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故事略長，但很感人，請耐心閱讀。
楔子
1995年。
年底了，王月之所在的組又被評上了先進工作組，組長請組員們一起吃飯慶祝。
四四方方的小包間里，八九個男女圍著一張圓桌，飯店雖算不上有檔次，倒也是有魚有肉的。大伙兒平時都在流水線上干活，工作枯燥壓力大，這會兒沒領(lǐng)導(dǎo)在，工友們隨意地舉杯動筷，氣氛很歡樂。
“月之，咱組能年年評優(yōu)，多虧了你啊！”塊頭高大的男組長站起來，向王月之舉杯。
“就是，就是！月之手腳麻利，哪次考核不是第一？”工友們也跟著起哄。
月之不好意思地端起了茶杯，以茶代酒道：“得獎是大家一起努力的……”
話才說了一半，包間門被推開了。
是月之的丈夫董發(fā)強。
老婆沒按時回家，他本就帶著氣，一推門又撞見妻子和別的男人碰杯，他把眼珠瞪得銅鈴大，沖進去抓住月之的胳膊就往外拉拽：“賤貨！下班不回家，躲這兒跟男人浪來了！”
“董發(fā)強，怎么說話呢！我們這是正常聚餐！”
“我管我老婆！怎么，你還心疼上了？！”董發(fā)強沖著組長梗起脖子。
“我警告你，別在這兒撒野！”
“撒野？！”董發(fā)強咬牙惡狠狠地看著眾人，下意識攥起了拳頭。
工友們見狀，也一個個站了起來，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fā)。
但誰也沒想到，片刻沉默后，董發(fā)強竟轉(zhuǎn)身對準王月之的臉狠甩了一巴掌。
王月之的臉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
“真他媽的……”工友們看不下去了，想上前撕打董發(fā)強。
王月之聞見董發(fā)強身上有一股酒味，她害怕真打起來，董發(fā)強吃了癟，回家后遭殃的還是她。她只好拽著董發(fā)強的胳膊，祈求道：“別鬧了，我跟你回家……”
董發(fā)強一腳把王月之踹出了包間。
眼見王月之這副慘相，工友們?nèi)滩蛔@起氣來。
他們議論著說，夏天不論車間里多熱，王月之總是一身長衣長褲，其實是為了遮蓋被家暴過的青紫的傷痕……
“她就沒想過離婚？”
“咋不想離，可她男人說了，要敢離婚，就把孩子給殺了、賣了！”
“前兩年也上過兩次法院，可她男人上法院去鬧，法官都不敢給判離！”
……
工友們不知道，在飯店，月之所受的還只是個開始。
晚上8點，月之的女兒董玉璇帶著女同學(xué)到家里來玩兒。她剛從同學(xué)家做完作業(yè)，順帶邀請同學(xué)到家里來聽葉蓓的磁帶。磁帶是母親新送她的生日禮物。
12歲的玉璇顯得比同齡人更早熟，她喜歡讀心理學(xué)，聽憂傷的歌，尤其喜歡葉蓓那首《白衣飄飄的年代》。
玉璇和同學(xué)說笑著把門推開，但眼前的場景讓兩人都呆住了。
昏暗閉塞的房間里，母親王月之正跪在地上。地上全是碎裂的酒瓶渣，母親就跪在滿地的碎玻璃上，膝蓋底下已是殷紅一片。
父親董發(fā)強手臂上纏著一條長毛巾，面對母親而站，嘴里惡狠狠地咒罵著，像個暴虐的施刑者。毛巾是父親慣用的抽打母親的武器。
此刻，母親的脊背上，已布滿了粗大紅腫的印痕。
玉璇只覺腦袋“嗡”一聲，像墜入了可怕的幻境。
等她反應(yīng)過來，忙一把將同學(xué)推到了門外。
女同學(xué)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識趣地走了。
關(guān)上門，玉璇轉(zhuǎn)身沖進屋，像護崽的母雞，張開雙臂全力護住母親。
她對父親怒目而視，一雙眼像要噴出火來。
反抗換來的是父親當肩一記猛踹：“小畜生，敢瞪我！”
玉璇應(yīng)聲倒在地上，撐地的那只手，頓時被玻璃渣扎得鮮血涌出。
月之尖叫著撲過去，用赤裸的背護住女兒。
玉璇彷佛不覺疼，依然用含血的目光盯住父親。
董發(fā)強抬起手來，但巴掌還沒落下去，被女兒那雙想要殺人的毒目蜇了一下，終是一甩手，罵罵咧咧地摔門而出。
母女倆這才互相攙扶著站起來。玉璇把母親扶到床上。
面對女兒，月之羞愧得抬不起頭。玉璇忙扯過一條被單，將母親整個兒地裹起來。她端來了熱水，跪在地上，用毛巾一點點清理母親腿上的血跡……
第一次目睹母親被打時，玉璇心里是怕的，她怕有一天，父母會離婚?？珊髞?，隨著父親施暴的節(jié)奏越來越頻繁，她開始期盼，期盼母親能早點脫離這個黑洞般的家。
或許，想要保護母親，是潛伏在每個孩子心中的天性，幾乎不需要母親特意為孩子做什么。在暴虐的家庭中，母親承受著身體之痛，而孩子也遭受著靈魂的狂風暴雨。
玉璇的童年幾乎都是在驚恐中渡過的——飯菜做咸了，地面有水，股票跌了，母親多看了男同事一眼……只要父親想，這些統(tǒng)統(tǒng)都可以成為施暴的理由。
對一個孩童來說，這世上最痛苦的，莫過于眼看著父親毆打母親，可自己除了哭泣，再也無能為力。
不過，這樣的痛也并非一無是處，它的好處是淬煉出了一顆過于敏感早熟的心，并將叛逆的種子在孩提時就扎根在心中。
“媽，跟他離婚吧！”玉璇真想母親帶上她，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家。
可是，她只聽見母親無力的嘆息：“璇啊，等你長大了吧……等你大了，媽媽就走……再也不回來了?！蹦赣H俯下身去，抱緊她。
母親的淚痕印在她面頰，像一大片結(jié)霜的冰凌，一種冰冷的絕望從皮膚一直滲入靈魂，把她的心刺得生疼。
像以前的無數(shù)次一樣，她又一次在心底發(fā)誓——我一定要努力學(xué)習，一定會考上大學(xué)，帶上母親，再也不回來。
1
2001年，6年后。
傍晚，握著X大的錄取通知書，玉璇把自行車蹬得飛快。
初夏的暖風在耳畔呼嘯而過，她的心在軀體里歡唱，恨不得馬上飛出胸膛，先行替自己向母親去報喜。
那種歡暢，她永遠也忘不了，那大概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媽，我考上了，X大！”推開門，玉璇的聲音雀躍著。
可屋里很靜。
