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姑 讓我為你梳三下你的長發(fā)

六月的高原,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開放。當清晨太陽泛起微笑,朵朵油菜花身邊不時的都會有一只輕盈的蜜蜂來光顧,油菜花隨著微風搖擺,而蜜蜂隨著油菜花飛舞??矗嗝磩尤说娘L景。

一如前兩日,加西什嘉隨著山林間鳥兒的第一聲歌唱便起床,隨后洗漱,吃飯,而后穿上他的紅斜襟短褂就要出發(fā)了。加西什嘉要趕的是這里一年一度的盛會,雖然他臉上表現(xiàn)很平靜,但是他心里早就如歡快的鳥兒。加西什嘉期待跟一位花兒阿姑在花兒會場上“不期而遇”,期待再跟她對唱幾首花兒。如果不出意外,今天將會是第三次“不期而遇”。

加西什嘉的村莊是一個村落。村東邊是靜靜流淌著的小溪,是全村人的飲用水,每天都能看到三三兩兩的婦女挑著水桶來挑水,鐵桶搖擺發(fā)出的聲音是人們心中美妙的鄉(xiāng)音。

往東過了樹林就是一條小河,這里是孩子們的天堂,一到夏天,每天都有很多白花花的屁股,那是孩子們在水灣里游泳和捉魚。

加西什嘉確信自己已經(jīng)長大那時起,就再也不會到那條河時脫去他的衣服鉆入水中,現(xiàn)在更多時候他是坐在草灘上看著小孩子們嬉戲,隨后仰躺在草灘上,望著藍天碧日任由思緒天馬行空的飛舞,他也向往“拉仁布與吉門索”一樣的愛情故事,加西什嘉相信這條河也一定流淌在他的“吉門索”所在的地方。

村的西面是村莊的靠山,山腳坐落著他們的村廟,苗里供奉著村里的保護神,不遠處是村莊的本康,村里的人每天都會來到這里煨桑,轉果拉,以祈求平安、幸福。

小時候是爺爺經(jīng)常帶著加西什嘉去村廟煨桑、送“盤”、為酥油燈添油。當我們這個民族從游牧走向農(nóng)田,趕著黃牛架上鏵艱難的翻開這里的土地,種下神奇的種子,而后日夜操勞,當我們的先人滿心歡喜的收獲第一場豐收,把小麥磨成面粉,把菜籽壓榨成香味撲鼻的菜籽油時,就把這供養(yǎng)給了保佑著他們的長生天和諸神佛。加西什嘉小時候跟著爺爺去村廟為神佛敬獻“盤”和為酥油燈添油,他雙手小心翼翼的端著油碗走到村廟,然后把油倒入村廟的油缸中,當爺爺煨??念^,加西什嘉也在后面跟著,認真得照著爺爺?shù)哪訉W著,他知道他有一天也會變成爺爺,也要教自己的孫子這些禮俗。

清晨,當加西什嘉還在睡夢中時,爺爺就已經(jīng)起來凈手、凈口、取火煨桑了。桑煙是土族人用來和神佛溝通的,爺爺小心翼翼的在火上放上柏樹枝、堪巴花、白花夏枯草,然后在上面放上炒面,然后拿柏香枝蘸清水輕點三下,然后為他信仰著的“長生天”“諸神佛”“帝王”磕上頭,自始至終嘴里念著經(jīng)文。這是爺爺每天早上必修的早課,永不停歇,無論冰霜,無論雨雪。

奶奶則是拿著她的轉經(jīng)筒去村西的本康煨桑、轉果拉。奶奶在本康前的煨桑臺上煨完桑后,則同同村的其他老人一樣拿著轉經(jīng)筒、口念經(jīng)文圍著本康順時針轉起來。這是奶奶每天早上的必修課,她要祈禱莊家有個好收成、家里大小平安,還要祈禱她的加西什嘉未來能得個好媳婦。

這時家里的爐子上則燉著濃香撲鼻的奶茶……

清晨,小村莊炊煙裊裊。豐實的早餐被端上了炕桌,炕上端坐的爺爺奶奶放下手中的嘛呢,端起沁人心脾的奶茶送入嘴中,然后拿起焜鍋饃掰了一小塊,便就著奶茶吃起來。

加西什嘉匆匆吃過早飯便想出門,他不想辜負這艷陽天,也不想辜負與他那位“吉門索”的“不期而遇”,剛想出門就被爺爺叫住了,“來,爺爺給你點戲錢”爺爺對加西什嘉如實說。爺爺是一家之主,掌管家里的一切事務,包括家里的錢財,所以每當有這樣的會場,爺爺總是會給加西什嘉戲錢。

加西什嘉小心翼翼地從爺爺手里接過戲錢,裝到他的繡花兜兜里,而后摸了摸他的繡花兜兜,隨即加西什嘉便出了們。

油菜花盛開的季節(jié),摩托車是最拉風的交通工具。這次也不例外,加西什嘉要騎上自己的“鐵驢”去會場,當然他也不會忘了叫他的伙伴們一起前往。

加西什嘉和他的伙伴們一起,一人騎著一輛“鐵驢”就出發(fā)了。

一路發(fā)動機的轟鳴聲此起彼伏,加西什嘉和他的伙伴們則醉心于此,向著會場奔去……

等到加西什嘉和他的伙伴到達花兒會場,那里已是人山人海。每年等到花兒會,再遠的人都會回來看看,看看當初和自己對唱花兒的那個阿姑還是否已為人妻、是否如初見時那般美麗動人。而這時我們的加西什嘉早已按耐不住心中的激動,急切地在人群中找尋著前兩日的那位花兒阿姑,僅隔了一個黑夜,他就已經(jīng)在瘋狂地想念著那位阿姑??森h(huán)視四周他都沒能看到那位阿姑的身影。

