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杜月笙是個眼觀四方,耳聽八面的人精,不久,他便窺見了黃金榮公館的真容。
在很多隱秘大事上,黃金榮原來只是一個壓臺面的招牌,真正在黃公館當家作主的其實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板娘,那個聞名上海灘的”白相人阿嫂“,林桂生。
杜月笙知道,了解吃透林桂生對他在黃公館的前途很重要。
女人通過男人征服世界,靈光的男人有時候又何嘗不是通過女人來走一條捷徑呢!

在未能有機會接近林桂生之前,杜月笙只能通過一些江湖傳聞、故事,來了解這個女人。
但這已足夠他琢磨出一些東西來。
在黃公館內,門徒、下人都說林桂生是和黃金榮私奔來的上海灘。多年前,上海法租界巡捕房華探黃金榮因一起案子,單槍匹馬地跑到蘇州府衙門一位捕快家中辦交涉。那位捕快是個溫吞水,遇事畏首畏尾,好事臨頭怕風險,不敢放開手腳去搏,極窩囊。相形之下,黃金榮卻一派氣宇軒昂,果斷明快,敢冒險敢擔當的派頭。
捕快太太林桂生將這一切融在眼里后,抬頭再看黃金榮時,芳心已極為仰慕。就這樣,她甩掉了懦弱無能的鼠輩丈夫,和江湖強人黃金榮私奔到了上海灘。
而在上海灘的江湖傳聞里,林桂生這個女人就更厲害了。她本就是上海灘”青幫十姐妹“中的大阿姐,家中很有些財力,自己開的煙花間在江湖上也頗有一席之地。那時,黃金榮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法租界小巡捕,但林桂生卻看中了他的身份以及他身上的江湖氣魄,于是她主動伸出情義花枝,召黃金榮進林家做了上門女婿。
將這兩種真假難辨的說法揉在一起琢磨,悄無聲息間,杜月笙就摸到了這個女人骨子里的一些秉性。首先這女人不是婦道人家,其次這女人很是敢做敢為,再次這女人不是頭發(fā)長見識短的勢利之徒,最后這女人很會也很敢欣賞男人。
因為青幫”不準扒灰放龍,不準奸邪淫盜“的規(guī)矩在,因為杜月笙”江湖真君子“的名譽在,所以在提及這一段江湖往事時,杜門中人向來都是一筆帶過,從不說杜月笙曾仔細琢磨過黃公館的老板娘。
但與此同時,杜月笙的另一種說法又暴露了他當時急于鉆營,想在黃公館徹底站住腳,進而攀得晉身之階的心態(tài)。
杜月笙曾親口說過,初進黃公館,琢磨人是他一項重要功課,只有把所有人都琢磨透了,才能做到八面玲瓏,不犯錯,不得罪人。
試想一下,連廚房里的同門師兄弟馬祥生,他都狠琢磨,林桂生他豈能放過。只不過暗地里曾盯過老板娘,琢磨過老板娘的舊事,說出來不體面罷了。
然而,通過女人走捷徑,這種不體面有時候卻需要高情商來支撐。
機會從來都是為有準備之人準備的,這話其實還有另一層含義,抓住機會的都是有目的的人。在高情商人眼中,抱著目的去做一件事從來不是庸俗丑陋的,只要把目的隱藏好,帶著目的去做往往更顯虔誠,更容易把事做到位,做到別人的心里去。
隨后的杜月笙便抓住一次”天賜良機“,生動、隱晦地將這番道理演繹了一遍,并且就此順著臺階攀爬到了林桂生的身邊,成了老板娘的跟前紅人。
就在杜月笙剛剛在黃公館站住腳的時候,老板娘林桂生害了一場怪異重病,幾方尋醫(yī)問藥,都沒能怎么見效。
江湖中人迷信,當時的上海灘就流行這樣一種說法,女人害怪病,那是因為沖了鬼黡妖崇,要想除掉病根,除了求神拜佛,最好能找些年輕力壯的小伙子來伺候守護,借他們頭上的三把陽火來鎮(zhèn)邪驅魔。
很顯然,黃公館里不缺這樣的小伙子。
然而,黃公館里那些混江湖的小伙子,絕大多數都是情商不高、血性十足的硬茬。在這些硬茬看來,低三下四像個傭人是的去伺候一個病怏怏的女人,說出去,傳開來,將嚴重損傷他們的江湖面子。
所以,這些被派到林桂生床前的小伙子都極不情愿。
因為不情愿,又要江湖面子,這份伺候女人的差事他們自然就干的浮于其表,不入心,很多時候都是被迫耗在那里,勉強守著病中的林桂生。
但杜月笙卻截然相反。
他不但不分晝夜地牢牢守著林桂生,而且全神貫注,除了耳到、眼到、手到,最關鍵的是心到。
生病的人很容易被無微不至的照顧所融化,女人更是如此。沒有人知道在這”四到“下,杜月笙把林桂生照顧到了哪種程度,但將林桂生融化掉的效果,他一定是拿到了的。
對此,杜月笙曾這么說過,他原本就是個孤小人,兒時雙親就早早地亡故了,他是一個感情上的饑渴者,容易接受別人饋贈的感情,也愿意不吝衷誠地將感情給予別人。
這話透出了什么樣的味道?