有股莫名的恐懼突然從心底升起，連腳步都不自覺地放慢了。潛意識里，玉璇好像預(yù)知到屋內(nèi)有可怕的場景在等待著她。
一如，六年前的那個傍晚。
一如，從前無數(shù)個陰霾的日子。
但心底的聲音也在鼓勵著她：“沒關(guān)系，無論發(fā)生什么，都會是最后一次。今天，我就說服母親和我一起走。哪怕在大學(xué)門口隨便租個房子，也要擺脫這操蛋的生活……”
穿過狹窄的過道，在主臥兼客廳，玉璇看見母親正蜷縮在水泥地上。
父親則側(cè)臥在木制沙發(fā)上。餐桌上，有兩只倒掉的酒瓶。
母親在地板上背對著她，削薄的脊背彷佛比平時胖大了不少。
如果18歲的玉璇懂得一點醫(yī)學(xué)常識的話，她會知道，那并不是發(fā)胖，而是人體被猛烈毆打后的浮腫。
“媽……”玉璇跪下去。
她輕輕撫摸母親，搖晃母親，可母親毫無知覺。
她站起來，沖到沙發(fā)邊，歇斯底里地推沙發(fā)上那攤爛肉：“你把我媽怎么了？！”
父親嘴里呼出一股酒氣，眼睛還迷離著：“她今天長膽了，非抽風跟老子鬧離婚不可……還有……你個小白眼狼，別以為考上大學(xué)翅膀就硬了，老子不給學(xué)費，你哪兒也去不了……”
他閉上眼又昏睡過去，像一頭被打了麻藥的野豬。
玉璇撲到在母親身邊，撕心裂肺地哭起來。
世界從來沒有如此絕望過。
“媽……你醒醒??！你不是說等我長大，一起走嗎？”
“媽，我考上大學(xué)了，能保護你了……”
回應(yīng)她的，只有冰冷的軀體。
閉塞的房間里彌漫著酒氣、血腥氣和腐爛的氣味，玉璇絕望的哭喊混雜著父親震耳欲聾的鼾聲……
屋里陰暗得像一口腐爛的井。
這世上如果真的有地獄，那這，一定就是地獄的模樣。
2
玉璇哭昏過去了。
她的意識變得混沌，面前的一切都在泡影中被放大、扭曲，然后支離破碎——昏暗的房間、母親的尸體、沉睡的男人，還有絕望的悲泣……
像是遁入無盡深淵，一切都模糊不清了，唯有一個聲音掙扎著在靈魂深處發(fā)出嘶吼：“我要救媽媽，無論付出什么樣的代價……”
好像在無盡的黑暗中穿行，玉璇感覺軀體在下墜，急速地下墜……
……
不知過了多久，她醒過來了。
再睜開眼，她疑心自己來到了天堂——這里陽光明媚，天空湛藍，空氣中彌漫著稻谷的香氣。
這是個美麗的北方村鎮(zhèn)。
麥田邊的土路上，有村人正挑著扁擔走過，男人肩頭搭著汗巾，女人臉上扎著土布巾，人們一路走，一路說笑。
大喇叭里傳來鄉(xiāng)土味的吆喝：“鄉(xiāng)親們，下面宣讀，中央發(fā)出的《關(guān)于批林批孔運動幾個政策問題的通知》。第一、當前，要注意掌握黨的政策，注意區(qū)別和正確處理兩類不同性質(zhì)的矛盾，以利于團結(jié)95％的群眾，爭取批林批孔的更大勝利。第二……”
有穿花布衫的婦女沖她打招呼：“玉璇，這是又去給你師傅送口糧啊？”
玉璇呆滯地笑了笑，幾乎在電光火石間，腦海中突然復(fù)蘇了許多如夢似幻的回憶。她知道了，在這個時空，她還是叫玉璇，只不過她的身份變成了村里玉佛寺住持收養(yǎng)的孤兒。她從小在玉佛寺長大，住持教她讀書認字，待她親如生父。
現(xiàn)在是，1974年的初夏。
怪不得村口的這條小路，還有不遠處的小山丘，都有種熟悉的感覺。
童年時，母親回娘家?guī)齺磉^這里。
記憶牽引著她向前走。
爬上一個大土坡，走一段不短不長的土路，再繞過幾個民房，三顆大槐樹后掩映著一個破敗的小院。
小院的兩扇木門大敞著，能看到，有個少女正蹲在地上賣力地搓洗著衣服。碩大的一只木盆，填得滿滿當當?shù)?，里面全家人的衣物?/p>
玉璇認出來，那滿面滴汗的少女正是月之——她的母親。
在這樣的場景，再次見到母親，玉璇的淚“刷”地流了下來。
她不明白，自己是如何進入到這個時空的，可她知道，老天讓她回來，一定是想讓她扭轉(zhuǎn)些什么……
也許是因為常年營養(yǎng)不良，少女月之的臉龐很消瘦，越發(fā)顯得那一雙圓眼大而空靈。
玉璇記得，童年時，母親曾不只一次跟她講過：作為家中唯一的女孩，又是長姐，從懂事起，在兩個兄弟面前，母親一直充當著母親兼保姆的角色。
想到此，玉璇心中涌起一股難言的怨氣，既替母親不值，又怪她為何總是逆來順受。
在門口站了好久，等情緒穩(wěn)定后，玉璇才大踏步進了院子。
她彎下腰，一把扯住月之的胳膊：“哎，我說，你就不知道累嗎？干嘛那么聽話？姥……你媽叫你干啥，你就干啥??？！”
月之抬頭，有些茫然地看著她：“累有啥辦法？豬食還沒拌呢！得趕緊的……”
“你不是有兩個弟嗎？叫他們過來洗?。≡趺?，男人是人，女人就不是人了？”
不待月之反應(yīng)，玉璇又轉(zhuǎn)身，大步跑了出去：“王月柱！王月發(fā)！”她一路走，一路大喊著兩個舅舅的名字。當然，現(xiàn)在他們還都是乳臭未干的毛小子。
走了沒幾步，她聽到有男孩尖叫拍手的聲音，尋聲走過去，只見四個男孩正撅著腚扭打在一起。
原來是男娃們一起玩單腿“撞拐”的游戲，小舅王月柱犯了規(guī)，兩條腿著地，把人撞倒了。被撞倒的那個自然不干，護弟心切的王月發(fā)就和幾個小子扭打在了一處。
玉璇看得氣不打一處來——做女兒的累得要死，當兒的卻閑得打群架？
她橫刀立馬地站在他們面前：“都他媽給我住手！再打，叫你們爹媽來！”
她爆了粗口。
生平，她最厭惡的就是父親那樣粗俗暴虐的人，她發(fā)誓絕不成為那樣的人，平日也是拼命地學(xué)習讀書，克制言行，努力表現(xiàn)得樂觀優(yōu)雅。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長久浸淫在暴虐的氛圍中，那種想反抗而不得的壓抑，早已將她的人格蠶食出巨大的黑洞，當真正被激怒，并不加控制時，那黑洞深處就會迸發(fā)出駭人的力量。
18歲的玉璇比這些半大小子高了好幾頭，此時她黑臉瞪眼的氣勢，讓幾個男孩不由都住了手。
玉璇點著王月發(fā)的鼻子連珠炮似的罵開了：“王月發(fā)！你多大了？好歹也十三四了吧？怎么還和這些8、9歲的毛孩混在一處？不知道臊得慌？虧你姐還把讀書的機會讓給你！你也配！”