加西什嘉失望極了,想著再也見不到心中的那位阿姑了。

伙伴建議買些西瓜、啤酒、釀皮等東西去樹林去開始他們的場子,而加西什嘉悵然若失、丟了魂似的有氣無力的點了點頭。

會場上人們早已用錄音機放上了花兒唱家們演唱的花兒,現(xiàn)在就等著現(xiàn)場的唱家們來漫起花兒了。

“加西什嘉”,加西什嘉聽見有人叫他的名字,轉過頭,原來是有人請他去唱花兒。加西什嘉也是這方圓小有名氣的花兒唱家。

加西什嘉從小聰慧可人,經(jīng)常跟著爺爺參加各種活動,土族人的這些活動避免不了有音樂,如婚嫁、花兒會場等,久而久之加西什嘉也會哼唱很多歌曲,其中就有花兒,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對花兒的興趣也愈加濃厚。

爺爺滿腹的歌曲也終于有了傳承人。

爺爺是本地著名的歌手,無論是安召、贊歌、花兒,也無論是以土語、藏語、漢語演唱的無一不通,無一不精,曾唱倒過多少“察罕蒙古爾多隆隆匡”的唱家。

爺爺曾想著把這些傳給加西什嘉的爸爸拉木見索,可怎么也教不會,不是他學不會,而是他不愿意學,他喜歡的是錄音機里那些動感帶勁的流行音樂。每次當爺爺教他時他都無精打采,今天教的到了晚上就被拋諸腦后了,久而久之爺爺就對他失去了信心,再也沒有逼迫他學這些了。

現(xiàn)在令爺爺深感欣慰的是加西什嘉有興趣也有能力去傳承這些了。

加西什嘉和他的伙伴們在樹林坐定,就開始了他們的酒場,開始喝了起來。人們賣力的猜著拳,都可以看到脖子上挑起的青筋。一杯一杯的往肚子里灌著酒、說說笑笑。

會場上,花兒聲、笑聲、猜拳聲、買賣人的吆喝聲與不遠處的河流聲融為一體,此曲只應此地有,一生能有幾回聞,多么美妙的音樂??稍谠诩游魇布涡闹袇s似有不爽,仰躺在草灘上,眼睛直直地望著藍天,似有所思,只是時不時的被伙伴們拉起來喝酒。這時在這嘈雜的世界中加西什嘉卻倍感孤獨,他的孤獨來自于他對那位阿姑的牽掛。

加西什嘉微醉時,一抬頭看見一個背影,像極了他深深掛念著的那位阿姑,于是便跟了過去。

待到那位阿姑坐定,讓加西什嘉欣喜若狂的是眼前的這位阿姑就是他剛剛還念著的那位阿姑。

“賽讓什吉”,加西什嘉開心的忘了周遭,以致大聲叫出了這位阿姑的名字。

聽到有人叫賽讓什吉的名字,一抬頭就看到一個高高瘦瘦的阿吾站在遠處,害羞的她隨即悄悄將頭埋進了懷中。

這天的“不期而遇”又終于實現(xiàn)了……

花兒聲和應和聲此起彼伏,伙伴們起哄讓加西什嘉跟賽讓什吉對歌,這正是加西什嘉他自己所想的。

五六月的會場,花兒哈隨口漫上;

我維哈的花兒見不上,我的心里兒想。

加西什嘉把手放到耳后,就唱起來,唱完便是一串應和聲。

胡條兒長哈的實芯子,核桃樹長哈的結實;

尕阿哥世哈的好身子,人伙里實話是稍子。

賽讓什吉也應聲唱起來。

…………

你來我往,如此往復,好不熱鬧。在對唱中兩個年輕人唱出了火花,對出了真感情,相互入了對方的眼中。

加西什嘉想著真不該辜負如此美好的姻緣,便對賽讓什吉說:“這一生遇到一個這么對眼的人著實不容易,那么你愿意讓我為你梳三下你的長發(fā)么?”

賽讓什吉害羞地低下了頭,撥弄著衣襟低聲說道:“給我生命的是我的阿爸阿媽,要是我阿爸阿媽愿意,那我也愿意?!逼鋵嵸愖屖布f這話時她心里清楚,她阿爸阿媽一定會愿意的,因為她阿爸阿媽知道加西什嘉的爺爺是這一代有名的歌手,人也是出了名的好,那么好爺爺?shù)膶O子即使不好也不會差到哪里去。

加西什嘉聽到賽讓什吉的這話,心里默念感謝上蒼賜給他的這美麗的阿姑。

歡樂的時光總是短暫易逝,轉眼便暮日,會場上的人們該各自回家了。加西什嘉和賽讓什吉也依依作別,回了各自的家。

回到家加西什嘉該做的就是把這說給爺爺聽,讓爺爺央媒去說親;而賽讓什吉該做的就是等待加西什嘉家媒人的到來。

加西什嘉家的茶、錕鍋、酒瓶和褡褳也早已準備好成全這個姻緣……



(阿姑:本地方言中對女子的稱呼;花兒: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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