆趕回去時，遠遠看著綠色的大帆布搭起的兩間靈棚，姑姑們穿著及腳的孝服跪著，哀樂聲音很大，花圈很大顏色很艷，不遠處有臨時搭建的火爐燉著肉，用來招待幫忙的朋友。我記得那天刮著風，看著這一切我的腳步越來越緊，走近時沒有看到大家哭天搶地的悲慟，但那一刻每個人紅著的眼眶里都透著他們從未有過的柔軟、小心翼翼還閃過一絲茫然，對，就是茫然，但也不全是茫然，但我現(xiàn)在找不出再好的詞來形容了。老姨說你跪下，我跪下了，她遞給我一疊紙錢，我不禁哭起來顫抖得很厲害，但卻沒有出聲，而且，激動的情緒過后我也再沒有流下多少眼淚。很長時間我想不明白，為什么在最疼愛我的爺爺?shù)脑岫Y上我的眼淚并沒有流多少，難道我不愛他嗎？當然不是，我很愛他，非常愛他。直到現(xiàn)在在我心里還是愛爺爺多過愛奶奶的。后來，也是最近，我明白了，因為我并沒有真正懂得什么是死亡。就像在爺爺在殯儀館被火化的前一刻我看他最后一眼時并沒有感到害怕，看著他因為死亡失去呼吸和血液流通而蒼白的臉頰時我仍然很想去摸摸他的臉，那一刻他的安詳我只覺得是他還在老房子時睡在熱炕頭上的甜美，工作人員謹慎而莊重，姑姑們壓低聲音抽泣著，而我游離在這場即將結(jié)束的葬禮之外。

爺爺走了，我想起他時心里是溫熱的，你走了，我想到你時心里是冰涼的。我看到棺木里的爺爺仍然心懷美好愿景想撫摸他擁抱他，可我最終沒有看你最后一眼。以至于我在回家路上竟然忘記你的樣子，瘋狂且無助的打電話問丹丹怎么辦?？赡且豢涛夜蛟谀抢铮粗粯拥木G色帆布撐起的靈棚被幾個手腳麻利的人拆下，忽然只剩你的棺木在空地上，一瞬間周圍的一切被急速的放大，房子、圍墻、遠處的路還有近處的人群，距離我們越來越遠，只剩我們兩個孤零零的，心很疼，那一刻你孤獨我無助，那一刻你竟然是一具即將被焚化的尸體，我懷著一顆飽滿熱血愛你的心跪著哭，那一刻我知道死亡的冷酷。

之后我仍舊認為，面對死亡，是以或者低聲抽泣或者嚎啕大哭又或因過于痛苦而言行無狀為宣泄的情感抒發(fā)。而今年聽家人說中秋節(jié)時奶奶說起爺爺流淚了，我回想起爺爺?shù)脑岫Y上，奶奶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身體稍稍向前傾倚著，坐在樓門口的椅子上，頭微微的抬著，眼里不是悲哀亦沒有任何面對死亡的慌亂失措只是也沒有了往日與人針鋒相對的潑辣勁兒，她就靜靜的坐著，我說為什么坐在這兒，回家吧，她說這人唱的挺好，聽會兒再回去。那時我不懂她，現(xiàn)在我或許明白了一些，可能是，大概是，也許是，快70歲的奶奶知道有一天人會死，卻不知道是在哪一天，知道死亡是消失，卻不知道失去了那個并無愛情可言也毫無貼心可言的人，生活中竟處處充滿失意，也知道死亡是分離，卻不知道那些記憶中的日日夜夜那些生活中的習慣與細節(jié)還有心中早已烙印的惦念，會把哀樂統(tǒng)統(tǒng)屏蔽，會把黑白的遺像變成彩色，會模糊人聲嘈雜的忙亂，甚至一拳把這場葬禮擊得粉碎。

之后的之后，我又以為，死亡是不表露聲色的懷念，是于無聲處的吶喊，是突如其來的心如止水或者毫無理由的歇斯底里。但終究是煎熬自己，還理所當然的用此膚淺的解讀薩特所說他人即地獄。

然而現(xiàn)在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史鐵生說他在園子里想了好幾年才想明白死是怎么回事，接著他就想該怎么活。我呢？現(xiàn)在還沒有懂死到底是什么卻每天為該怎么活而苦惱，也許，這就是煩惱的原因。

不過，我以你十倍的心和感情愛著你愛的人們，而這源于你的死亡，所以，現(xiàn)在為止，我懂了死是讓愛更愛。

我不哭，像哄孩子一樣替姥爺擦掉淚水，像小時候一樣環(huán)著他的脖子親吻他，故意問他已經(jīng)聽過無數(shù)遍的他小時候的故事。我最愛看著他吃飯，香菇油菜能吃出龍蝦鮑魚的滿足和欣喜，你知道嗎？他老了，已經(jīng)不會分心了，做什么都透著一股認真勁兒，連吃飯的咀嚼都透著認真，也是在這時候我心里氤氳著散不開的難過和失落。那雙因為扛過無數(shù)苦力的大手已經(jīng)變形卻無力向你揮一揮做道別。他常常嗚咽著說愿意替你去死而你卻為了我離我們而去，父母親情究竟是以何種滿懷的深情深愛著孩子以至于不戀生不怕死，不過我常常想假若我的孩子有一天說他不愛你我一定大嘴巴抽他，可那時，我亦如你，是一位母親，早已沒有戾氣化成上善之水，隨時塑出需要的形狀。媽媽，那時你若知道會笑的。

我常常覺得不熱愛生活了，也有了更多地小情緒，懂得了生活的無奈之處，想你時會哭，看著姥爺也會偷偷抹眼淚，時不時更多的困惑會跑出來或者完全推翻剛剛自己滿意的答案，甚至因為想到有天爸爸離去我的愛就要停止而更加難過，因為到現(xiàn)在為止除了你們我還沒有像這樣愛過誰。

每次寫東西時，感覺都會在覺得回到了“小時候”和必須成長間交替，“小時候”就是你在的時候，心里輕松，會笑、單純還有踏實。必須成長是沉默，心里或者毫無漣漪或者狂風驟雨總之像是蒙著一層不透氣的面膜，應該是保養(yǎng)我，可我卻一點兒都不舒服。你看！說了老半天，好像又都白寫了。夜深了，還是睡吧。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寫于2015年11月7日 0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