她這個大舅從小就不爭氣，讀書年年考倒數(shù)，那時候讀高中要靠推薦，自然沒他的份兒。姥姥姥爺于是勒緊褲腰帶，又供他連考了兩年中專，可也沒考中。
老話說，三歲看到老，這話真不假。
玉璇對這兩個舅舅是很有氣的——但凡倆舅舅能爭點氣，像個男人似的頂起來，母親也不至于在婚姻里受那么多委屈，卻無人撐腰，只能守著恐懼戰(zhàn)戰(zhàn)兢兢，最終慘死在男人的拳頭下……
原來，許多悲劇，是早就埋下了久遠的種子。
此刻，面對突然冒出來的年輕女人，王月發(fā)有點懵：“你……你哪根蔥？跑來管我？”
王月發(fā)那傻愣的模樣，驀的讓玉璇有些想發(fā)笑。
她走過去，貼近王月發(fā)的耳朵，低聲道：“你不認識我，我可知道你干的好事——老孫家的那片玉米地，是不是你領(lǐng)著你弟，偷棒子烤著吃的時候給燒的？還有，你還在生產(chǎn)隊的糞坑里埋爆仗，把村支書炸了一腚屎……你說，要是我把這些告訴你爹，他會不會砸斷你的腿？”
王月發(fā)鈴鐺似的眼珠子一下子瞪起來，臉憋得紅到了脖子根。
看他那有氣發(fā)不出的模樣，玉璇越發(fā)覺得好笑。大舅小時候干得缺德事太多了，母親像講笑話似的，給她講過不少，沒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場。
“你……你想干嘛？”
“不干嘛，趕緊回家?guī)湍憬愀苫顑喝?！你記住，以后家里拌豬食、挑水的活兒就是你和你弟的了！要敢活不干完，就跑出來胡鬧，別怪我不客氣！”
月之看見玉璇雄赳赳氣昂昂領(lǐng)著她的兩個弟弟回來了。倆弟弟跟在玉璇腚后頭，像戰(zhàn)敗的公雞，垂頭喪氣。進門后，玉璇指揮兩人干活，兩人指哪兒打哪兒。
月之看得呆了。
玉璇湊近月之，悄聲指點著：“你是當姐的，就拿出當姐的氣勢來，別跟受氣小媳婦似的，體力活兒就指派給他們干！男人的擔當?shù)脧男【?，放他們在外頭胡鬧，才是害了他們！”
月之莫名覺得玉璇說得有些道理。
她想起什么似的說：“我都還沒問呢……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認得我？”
月之迷惑地搖頭。
玉璇心想，看來，住在這村里的，有人認得她，有人不認得。
她于是咧開嘴，對著月之燦爛地笑了：“我叫玉璇！就住在村口的玉佛寺，從今兒起，咱倆就是朋友了！”
3
1975年，“破四舊”的余風還沒過去，沒人敢大張旗鼓地燒香拜佛，曾經(jīng)百年香火不斷的玉佛寺幾乎荒廢了，只剩下老住持一人守著。玉璇雖是在玉佛寺長大，可如今也被劃入了生產(chǎn)隊，每日跟著村人一起下地勞作。
在地里干活時，她聽見村人們議論，說明晚鄰村的麥場上要放電影。
玉璇記得母親講過：她小時候家家戶戶沒電視，能在麥場看場露天電影，就是最幸福的事兒?？上?，每次放電影，母親都撈不著去，因為總有干不完的活兒等著她……
想到這兒，第二天，玉璇早早就去找月之了。
隔得老遠，她就聞到一股沖鼻子的臭味兒，等進了院子才知道，原來是月之在鏟豬糞。
只見她站在豬圈邊，手握鐵鏟，一住不住地忙活著。
看見月之腳邊那半桶黑褐色的豬糞，玉璇幾乎要嘔出來……
“你……在干嘛？”
“鏟豬糞，施肥啊！這你都不知道？”月之滿臉驚訝。
“哦……我當知道，”她哪里知道，這場景，她只在鄉(xiāng)村電視劇里見過，“可豬糞里有氨氣，聞久了會中毒！你怎么不戴個口罩？”
“口罩？哪有那講究東西？還有……這自家的豬糞，哪來的‘暗器’？”
玉璇“撲哧”笑出來。
她一把推開月之：“一邊歇著去，我?guī)湍?！?/p>
玉璇學(xué)著月之的樣兒，用鐵鏟清理著豬圈，月之跟她奪鐵鏟，可她倔強地堅持著，哪怕被翻滾的惡臭熏得直淌眼淚。
那一鏟鏟鏟出的黑糞，似乎把她和母親的人生又拉近了一些……在翻滾的臭氣里，她好像有些懂得母親了——母親身上那些她無法理解的隱忍、逆來順受，好像都找了源頭……
或許，忍耐和乖順是童年時就種在母親心頭的魔咒，這魔咒讓她活成了聽話的女兒，賢淑的妻子，卻唯獨忘了自己是誰……
陪月之到地里漚糞時，玉璇問：“今晚鄰村有電影，你知道吧？”
月之有些訥訥道：“聽我弟說了?？蓮倪@走過去得一個時辰，家里還有一堆活沒干完呢……”
“那我?guī)湍?，干完了，咱倆一起去！”
“真的？”月之眼神發(fā)光，那一剎，她顯現(xiàn)出少女的天真。
“真的！”玉璇用力地點頭。
不知怎的，看到月之那副欣喜的模樣，玉璇突然很想抱一下她……
但她還是忍住了。
拾柴，劈柴，挑水……把什么都收拾停當后，玉璇拉著月之去趕電影了。
一個多小時的路，兩個少女卻并不覺得遙遠，她們一路說笑著，月之為覓得知己而雀躍；而玉璇則覺得能為少年的母親做些什么，是一種由衷的欣慰。
等她們趕到時，麥場上已圍滿了人，有在前排蹲著的，有自帶板凳的，還有人站在自行車后座上的；父親托舉著兒女，婦人挽著妯娌……人人臉上都帶著興奮，抻長了脖子翹首以待，那氣氛跟過年差不多。
為了覓得一個觀影的好角度，月之左看右瞅，最后拉著玉璇，爬上了谷場西邊的一個麥谷堆。
和玉璇在一起的月之，好像也變得大膽了，放肆了……
涼風習習的夏夜，守著漫天星光，兩個少女挽著手，在搖晃的光影里，渡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
看完電影，玉璇堅持要把月之送回家。
她害怕月之回去挨訓(xùn)。
果不其然，剛進家門，月之的爹就把鞋底照著女兒的臉丟過來了。
“還知道回來？！一個女娃玩得比男人都野！”
“我是干完活才出去的……”
“還犟嘴？！”下一秒，耳朵被父親拎起來了，月之疼得咧嘴，她扭過頭，用含淚的目光向母親求救。
可母親穩(wěn)穩(wěn)坐在炕沿上，低頭納著鞋底，彷佛眼前一切是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砰”一聲，門被踢開了,一直躲在屋檐下的玉璇沖了進來。
她大喝：“你怎么打人？！”
哪里沖進來的愣丫頭，月之的爹更惱了：“我打我閨女，礙你啥事？！”
玉璇對她這個姥爺沒什么印象。她才不到兩歲時，姥爺就得肝病死了。真沒想到，第一次直面姥爺，竟是在這樣的場景。
“打閨女也不行，打人犯法！”
