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叔:
你昨天的信,大概是我見過的最像影評的一封信了。(攤手
不過,真的很開心,你終于又能寫影評了。這也算是在一年通信的約定里,你得到的一點(diǎn)意外的好收獲吧。
我常想,所謂伴侶,真是見證了對方最多至暗時刻的人。
比如,我們的朋友都知道你是個寫了很多影評的影評人,只有我看見了你之前一個月完全寫不出來的痛苦。
比如,我們的朋友都知道我對未來很篤定,好像總能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只有你看見了我這段時間的焦慮。
現(xiàn)在,你重新找回了表達(dá)的勇氣。對于我的問題,我剛好也覺得自己找到了一點(diǎn)答案。
在電影《麻將》里,紅魚說:
“現(xiàn)在這個世界,已經(jīng)沒有人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他們拼命看電視、雜志、廣告、暢銷書,為什么?為的就是想聽別人告訴他們怎么過,怎么活。”
在這一生中,最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呢?
這應(yīng)該是很多人煩惱過的問題吧。大概有兩年的時間了,我也被這個問題困擾著。
我熱愛閱讀,但一直都沒想好到底要不要以閱讀為職業(yè)。對于寫作,我也不是從一開始就喜歡,甚至有很長時間,我沒寫過任何屬于自己的文字。我總是說,比起寫文章來,我可能更想做一個什么工匠。
你是最了解我的。大多數(shù)時候,我是一個喜歡憑著直覺去闖蕩的人。我對各種興趣都愛得坦然,有限的熱情平衡得也還不錯。不過,要說最愛的,肯定還是閱讀和寫作。
其實(shí),并沒有什么是迫切需要改變的。但是,在那段時間里,這個問題就那樣一下子沖到了我的面前,好像如果不馬上得到解決,就會讓我寢食難安。
你看,我糾結(jié)起來也一樣煩人呢。
到底怎樣才能找到自己喜歡的事情呢?
可能,這本來就是一件既簡單又麻煩的事吧。
現(xiàn)在的我是這樣想的:也許重要的不在于“怎樣”,不在于“找到”,也不在于“喜歡的事情”,只在于“找”。
說是答案,聽起來大概還是很像一句廢話。
不過,仍然要拜托你耐心看完,畢竟,這是我此刻想對你說的最誠實(shí)的話了。
讓我更相信了這一點(diǎn)的,是兩本書。
第一本書很有名,保羅·柯艾略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那是一本寓言小說,講了一個西班牙牧羊少年追尋夢中寶藏的故事。
牧羊少年圣地亞哥做了兩次相同的夢,夢見在金字塔的附近埋著一筆寶藏。在神秘老人撒冷之王的指引下,少年為了實(shí)現(xiàn)自己的“天命”,踏上了尋寶之路。
他渡過海洋,穿越沙漠,放棄了自己的羊群,幾次丟掉了所有的財(cái)產(chǎn),在失去中絕望過,與死亡擦過肩,還愛上了一個姑娘。
牧羊少年歷盡艱辛,終于走到了金字塔。在那里,他突然領(lǐng)悟到,其實(shí)寶藏一直就在他出發(fā)的那個地方。
鑰匙,一直藏在開始的地方。可是,如果不走過那一段曲折的找尋之路,或許永遠(yuǎn)都找不到。
多好的寓言啊。
我對文字的親近,你對電影的親近,都是這樣。
“天命”這種東西,我是信的。
在少年上路之前,撒冷之王向他揭示了“天命”的意義:
“那就是你一直想去做的事。每個人,在他們年輕的時候,都知道自己的天命。
在那時候,每件事都清晰不昧,每件事都有可能。他們不會害怕做夢,也不畏懼去渴望生命中任何會發(fā)生的事物。
