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羽當然在骰碗落桌的那一刻,便已聽出了碗內三顆骰子的點數是五、五、六,他本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從趙老六兒那里再贏八百個大錢回來,但是他偏偏壓了小,心甘情愿把今天贏的賭資一股腦兒又全輸了回去——趙老六兒可不是什么善類,即使商羽真的贏了最后一局,趙老六兒也絕不可能就那么輕易讓商羽帶錢離開。事實上,就在最后一局開始前,商羽已經發(fā)現(xiàn)趙老六兒養(yǎng)的那幾個打手暗暗向自己靠近了。與其被人痛揍一頓錢還落不到自己口袋里,不如送給趙老六兒一個大人情,在賭桌上痛痛快快把這幾天贏的錢一次全輸回去,順道兒還拉了一大群墊背的給趙老六兒送賭資。
“風吹雞蛋殼,財去人安樂?!鄙逃鹋呐氖?,搖頭晃腦地學讀書人的模樣胡謅:“哼,小爺我既然有聽聲辨點數的能耐,還怕沒地方發(fā)財?”
聽聲辨點,這是多少賭徒夢寐以求的能力,他商羽居然無師自通了。當然,這能力也并非商羽天生就有的,為了把自己的耳朵訓練出能聽清骰碗內骰子的點數,他可是花費了足足兩年的時間。從最初聽一顆骰子,再到聽兩顆骰子,如今,商羽一次最多能聽出六顆骰子的點數。
“每一顆骰子有六面,這六面上的點數不一樣,因此它們落到碗底時發(fā)出的聲音也不一樣?!鄙逃鸶鄽g和樂平說:“靠小偷小摸,幾時才能發(fā)大財?只要練成了聽骰子點數的本事,咸陽城里大大小小上百家賭館,咱們贏一圈,那就一輩子吃喝不愁了。到那時候,‘銷金窟’的姑娘還不隨咱們挑啊?”

一聽說隨便挑“銷金窟”的姑娘,余歡和樂平兩個人眼睛都直了,哈喇子禁不住也要淌下來:“羽哥,你說的是真的?”
銷金窟是咸陽城最大的歌妓館,那里不但云集了東方六國的美女,更有來自西域的異國少女。她們不但各個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容貌,而且詩詞歌賦、吹拉彈唱無所不能——最重要的一點,只要你出得起價錢,你就可以和她們春風一度、神女襄王。正因為如此,銷金窟自開張之日起,就立刻成為咸陽城內的王孫公子、商賈巨富們最流連忘返的地方。那是名副其實的銷“金”窟,因為在那里,是不接受大錢這種貨幣的。不但不接受大錢,連珠寶、絹匹、甚至是白銀也一律不收——確切的說,銷金窟只接受一種貨幣:黃金。

銷金窟的當家花魁,是一名來自越國的姑娘,她的名字,叫歡顏。如果說銷金窟的美女如天上閃爍的群星,那么歡顏便是當空的一輪皎月。只要她一出場,群星的光芒,立刻就被掩蓋下去。歡顏不但擁有傾國傾城的容貌和翠鳥彈水般的歌喉,她最為顛倒眾生的絕技,便是恍若驚鴻般的舞姿。當她的身影隨著音樂舞動起來,那曼妙的身段便仿若一團騰空的火焰,奪人耳目、攝人魂魄。它能將人體內最原始洪荒的情欲點燃,也能將人心中最壓抑隱藏的悲傷釋放——有人不待歡顏一曲歌舞駐蹕,便早已化身野獸與懷抱中的歌姬巫山云雨;有人卻在歡顏歌舞一曲終了之后許久,還沉浸在過往的回憶中淚流滿面。沒有人能預料自己在欣賞完歡顏的歌舞后,到底是變成野獸還是變成傷心人,但所有人都表示,他們不后悔——即使欣賞歡顏一段歌舞所要花費的金子,要比和銷金窟其他姑娘共度一晚的金子還要多出三倍不止。即使花費了如此多的金子后,也并不能讓歡顏陪他們春風一度。
明珠三百斛,未若歡顏舞。
“哎,羽哥,你說咱啥時候也能去看一回那個越女歡顏的舞蹈???”樂平一想起這句流傳在咸陽城內所有男人耳邊的順口溜,便忍不住兩眼放光,春心大動。盡管,他才剛滿十五歲。
“那就好好練聽聲辨點的絕技?!鄙逃鸫蛏唠S棍上:“咱們哥三個在邯鄲的時候就混得凄凄慘慘,難不成到了這繁華富庶的咸陽城,還要過那被人瞧不起的日子?”
但聽聲辨點的絕技,說出來容易,真要練成,何其之難?所以不到一個月后,余歡和樂平就相繼宣布放棄了,在他們看來,還是坑蒙拐騙來得容易。但是商羽卻不為二人所動,繼續(xù)苦練,直到三個月前,他這雙耳朵,居然能一次分辨出六顆骰子在骰碗內的點數,他連投了十次,有八次全部猜對。如果骰碗內的骰子只有三顆,他一次都不會猜錯。
“哈哈哈哈,這次我商羽要橫掃咸陽城內的大小賭館了。”當商羽確認自己不會失手后,他仿佛已經看見自己和余歡、樂平大搖大擺的走進銷金窟,學著王孫公子的模樣一擲千金,左擁右抱的情景了。
他首先選定的,便是趙老六兒的賭館——哪怕你只有一個大錢,趙老六兒也愿意跟你賭。商羽第一次放在賭桌上的賭資,就是一個大錢。那天,他從趙老六兒那,一共贏走了五十個大錢;第二天,他再去賭,這一次,他贏了一百個大錢;第三天,他贏了趙老六兒三百個大錢,第四天,商羽沒去趙老六兒的賭館,到了第五天,趙老六兒便找上門來,邀請商羽再去賭館。商羽本不想去,可看看趙老六兒身后跟的四個彪形大漢,他知道不去不行——趙老六兒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你小子如果不把贏走的錢吐出來,這事兒沒完。
連一個大錢都接受下注的賭館,一定不是什么大賭館。三天被商羽贏走了四百五十個大錢,趙老六兒的心都在滴血。
現(xiàn)在,趙老六兒終于喜笑顏開了。商羽那小子總算識相,不但把在最后一局把這兩天贏走的錢都吐了出來,順道還把那個賭桌兒上所有人都帶進了坑里,那一局就讓趙老六贏回了二千大錢。
“是個人物?!笔潞螅w老六對商羽暗暗挑了大拇哥,別看這小家伙只有十六歲,但懂規(guī)矩、會來事兒,關鍵時刻知道屁股該往哪里坐,沒讓自己的小賭館
賠個底兒掉——趙老六兒當然不相信商羽在最后一局是失手了,一個能連續(xù)押中二十六局的人,靠的絕對不是運氣。
“這個叫商羽的,有些門道兒,去查查他的底細?!壁w老六兒吩咐手下的人。
“諾?!?/p>
此刻,商羽已經回到了城南祠堂,見到了余歡和樂平。
“羽哥回來啦?”余歡一見商羽推門而進,迫不及待的迎上去:“羽哥,今兒我們發(fā)財了?!?/p>
商羽兩手一攤:“發(fā)個屁財,全輸給趙老六兒了。”
“哎,我們沒說你,你看這是什么?!闭f著話,余歡把寒冰玉牌塞到了商羽的手里。
商羽立刻感覺一陣寒氣浸入骨髓,那寒氣正是從玉牌傳來的。
“咦?這是什么?”商羽大感驚訝,玉牌他們之前也偷過,卻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情形。
“是個寶貝?!庇鄽g得意的說,然后把這塊玉牌是怎么來的說了一遍。
“你是說,那人是從皇宮里面出來的?”
“嗯。不過我看他不像是個做官的,這東西,也不像是他一直就有的。倒像是他剛剛得到的。”
“始皇帝賞賜的?”商羽難以置信。
“你沒回來之前,我和樂平已經猜了半天了,這是我們能猜出的最有可能的一種結果,是不是,樂平?”
“沒錯?!睒菲揭矞惲诉^來:“那人當時是從皇宮一名侍衛(wèi)手里接過來的此物,然后就很小心地收進了他的布袋中,而且余歡瞧得清楚,他當時走幾步就摸一下腰間的布袋,可見這東西是剛剛得的,而且肯定很值錢,所以我和余歡就動手把它摸了回來?!?br>
商羽又仔細打量了一番寒冰玉牌,一面刻了一頭怪獸,另一面刻了八個字。他既不知道那怪獸叫什么,也不知道那八個字是什么意思。