“我打我自己閨女，就是打死了，天王老子也管不著！”看男人那副眼眶爆裂的怒相，玉璇心想，怪不得她這姥爺才四十郎當歲就得急病暴斃了，脾氣如此暴虐，能長壽才怪！
玉璇一點也不怕，反倒把嗓門扯得更高了：“你敢動手，我現(xiàn)在就去喊保衛(wèi)處的人，把你關(guān)起來！”
也許是不想叫鄰居聽見了看笑話，月之的娘終于過來拉架了。她走過來，挽住男人的胳膊，柔聲勸著：“好了，跟兩個半大孩子置什么氣啊……”一面又扭頭對玉璇擠估眼，“哪家的閨女？這么晚了，還不回家去！”
玉璇臨出門時，不忘對屋里人撂下狠話：“毛住席說了：要文斗不要武斗！明天我來，但凡看見月之身上有傷，那你就是違反了毛住席的最高指示：要愛護一切革命隊伍的人！那你可別怪我向上打報告！”
到底是有文化的人，這“語錄仗”玉璇學(xué)得溜溜的。這個時代的村里和城里一樣，還流行著動不動就游街揪斗的風氣，玉璇相信，甩下這幾句話足夠鎮(zhèn)得住她那暴脾氣的姥爺。
這一夜，因為有玉璇護著，月之免了一頓打?？煽縿e人，只能護一時。
第二天，玉璇來找月之了。她必須給月之好好講講道理。
玉璇背上筐，陪著月之一起去拾柴。
一邊走著，她一邊開導(dǎo)月之：“你也十六七的人了，干嘛還那么怕你爹？他要再敢動手，你就跑，跑不贏就把家里東西都砸爛，看他下次還敢！”
“可他是我爹啊……”月之手里擺弄著剛撿來的樹枝，低頭囁喏著。
“爹怎么了？！”她這副柔弱的性子，讓玉璇看得發(fā)急，“他沒個當?shù)臉觾?，就不該把他當?shù)∧阌涀×?，別管是爹還是爺，人得講理！老話講，父慈才子孝，父不慈，子還孝什么呀？原生家庭不好，你就得反抗！”
玉璇說起話來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似的。
月之有點反應(yīng)不過來：“你說的什么啊，什么……‘野生家庭’？”
“是原生家庭！……嗐！”玉璇一拍大腿，哭笑不得。
她沒想到，少女時代的母親竟是這般純真又蒙昧。
確實，玉璇說的話，月之并不能完全理解。
不過，從玉璇身上，月之又切實感受到了一種力量。她其實是有些羨慕玉璇的，羨慕她的大膽，她的不羈。她好像什么都不怕，又好像無論面對什么，都有一副篤定又堅定的姿態(tài)。
月之不好意思承認，其實，在內(nèi)心深處，她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活成玉璇那樣……
4
1977年，距離粉碎“四人幫”已經(jīng)過去一年了，而月之的娘，玉璇的姥姥也在這一年過世了。
月之的娘是在給大兒子王月發(fā)蓋婚房時，不慎從房頂?shù)粝聛硭に赖摹?/p>
王月發(fā)慶幸，他的娘是在蓋房的最后一個環(huán)節(jié)——給房頂上瓦時掉下來的。娘死時，房子已差不多蓋完了。
所以，給娘守完一年孝后，中專落榜的王月發(fā)如期把新媳婦娶進了門。
別看王月發(fā)讀書不靈光，在男女之事上倒很開竅，兩人還沒到正式領(lǐng)結(jié)婚證的年齡，他已經(jīng)把媳婦的肚子搞大了。
月之的日子便更苦了。
娘在世時，多少還能幫襯她，娘不在了，家里的苦活累活兒幾乎全落在她一人肩上。除了伺候家里三個男人，她還得聽憑弟媳的支派。
好在，玉璇有空時，常過來幫她。
這一年冬天，弟媳照常趕月之到院子里推磨。
北方的深冬，屋檐上都冷得結(jié)冰棱子了，推了兩個時辰，月之的兩只手都快凍掉了，再加上一天沒怎么吃東西，腳下的步子便越走越虛。
弟媳性格霸蠻，見她動作慢，從屋里沖出來，對她當胸一推，月之被推到磨盤上，右邊腰窩抵在冷硬的石磨上，撞得鉆心地疼。
弟媳還罵罵咧咧：“你咋比驢還懶？一天就知道吃吃吃，趕起活來不攢勁！”
這一幕正被玉璇撞見。
這次來，她是想勸月之進城務(wù)工的。月之已成年，她見不得她每天如燒火丫頭般被支使。小時候，母親曾含淚跟她講過，說自己這輩子最后悔的就是沒能早些進城，若是年輕時就進城務(wù)工，也許就不會嫁給同村的董發(fā)強，那人生可能會是另一番模樣……
玉璇想：好，你下不了的決心，今日我替你下。
這么想著，她沖過去，一把也將那霸蠻的女人推了個踉蹌。要不是看她有孕在身，玉璇非把她也推到磨盤上，叫她也吃吃疼。
“憑什么欺負月之？她是你大姑子，你就這么對長輩？沒教養(yǎng)的狗東西！”
“你你、你罵誰沒教養(yǎng)！？我懷孕了你看不到哇？叫她來就是干活的！怎么，還想當菩薩供起來？”
“懷孕就不能干活了？你打人氣勢倒挺足！懷孕了還這么缺德？當心孩子生出來沒屁眼！”
“你……你，”月之的弟媳被懟得張口結(jié)舌，索性坐在地上，嚎啕假哭起來，“王月發(fā)你個挨千刀的，你快回來看啊，你姐伙著外人一塊兒欺負俺娘倆啊……”
月之一看這架勢，心里有點怵了，她也覺得玉璇的話說得太重了。要是叫爹和弟弟看到這場景，自己可怎么交待？
她不知道，玉璇是故意把話說絕了，斷了她的后路。
玉璇一把拽起傻愣了的月之，一面往屋里走，一面小聲問：“你之前攢的錢呢，得有快三十了吧？都帶上，我陪你進城找工作！”
玉璇早早給月之出了主意，讓她私下攢點錢，既然家里沒人把她當回事，她就得長心，為自己早做謀劃。
揣上錢，玉璇拉著月之朝外走，月之的弟媳還在院子里嚎啕，引得月之頻頻回頭。
感受到月之的怯懦，玉璇手上使了勁，頭也不回地往外拉她。
一直走到村口，月之的腳底都是發(fā)飄的：“走……我能走去哪里……？”
“去打工啊！你有手有腳，去哪兒賺不到一口飯？干嘛在這里受人白眼？！”玉璇說得很干脆。
可月之心里亂得像螞蟻爬，她想，若是爹回家找不到她，還不得把家給拆了？還有，生產(chǎn)隊會不會派人進城來抓她？她什么技術(shù)也不懂，進城能找到什么工作……？
玉璇停下腳步，握緊月之的手：“你別怕，我陪你！路是人走出來的！我身上也有十來塊錢，找不到工作，咱就住招待所，總有找到的那一天！”寒風在耳邊呼呼刮著，吹到臉上像刀子在割，可玉璇眼中的堅定像暖流順著掌心一直傳到月之心底。
在她心底激蕩起一股力量。
是啊，有玉璇在，她怕什么？
對她來說，玉璇早已是姐妹，是知己，她講起人生道理時，還像個充滿了智慧的小母親。