然而,隨著歲月流逝,一股神秘的力量將會說服人們,讓他們相信,根本就不可能完成自己的天命?!?/p>
真正想做的事情,像是一粒種子,很早就種在了人的心底。只不過,在一生之中,總會有某些時刻,我們的內(nèi)心開始搖擺。
質(zhì)疑,是為了確信。所謂的曲折和彎路,看上去是不必要的,其實(shí)都是為了汲取不同的養(yǎng)料,讓心中的那粒種子生出芽,開出花,被看見。
第二本書就沒那么有名了。書名叫《既見君子》,是一個詩人寫的,但并不是詩集,而是對一些古典詩人和詩作的評論。
如果說《牧羊少年奇幻之旅》是寫出了一段彎路,那么這本書更有意思,它從誕生到完成,本身就是一段大彎路。
那個詩人叫張定浩,他寫了很多年詩,到三十多歲的時候,卻發(fā)覺自己不會寫詩了。于是,他花了將近五年的時間,先寫了這么一本書。
《既見君子》走的并非考證的路子,是非常私人的一種寫法,把詩人詩作都納進(jìn)自己的生命河流去寫。在引言里,張定浩引了T·S·艾略特的話:“談?wù)撍皇菫榱擞幸嬗谖覀冏陨怼薄?/p>
從寫作初衷上看,這本書就不是研究,而是探尋,為的是讓自己的生命感到豐富和安定。
更有意思的是,跟牧羊少年的經(jīng)歷一樣,詩人想找的答案,也早就寫在了開頭。
第一篇講的是曹植。在《黃初六年令》中,曹植寫了這么一句:“修吾往業(yè),守吾初志”。
張定浩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很久,他看到的“初志”,是禪宗說的“初心”,也是牧羊少年看到的“天命”。
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初志也好,天命也好,其實(shí)都只是在內(nèi)心存在過,往往很難從始到終的落實(shí)到生活中。
如果一開始便順順利利,遂了心愿,這么一條道走下去,也是一件可怕的事。大多數(shù)時候,人們都是走著走著,轉(zhuǎn)向了另一條覺得可能更現(xiàn)實(shí)、更有意義的路,不能走通,才折回來,重操舊業(yè)。很多古代的詩人是這樣,現(xiàn)代的普通人也是這樣。
走著走著,就會走回自己身上去。所以,“修吾往業(yè)”那個“修”字,才是最好的。
不是把喜歡的事情做了一生,而是在曲曲折折中,一路找,一路修,才終于看到了“天命”。
在《既見君子》出版后的第二年,張定浩出版了詩集《我喜愛一切不徹底的事物》。
看到這個書名的時候,我就想,他找到了。
跟詩集同名的那首詩,也是一首很可愛的詩,一會兒抄在最后給你。
戈叔,最重要的是“找”,是“修”,是相信彎路也自有價值,這就是我想給你看的那一點(diǎn)答案。
我知道這只是個開始,凡是還有一些向往的人,都會不斷地經(jīng)歷這個煩惱。
但我還是相信,總有一天,你和我也都能到達(dá)。
幸運(yùn)的是,在我尋找的路上,你總在那里。
有很多道理,沒有你,我不會那么快就懂得。
你真好。愿你一直好。
喏,最后給你看詩~
我喜愛一切不徹底的事物。
細(xì)雨中的日光,春天的冷,
秋千搖碎大風(fēng),
堤岸上河水游蕩。
總是第二樂章
在半開的房間里盤桓;
有些水果不會腐爛,它們干枯成
輕盈的紀(jì)念品。
我喜愛一切不徹底的事物。
琥珀里的時間,微暗的火,
一生都在半途而廢,
一生都懷抱熱望。
夾竹桃掉落在青草上,
是剛剛醒來的風(fēng)車;
靜止多年的水
輕輕晃動成冰。
我喜愛你忽然捂住我喋喋不休的口,
教我沉默。
阿心
6月11日
阿心與戈叔的一年之約,為你而寫的365封信。
公眾號:不如寫信
(謝謝你來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