借林桂生生病脆弱、需要依靠,他和這個女人至少處出了一些“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意思。他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被動生硬的守護者,而是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入心人。
他照顧林桂生,不是因為對方是老板娘,而是因為他深知情義的重要,他愿意飽含感情地去照顧林桂生,那是因為這么做,他自己也能得到一份反饋回來的情義。
更直白地說,他真心照顧林桂生,不為其他,只為一份人人都需要、都看重的情義。
什么是高明地向女人獻殷勤?
杜月笙這種做法才是,情義把目的包裹的嚴嚴實實,仿佛不是對方需要他,而是他需要對方。
果不其然,面對杜月笙的周到服侍,“真情"流露,林桂生大為感動。
男人和女人間的曖昧其實有很多種,在跟老板娘這種角色的女人攀感情時,高情商的男人絕不會狹隘到一張床上,杜月笙就是這樣,利用這個機會,他其實和林桂生營造出了一種中間地帶的曖昧。
師娘和學生子之間的感情,有一些;姐弟之間的感情也有一些;純粹男女之間的互相關心,互相感動也有一些。
正是因為有了這種微妙的曖昧,無形中,林桂生便開始慢慢地向杜月笙敞開了”心扉“。

林桂生告訴杜月笙,當初她和黃金榮開設老共舞臺,兩人說好了,老共舞臺水果盤子上的進帳,統(tǒng)統(tǒng)歸她收,黃金榮不得過問。什么是水果盤子的錢呢?這是當時上海灘戲院里的一個規(guī)矩,看客進來看戲,桌上除了一壺茶,還要擺幾個小盤子,有的放時鮮水果,有的放瓜子干果,看客要吃,照價付錢,如果不動,原盤撤回。跟現(xiàn)如今的娛樂場所一樣,這么一盤水果零食,戲院里的售價往往要高出市面幾倍,黃金榮的老共舞臺,一個月下來,水果盤子能收出一兩千塊大洋。
林桂生還告訴杜月笙,老共舞臺有她專門放進去的一個人負責管理水果盤子,每隔若干時日,她會另派人去收錢。
若是你聽完林桂生的這一番話,你會作何感想呢?
不妨來看看杜月笙將這一番話嚼完后的反應。
一日,林桂生對杜月笙說:”月笙,你替我到老共舞臺走一趟,把那邊的盤子錢收一收?!?/p>
聽到這話,杜月笙暗自很高興,這是一個明顯的信號,老板娘開始把他當自己人使喚了。
當天晚上,杜月笙麻利地跑了一趟老共舞臺,找到管水果盤子的人,一分不差地把賬結了回來。
然而,就在杜月笙回來準備向林桂生交帳的時候,在樓梯口卻遇見了正出門應酬的黃金榮
一眼看見杜月笙,黃金榮淡淡地問了一句:”月笙,你到哪里去了?“
這個一半是打招呼,一半是審視的問話,讓杜月笙有些緊張,但轉而,他就清亮地回了黃金榮一句:”剛吃完飯,我隨便出去走了走?!?/p>
這一句清亮的回話,剛好傳進林桂生的耳朵里。
黃金榮因為急于出門應酬,嗯了一聲,便咯噔咯噔地下樓梯走掉了。杜月笙閃在樓梯一邊,等黃金榮走了,這才回到林桂生房里,把收來的盤子錢,一一點清交到林桂生手里。
這一幕,尤其是杜月笙回黃金榮的那句話,讓林桂生倍感欣慰。雖說杜月笙剛才根本沒必要瞞著黃金榮,但瞞了卻是高情商的表現(xiàn)。
這正是林桂生倍感欣慰的關鍵。
很明顯,先前林桂生跟杜月笙說的話,只是事實,但事實下她跟黃金榮的微妙關系卻不便說破。而杜月笙那句話恰恰證明了他很能分出輕重好歹,很能在看似不必要其實有必要的情況下分出里外。
什么才是老板娘真正需要的貼心人?
不便點破的時候特貼心,才算有這個資格。
杜月笙正是靠這高情商的一句回話,征服了林桂生,成了她的貼心人。
他對林桂生和黃金榮之間的微妙關系拿捏的很準,同時也知道他們的微妙關系中有空子可鉆。
由這一點再回看之前他對林桂生的照顧,一個想鉆老板娘空子的人,你說他對老板娘的動機能單純嗎?
但恰到好處的是,他的這種不單純一點不妨礙他真情流露,做林桂生可以完全信賴的貼心人。
的確是這樣,因為這一句話,之后林桂生對杜月笙更加敞開了,不久,她便把瞞著黃金榮在外放債賺利息的事交到了杜月笙手里。
而杜月笙接過這個差事后,無疑更進一步地成了林桂生的心腹。
然而,林桂生畢竟不是一般女人,杜月笙想成為她所依靠重用的男人,必須經得起這個女人設下的更要命的江湖硬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