有時候，她都疑心，上輩子她們也許是血親吧，要不然，她怎么會那么懂她，又那么疼她……
5
玉璇陪月之跑了三個鄰城，把能面試的廠都去了不下三趟。終于，在進城的第28天，她們應(yīng)聘上了。面試人當時其實只看上了玉璇，看中她有文化，能寫會畫，想把她招進宣傳部，但玉璇死活央求把月之也一起帶上。
最終，她倆都進了廠。
因為沒有城市戶口，兩人只能當臨時工，但好在終于有了落腳地。
工廠的一切對月之來說都新鮮極了——她住上了12人一間的單身宿舍；下了班就和工友們一起吃食堂，有熱騰騰的白菜包子，還有蔬菜粘粥；只要認真干活，再也不會受氣挨罵。
她干活不?；?，手上靈巧，人又長得俏，工友們都很喜歡她。
營養(yǎng)跟上來的月之，身體像含苞的花骨朵，在恰當?shù)臅r機終于飽滿綻放，顯現(xiàn)出一個18歲少女的鮮活嬌嫩，那張一貫焦黃的小臉也變得瓷白細膩。她愛笑得多了，圓圓的含笑的大眼，再配上脆生生的嗓音，竟使她在人群中顯得有些耀眼了。
最先領(lǐng)會到月之的女性美的，是25歲的車間主任劉愛國。
身材敦實的劉主任據(jù)說有個親戚在機關(guān)單位工作，也許正是靠著這點關(guān)系，他才年紀輕輕就干上了中層。
劉主任表達愛的方式很直接——每周五食堂小灶上做紅燒肉的時候，他會買上半份，然后假裝隨意地挨著月之坐下，再隨意地把小半碗紅燒肉推到月之手邊。
“月之，看你瘦的，補充點營養(yǎng)！”
這時候，旁邊的人就會跟著起哄。劉主任是不害臊的，他要的就是這效果——起哄的人越多，就越在無形中宣示了他的主權(quán)。
月之自然是不好意思吃的。
可別小看了半碗紅燒肉的誘惑，在那個人人肚里都缺油水的年代，半碗紅燒肉比一克拉鉆戒還有誘惑力。面對撲鼻的肉香，還要努力保持少女的矜持，月之覺得比受刑還難挨。
旁邊人還陰陽怪氣地揶揄：“劉主任，俺們也得補補營養(yǎng)??！”
劉主任于是就把半碗紅燒肉全都扣到月之碗里，這下，月之就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了。
然后，劉主任會起身再去小灶上重新打回一份紅燒肉，并且很霸氣地把碗“bang”一聲敦在飯桌上。他大氣地一揮手，眾人就歡呼著，一人一筷子，一碗肉很快見了底。
每當這時，劉主任就體會到一種霸道總裁的快感，覺得在月之面前倍有面兒。
更重要的是，吃了他的紅燒肉，那些單身的小伙子就不好再打月之的主意了。
因此，付出這點小小的投資，劉主任覺得很值當。
只是，車間的人不好打月之的主意，卻防不住其他部門。
18歲的女孩只需憑借一副好身姿，就能獲得物質(zhì)和精神的雙重滿足。在遭遇了紅燒肉圍攻不久，月之又收到來自宣傳部彭干事的情書。
彭干事長得白瘦高挑，戴一副銀邊眼鏡，一看就是文化人。
“月之同志：雖與你接觸不多，但你的音容笑貌已深深刻在我腦海。忘不了你銀鈴般的笑，忘不了你柔情似水的眼。我們雖然不在同一個部門，但我相信’海內(nèi)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我會用誠心將你打動……”
“月之同志：‘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今晚有新電影上映，電影票我已備好，下班后，我在廠西門等你……”
“月之同志：‘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那天在廠門口，你與我匆匆一敘就離開了，今晚是否有空來公園小聚？”
月之把情書統(tǒng)統(tǒng)拿給玉璇看。
讀著那些蹩腳的文鄒鄒的詩句，月之笑得前仰后合。
她揶揄月之：“你看看，不進城哪有這好日子？又是主任又是干事的，吃著紅燒肉，念著情書，不比你在家受氣快活多了？”
月之被她取笑得臉紅到了脖子根。她羞惱地拍打著玉璇，懊惱又帶些甜蜜地問：“別笑了嘛！快說，我該咋辦？”
玉璇把情書往桌上一拍，一臉無所謂：“談戀愛嘛，自然該都處處！”
“都處處？”月之把眼瞪得溜圓，“那還不被人戳死脊梁骨！”
玉璇決定給這位舊時代的女性好好洗腦：“管別人干什么？！男未婚，女未嫁，談戀愛是你的權(quán)力！再說了，結(jié)婚又不是過家家，不談?wù)勗趺粗勒l好？不過嘛……這個彭干事，我看就算了?！?/p>
“是不是因為他成分不好？”
“嗐！”玉璇忍不住為月之的迂腐搖頭，“你不看報，還不聽廣播嗎？這都什么年代了？十一屆三中全會都開了，現(xiàn)在誰還講階級成分啊？我是覺得，他這個人有點故作清高。就說這寫情書吧，明知道你看不懂，偏要寫些文鄒鄒的話……”
月之點頭，她也覺出來了，這彭干事每次跟她見面，都透著一股別扭勁兒。無論是他那油光錚亮的分頭，胸前插的英雄牌鋼筆，還是一說話先咳嗽兩聲的派頭，都有一種假模假式之感，活像個裝在套子里的人。
其實，關(guān)于彭干事的真相，玉璇沒好意思都說全——她進宣傳部不久，和彭干事成為同事之后，彭干事就接連給她寫了幾封情書。見她一點反應(yīng)也沒有，他才轉(zhuǎn)頭來追求月之。
一個也算會識文斷字的男人，不想著多學(xué)業(yè)務(wù)自我精進，卻把騷情話隨口拈來地四處撩女人，不說是情感騙子吧，起碼不是什么持重厚道之人。
想到此，玉璇把那摞情書三下兩下撕吧撕吧，一股腦兒全丟進了簸箕。
“哎……”月之伸手想攔，又有些不好意思。這畢竟是她長這么大，第一次收到情書。
玉璇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正色道：“我說，戀愛歸戀愛，你可別天天陷在小情小愛里。不讀書不看報的，跟半傻子有什么區(qū)別？男人懂的道理，咱女人也得懂！你記住，沒腦子的女人，不會得到長久的愛！”
這話說得有些狠，但月之并不氣。
她知道這就是玉璇的脾氣，她是為了她好。
對玉璇來說，在這個時空，她們不再是母女，而是同齡的閨蜜。這種奇妙的身份轉(zhuǎn)換，讓玉璇能用她先見式的理念給月之洗腦。
她始終覺得，想要拯救一個女人，首要的是把她從陳舊的價值觀里解放出來。
6
