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漲潮汐，魚鷗之語。】

樓臺淹日月，湖滯洞庭波。

湖水粼粼，游魚淺淺，蓮荷掩映，湖上漁娘淺唱低吟，聲越萬里。渚上沙鷗盤繞，掀起一陣微風(fēng)，撩動少女額發(fā)，眉目如畫。

遠望，湖光山色，流水人家。翠幕縈繞，沙荇千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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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西斜，正是采蓮時。

扁舟彎彎，蕩漾了一波湖光山色，劉霞映照，微籠白紗。采蓮的少女搖著船櫓，身披翠褂，頭系紅巾，三兩成行。蓮荷浮動，碧波微晃，于是畏船傾而斂裾，恐沾衫而淺笑，一聲聲嬉笑怒罵，竟游越遠方。

日暮迫近，眾人皆持蓮蓬歸家，只余兩三相好你依我儂，情歌對唱，帶著幾許旎旖。晚歸的漁夫收拉漁網(wǎng)，渾濁沙啞的吳聲卻也驚起鷗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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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水岸寧靜，渚上卻獨有一只小舟逍遙。

皓腕將繩結(jié)丟入水中，搖櫓開船。船尾一盞油燈，燈影恢恢，映著少女容顏，只覺眉目明艷，如遠山含情，芙蕖飄香，腰如約素，皓質(zhì)呈露，當真佳人。

卻只細嗅蓮香，輕撫沙鷗，任墨發(fā)沾薄霧，衣袂墮水而不聞，而搖船微蕩，如此仙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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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高翹起的船尾碰上沙洲，發(fā)出撕啦的悶響。卻是一人按住了船板，黑暗里嗤笑聲顯得尤為清晰：“哪兒來的小娃娃？”

少女從船上躍起，似慍怒，星眸微瞇，怒叱似從口出，卻又改了意。伸手忽指西北群壑，嘴角勾起一抹笑，眼里狡黠：“西北有高樓，上與浮云齊。你又是誰？來往何處？”

如此？

卻未應(yīng)答，只便自顧笑了開來，恣意而狂放，蕩漾的唇間便覺薄涼而多情。江水靜滯，一時兩人相顧無言，天地寂寥。

江路送了些許梅香，嶙峋依山的野松，往還飄蕩的浮螢。枝椏盤繞，鏤點點柴扉，獨舟颯颯而響，有砍柴者出山。

輕瞥一眼，已有初陽破水而出，攜來粼粼星光。忽而就消了糾纏之念，甚是無趣。輕解羅裳，垂暮卷簾，偏頭簪發(fā)，輕搖櫓，乘煙波而去。已是漸行漸遠，身后卻傳來聲音：“賦野。”字音鏗鏘，越過一席水。少女眼角瀲滟，漸漸可聞湖光山色，波光蕩漾，卻不自知。

然，無人知。高野深林，有獸鈴聲響，墨竹著衣，屐底生風(fēng)，百獸皆隨，有蜉蝣萬頃，胸頸恍現(xiàn)墨紫圖騰，只因山澤林鳥，仄仄不平。蓊郁蒼林只騰一人影。

途中有蒼丘骨冢，皆為白骨所成。冢邊綻旱蓮，蓮香清幽，放浪而襲遠。百步踱首，少有人煙，簡陋的階臺上盛一只銀鐲，三兩秋菊。少年漠然凝視，少頃，竟俯首垂眸，隨后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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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伏盛夏已過，少女每日都乘蓮舟而來，日出時歸去。經(jīng)水中小渚必輾轉(zhuǎn)反側(cè)不能語，似有故人。

七月既望，無月夜，湖上涵虛混混，彌漫了天際，不久便有淅瀝蒙雨，驚擾一方山林。只獨見一只小舟漂蕩而來，撞岸驟停，不見往日少年影。少女拎了長柄燈籠，燈影惶惶，映林中魑魅。

一步一顛行林間，忽見骨冢幽幽，心似欲泣，步履蹣跚而來。聞沉音：“為何每日必來？”知來人，便只得應(yīng)答，卻逝往日清雅。

“賦野...”

“王朝戰(zhàn)亂，父兄皆沉于此江，此是骸骨而已...”

霧雨濛濛，山高林深，明月映了半面頰，無人見少年眉心微皺。

“此處不好？”

“怎會？潮漲潮汐，魚鷗之語，與我而言皆是鄉(xiāng)音?！?/p>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xiāng)?！?/p>

“那便與爾同歸！”

泣聲止，有日光出而映林壑。

恍惚間，這已是最好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