“羽哥,你認識這東西不?”
商羽搖搖頭:“不認識。不過我想,既然此物是從皇宮里出來的,必然是件寶貝。”
“羽哥,你也覺得這是件寶貝?”樂平一聽商羽這么說,連忙追問:“那你說說,這東西能換多少錢?夠不夠咱們三個去趟銷金窟?余歡說這東西至少能換二百大錢,可我覺得,它肯定不只這個數?!?/p>
“二百?”商羽笑了:“只怕?lián)Q兩千都行?!?/p>
“啊?那么多?”樂平和余歡聽商羽說出了他對這面玉牌的價值,不由睜大了眼睛。
“這下咱們發(fā)大財了?!庇鄽g哈哈大笑起來:“兩千大錢,那就是二十兩黃金啊,咱們能去銷金窟看歡顏跳舞啦?!?/p>
商羽不滿地瞪了余歡一眼:“去銷金窟?想都別想。眼下最當緊的,是搞清楚這東西到底是什么,還有,我覺得這事兒有點不妙。你們倆,可能惹下大麻煩了?!?/p>
“大麻煩?”余歡和樂平聽商羽這么說,都不由一愣。
“如果這東西不值錢,那么咱們就去不了銷金窟;如果這東西值錢,那你們想想,被偷的人會不會報官?如果一報官,這東西還出得了手嗎?”
聽商羽這么一說,余歡和樂平才覺得,這事兒不那么簡單。平時他們到街市上偷東西,都是商羽選好了目標,然后再動手。商羽從來不選做官的普通百姓,他只選那些從六國遷到咸陽的富庶商賈——偷做官的人容易被通緝,偷普通百姓又有損他們的“英名”;只有六國的富庶商賈,他們即便被偷了,也很少去報官,一來商羽他們偷的數目不大,為那些錢不值得報官;二來真如果去報官了,這些商賈還要再給官府一筆錢財,得不償失。所以三年來,商羽他們雖然屢屢得手,但從未被官府緝拿過,但是這一次,直覺告訴商羽——這事兒沒那么簡單。
“那,羽哥,你看怎么辦?”樂平一聽這事兒可能會驚動官府,他有些害怕了,“不行的話,咱們給那人送回去吧。”
“你瞧你那點兒出息,羽哥就那么一說,你就害怕了?”余歡一聽樂平這么說,不屑地回到:“就你這膽子,還想去銷金窟呢?!?/p>
一聽余歡說起銷金窟,樂平不由自主又想起了傾國傾城的歡顏和她名動天下的曼妙舞蹈,這輩子,要是讓他樂平看一次歡顏跳舞,死了都愿意。想到這里,他把脖子一梗:“哼,我才不害怕呢。只要能一睹歡顏舞姿,死了都值。”
“哈哈哈哈,就憑你們三個臭小子,也想見歡顏姑娘?”突然,祠堂的門外,一個渾厚的聲音傳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