玉璇不知從哪里淘換來整套的初高中教材，一批批地都搬進了月之的宿舍。
看著那一箱箱的書，月之有點打怵了：“不就是讀書看報嗎？咋個，還得從初中開始補起？”
“再過兩年，國家就有自考制度了。你還年輕，這個機會，不能放棄！”
“兩年后的事兒，你咋知道？”
玉璇張口結(jié)舌：“我……就是知道嘛！”她當然不能說，這個時空里發(fā)生和未發(fā)生的，對她來說都是既定的歷史。
學(xué)習的重要性，玉璇已經(jīng)反復(fù)講過很多了，月之也打心里認可了。只是，她還沒來得及認真開始學(xué)，一個人的出現(xiàn)攪亂了一切。
這個人是月之的爹。
月之進廠的第二年，她爹不知道從哪里得來的消息，竟找到了廠里。
放工的時候，月之爹在廠門口堵住了月之。
他拽住月之的胳膊就罵開了：“死妮子長本事了！一聲不吭就從家里跑出來，反了你了！”
月之又羞又怕，可圍觀的人越多，她爹罵得越來勁，他扯著月之，非讓月之跟他回家不可。
正在拉拉扯扯之間，月之突覺腕上一松，原來是車間劉主任帶著兩個小伙子把月之爹拉開了。
月之感激地瞥了劉主任一眼。
這一瞥更激起了劉主任的保護欲，他清清嗓子，拿出主任的派頭：“我說大叔，月之現(xiàn)在可是國家的工人，你別亂來啊！”
“就是，哪有這樣對自家女兒的……”圍觀的人也跟著附和起來。
周圍人的目光，還有月之躲在自己身后的無助，讓劉主任感到一種英雄救美的俠義之氣，他不由挺起胸膛，對月之爹正色道：“月之現(xiàn)在是我……們廠的人，“他其實想說，月之現(xiàn)在是我的人，又覺不妥，只好改口，“她的來去，首先得經(jīng)過我這個領(lǐng)導(dǎo)的同意！”
月之爹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身材敦實的男人，只見他穿一身灰藍色工裝，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彷佛那身工裝是一等一神氣的裝扮，他眼神中全是對他這個只知刨地的老農(nóng)民的蔑視。
月之爹恨得牙根發(fā)癢。
他很想破口大罵，可又擔心若真把事情鬧大了，會對月之造成不好的影響。當然，這種擔心并非出于對月之的愛，他只是擔心，等將來嫁娶時，女兒名聲不好會影響彩禮的價錢。
他只好壓下火去：“好好好！你們厲害！那我跟我閨女說幾句話，總不犯法吧？”
“那是當然?！眲⒅魅伪持郑W到一邊去，“但不許動手啊！”
月之爹一把將月之拽過來，往遠處走了好幾米，覺得沒人能聽到爺倆的對話了，他才惡狠狠地對月之說：“你行啊，厲害??？都有野男人護著了？你在城里干得那些丟人現(xiàn)眼的事兒，早都傳到村里來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好幾個男人搞對象，大晚上跟野漢子壓馬路，逛公園……”
從家里不辭而別后，月之一直覺得心中有愧，可這會兒，她親耳聽見自己的爹把話說得這樣難聽，句句都在打她的臉，剜她的心，早前的那點愧疚早都變成了難言的羞憤。
羞憤鼓噪著她大聲反駁：“我還沒結(jié)婚，談戀愛怎么就丟人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活著就該給你和你兒子當牛做馬？告訴你，我現(xiàn)在過得很好，那個家我不會回去！除非我死！”
話都說完了，她才覺出，渾身止不住地抖。
這是第一次，她這樣理直氣壯地和父親犟嘴。
那種感覺，好像整個魂魄都被掏出來了，心一下子空了，卻也有種說不出的輕松。
月之扭身就走，只留下她爹一人愣在原處。
她爹的臉已經(jīng)轉(zhuǎn)成了絳黑色，簡直被氣得吐血。
他想，城里可真是個邪性的地方——自己那乖順閨女才進城一年，居然變成了這副模樣，都敢不認他這個爹了！
感受到了巨大的危機，月之爹想，得加緊行動了——得趕緊用男人拴住這中了邪的閨女，要不然，這閨女就算是白養(yǎng)了。
7
經(jīng)了這件事之后，劉主任自覺和月之又近了一層，平日里對月之就更加殷勤了——不但每周五送紅燒肉，還常跑到宿舍來幫月之打開水，早晨的雞蛋也揣在褲兜里，等到上班時留給月之。
月之也打心眼里感激劉主任。
受得他的恩惠多了，她漸漸覺得無以為報，竟動了想跟劉主任結(jié)婚的念頭。
為這，玉璇跟她大吵了一架。
那天，玉璇又劈里啪啦講了一大堆道理，月之沒全懂，但大意她聽明白了，玉璇是埋怨她對感情太草率，錯把感激當愛情。
玉璇還激將她，說：“難道你就想一輩子在車間當工人？”
她覺得玉璇這話很可笑——她才是個臨時工，心心念念的都是轉(zhuǎn)正，要是真能一輩子當個工人，那還好了呢！
但玉璇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塊朽木，恨鐵不成鋼：“找對象可是一輩子的事兒，你能不能有點出息？能不能腦子清醒點？沒有真心喜歡的，就別找啊！做女人，什么時候都別忘了提高自己！要不然……要不然，哪天你受了男人的委屈，想離婚，都不敢離，因為離了男人，你養(yǎng)不起自己也養(yǎng)不起孩子……”
月之也有些不高興了，玉璇真是越說越離譜了，她還沒結(jié)婚呢，她就先咒她離婚？
可她沒想到，玉璇說著說著，竟還把自己給說惱了，還抹起了眼淚。
她蹙著眉，難受地抽搭著，哽咽著，像是想起了什么痛苦的傷心事。
月之問，她又不說。
月之還從沒見過玉璇這副模樣。
她就再不敢跟玉璇頂牛了。
其實，她也知道自己的毛病，她就是個耳根子軟的爛好人。可就像玉璇說的，找對象是一輩子的大事兒，怎么能一點感覺也沒有，就因為得了人家的一點推辭不掉的好處，就上趕著以身相許，不以身相許，還總覺得像是對不住人家似的。
她這不是有病嗎？犯賤的??！
月之決定把戀愛的事兒暫且放下。玉璇說了，她仔細研讀過人民日報，兩年后，國家會有自考制度，只要通過自考，就能有大學(xué)文憑。
有了大學(xué)文憑，別說是轉(zhuǎn)正，就是在廠里當個中層，也不在話下。
其實，月之對自己并沒有那么大的信心，只是玉璇一有空就過來幫她輔導(dǎo)，她覺得自己不努力拼一把，實在也對不起玉璇的這份心。
8
樹欲靜而風不止。
月之爹走了沒幾天，村支書兒子大午又追到廠子里來了。
大午是月之爹給月之尋下的好人家。
大午長得人高馬大，一張方臉有棱有角，眼睛不大，但兩道濃濃的黑眉給他添了不少男子氣概。
他第一回站在廠門口等月之的時候，就引來了不少目光——他穿了一身黃綠色的軍裝，帶著大蓋帽，愈發(fā)顯得英氣勃勃。
月之一出來，他就對月之揮手。
月之是認得大午的，小時候，兩人還在一個小學(xué)念過書。
等認出來是大午后，月之犯嘀咕，她不知道大午來找她干啥。但大午表現(xiàn)得很熱情，一看見月之，他就兩眼放光：“月之，一年多沒見，你變漂亮了哇！”
大午請月之去飯店吃飯，見月之有些犯難，他忙指著停在路邊的一輛灰色小轎車，說：“走吧，我開車帶你去！”
好家伙，他居然是開車來的！
那年代，會開車可是了不得的大本事。
不等月之說話，大午自顧自地介紹著，說自己已經(jīng)拿到駕照了，很快就能到縣供銷社當司機。
他要當司機了，那可真夠神氣的！
月之不由有些羨慕，她知道，大午的好工作，應(yīng)該是大午爹給安排的。大午爹是村支書，村里縣里的消息他都四通八達，有招工的好機會，肯定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好在，大午自我介紹的時候，并沒有太多沾沾自喜的炫耀，要不然，月之還真有點看不慣哩。
面對月之，大午的語氣還是很誠懇的：“月之啊，我可是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才趕過來的。你忍心叫我白跑一趟？不就是吃頓飯嘛！”
就是再傻，月之也明白了，大午這是想追求她哩。
要是擱在從前，她肯定不好意思去。
但現(xiàn)在，她想起玉璇的話——“反正男未婚女未嫁的，談?wù)劸驼務(wù)劊惺裁戳瞬黄?！”再說，她對大午也沒什么壞印象，在村里時，因為他長得高大精神，又是支書的兒子，還有不少閨女愛慕他呢。
大午開車把月之拉到了一個飯店。
點菜時，大午要了涼拌豬頭肉，蔥油爆魚，菜點得不算多，但都是帶油水的硬菜，出手不顯寒酸。
吃完飯，開車往回送月之的時候，大午有意多繞了幾圈，帶月之兜了兜風。
這還是月之第一次坐小轎車，別說轎車，就連公共汽車她也沒坐過幾回。
她覺得新鮮極了。
大午伸手幫她把窗戶搖下來，車開起來后，月之把胳膊伸到窗外，五月的暖風在掌心拂過，閉上眼，人像是在半空中飄。她偷瞄了大午一眼，只見他雙手把著方向盤，陽光透過前玻璃映到他臉上，他目不斜視的樣子，看起來……還蠻帥的。
月之覺得心像被什么撥弄了一下。
她的臉驀地紅了。
臨走時，大午說：“明天我跟領(lǐng)導(dǎo)出趟差，后天，我再來看你！”他的語氣，像是他們已經(jīng)很熟絡(luò)了似的。
月之沒好意思說好，也沒好意思說不好，只低下頭去淺淺地笑了笑。
她想，下回大午來，吃飯得她請，哪怕去個便宜點的館子，可別讓他以為自己是個愛貪便宜的人。
兩天后，大午果然來了。這回，吃飯的地方是月之選的，吃完飯，月之搶著去算賬，可飯店老板笑笑說：“你對象早就把賬給結(jié)了！”
這句話，引得月之的臉又紅了。
第三次來，大午帶了塊“的確涼”的布料，說是夏天快到了，叫月之去裁縫店做條裙子穿。那布料摸在手里，又涼又滑，舒服得很，月之知道，這種時新的布料，憑票也不容易買到，價格也許不便宜，她因此說什么也不肯收。
可大午把東西往宿舍門口一放就走，根本不給她推搡的機會。
等她把那塊布料抱回屋，同屋的姑娘們都羨慕壞了，一個個圍著她問：“是不是那個開桑塔納的大個子司機又來找你了？”月之羞得爬到上鋪，扯過被單來蒙住臉。
她心里又甜蜜又混亂。
甜蜜的是，自己好像有些喜歡大午，混亂的是，劉主任對她也不錯；而且，她本來已經(jīng)下定決心要專心準備自考的，可這眼下這亂麻一樣的場景，她該怎么辦？
她迫不及待想見玉璇。
玉璇陪領(lǐng)導(dǎo)出發(fā)了，等玉璇回來，她要把她的煩惱和慌亂都一股腦兒地倒給玉璇。
9
“大午？”玉璇笑了，“這名字可真夠怪的！他本名叫什么??？”
“嗐，大午是他爹給取的小名，因為他出生的時間剛好是中午。他姓董，叫董……”
玉璇一個激靈：“董發(fā)強？！”
“對??！你咋知道？”
玉璇從床上蹦起來，像被毒蜂蜇了：“不行，不行！董發(fā)強不行！”
董發(fā)強就是她那個愛家暴的親爹啊，當然不行了！
玉璇知道她的任務(wù)了，那就是——堅決拆散董發(fā)強和王月之！
“怎么就不行了？你都沒見過他，我覺得他人挺不錯的。高高大大的，特別有……男子氣概！”說出“男子氣概”四個字，月之羞得扭過頭去。
她沒好意思說，一看見董發(fā)強，她就覺得特別有安全感，他那寬寬的肩膀，有力的大手，跟他在一起時，她好像有種沖動，想躲在他身后做個溫柔的小女人。
看月之那副花癡的模樣，玉璇的心都抽得扭到一起了。
她在心里感嘆：果然，孽緣就是孽緣！她才出去半個月，這兩人就打得火熱了。
“他讓你覺得很有安全感，是吧？你覺得他能保護你，是吧？你就喜歡個子高的，是吧？”
月之完全沒聽出玉璇語氣里的譏諷，反而咬著唇，含羞帶怯地點頭。
玉璇真想拿板磚拍醒她。
“你這是以貌取人！哦，個子大一點，膀子粗一點就叫男子氣概？我讓你看的書，你一點沒看吧？男子氣概是指男人的胸懷，男人的品性！跟膀子粗不粗，有半毛錢關(guān)系？”
她心說：月之啊，等他家暴你的時候，你就不會欣賞他這副“男子氣概”的體格了。
一想到過去的畫面，玉璇的心抽痛起來。
她望著月之，她擁有一張青春無暇的臉，還有純真無憂的眼眸，她怎么也無法把眼前的少女和記憶中那個憂郁的滿是傷痕的婦人聯(lián)系到一起。
眼前又浮現(xiàn)出噩夢般的場景——昏暗的房間里，彌漫著酒氣和血腥氣，她撫摸著母親冰冷的尸體，她跪在地上絕望地哭泣……
耳畔又響起那哭喊：“我要救母親，無論付出什么樣的代價！”
10
“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終成仇。”這話說得真沒錯。
玉璇那番沒頭沒腦的勸阻，月之顯然沒聽進去。
她又跟董發(fā)強見面了。
不過，有人比玉璇更沉不住氣了。
月之正在被供銷社司機追求的消息，也傳到了劉主任耳朵里。
面對強勁的競爭對手，劉主任只好繼續(xù)加大追求的馬力。
這天傍晚，大午又在廠門口等月之。
玉璇陪著月之一起出來了，她說是要為月之把關(guān)，其實是好奇，想看看自己的爹年輕時到底是個什么模樣。
“這位是……？”
“哦，她叫玉璇，是我好朋友！”
“你要請月之吃飯嗎？不介意也帶上我吧？”玉璇打量著董發(fā)強，笑瞇瞇地說。
她知道，自己的爹是小氣的。記憶里，母親很少添置新衣服，就算偶爾買件商場里的處理貨，若是父親覺得貴了，也要對她大打出手。
她想好了，今兒個就讓董發(fā)強狠狠地出血，看他原形敗露。
到了飯店，玉璇拿起菜單，慢條斯理地，一口氣連著點了三個肉菜。
她一面點菜，一偷瞄董發(fā)強的臉色——點第一個菜時，他還是云淡風輕的；點第二個菜時，他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等玉璇報出第三個菜名，他的臉色已經(jīng)完全陰沉下來。只是礙于有月之在，他不好發(fā)作，只能拼命壓住火。
玉璇還不罷休，問他：“哎，你喜歡吃辣嗎？我們月之特別愛吃辣！”
母親口味重，喜食鹽辣，可父親口味淡。平時做飯，母親都是緊著父親的口味，只有父親不在家吃飯時，母親才敢在炒菜時放點辣椒熗鍋。
有一回，母親做菜放鹽多了，父親竟直接把飯桌都掀了。鍋碗瓢盆“叮鈴咣鐺”摔到了地上，母親噤著聲打掃，慌得手都扎出了血。年幼的她嚇得縮在墻角，一口飯含在嘴里，忘了嚼，也忘了咽……
此刻，玉璇盯住董發(fā)強，看他怎么答。
誰知他竟一挺胸脯，人模狗樣道：“我都行，月之喜歡吃什么，就點什么！男人嘛，就該遷就女人?！?/p>
哼，玉璇在心里冷笑了——都說女人善偽裝，我看，追求女人的男人才最能裝。
難道，男人的畫皮，總要等到結(jié)婚后，甚至孩子生出來，才能全揭下來？
11
晚上9點多，大午送月之回宿舍。
這個點，廠里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路上靜悄悄的，只有清白的月光映著小路。在這樣的氛圍里，和大午單獨走在一起，月之有種小鹿亂撞的甜蜜。
走著走著，大午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月之只覺有股電流從手掌傳過來，麻透了半邊身子。
她大腦一片空白了，任由男人牽著手。
路過一片小樹林時，董發(fā)強忽然停住了。他捧住月之的臉，身體靠過來，月之能感覺到他嘴里呼出的熱氣。她從未過這方面的經(jīng)驗，緊張得閉上了眼，掙扎著想低下頭去，可男人的大手有力地很……
眼看，董發(fā)強的嘴要落下來了。
寂靜的夜里，忽聽得一聲爆喝：“你倆干嘛呢？！”
這一聲吼，嚇得兩人差點把心臟給吐出來。董發(fā)強慌忙地把手從月之身上放開了，月之則嚇得背過身去，彷佛這樣別人就認不出她是誰了。
他倆都以為是“掃黃打非”行動隊的人進廠巡邏來了。要是讓那幫人逮住，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的話，可真夠?qū)擂蔚摹?/p>
定睛一看，才發(fā)現(xiàn)來人是玉璇。
原來，玉璇下班后來找月之，同屋人說月之跟司機出去了。她于是就一直在這條回宿舍的路上等著。
玉璇三步并作兩步地走過去，一把將月之拉到自己身側(cè)。
她斜了董發(fā)強一眼，故意當著他的面，從口袋里取出一封信，大聲說：“月之，這是車間劉主任托我交給你的！他對你可真夠用心的，那么一個粗人，為了你，都開始學(xué)寫詩了！”
董發(fā)強的臉一下子沉下來，兩道粗眉皺在一起，顯出兇狠的表情。
他陡然抬高了聲音：“王月之，你怎么能這樣？！”
月之被鎮(zhèn)住了，大張著眼望著他，不知說什么好。
但玉璇不怕，她連珠炮似的替月之反駁：“你把話說清楚，我們月之咋樣了？你怎么不說說你自己??？才認識幾天啊，你就動手動腳的？想占便宜，也太猴急了吧？”
玉璇的利嘴，董發(fā)強自然是懟不過的。他氣急，伸手一撥拉，玉璇就一個趔趄閃到了一邊。
“王月之，我告訴你，”董發(fā)強伸手點著月之，“自愛的女人不會腳踩兩條船……”
玉璇繼續(xù)替月之嗆他：“什么叫腳踩兩條船？誰不自愛了？你講話怎么這么難聽啊？哦，月之長得漂亮，喜歡她的人多，還是她的錯了？莫非你上趕著求月之吃了你兩頓飯，她臉上就蓋了你的章，歸你私人所有了？”
“你……真賤……”董發(fā)強氣得嘴角抽抖。
“喲，這就原形畢露了？不但指指點點，還罵開臟話了？”玉璇仰起臉來瞪著他。
她看見董發(fā)強攥起拳頭來了，她心底是有些發(fā)怯的，但還是咬牙把心一橫，她心說：你就打吧！狠狠打下去，讓月之看清楚你是什么人！早早地斷了你們這段孽緣！
但董發(fā)強沒有動手，他胸脯起起伏伏，咬牙罵了句：“瘋女人！”，甩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玉璇趁機對月之說：“你看，他這人脾氣不好。三兩句話不高興，就動手動腳的，還罵臟話，你可不能跟這樣的男人在一起！”
可月之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只是低著頭走路，根本不接她的話。
12
過了兩天，董發(fā)強又來了。
這回，他買了一大包東西，冰糖葫蘆，芝麻糖瓜，核桃酥，紅豆餅……都是女孩子愛吃的。他提著東西守在宿舍前的小樹林里，月之一下班回來，他就迎上去，滿臉帶笑。
“月之，我錯了。上回是我說話重了，可誰叫我太在乎你！”
月之低著頭不理他。
這兩天，她心里也不好受，董發(fā)強兇起來像換了個人，她著實害怕。
可要讓她因此就跟他徹底斷絕來往，她又舍不得。
現(xiàn)在，董發(fā)強來負荊請罪，她心里是有些甜蜜的。
但她還是繃著臉，不說話。
“好月之，你就原諒我吧！我就是見不得，別的男人對你好！我想了，這輩子，只能我對你好！我會掏心掏肺地對你好！我發(fā)誓，這輩子，只對王月之一個人好！要是做不到，就叫我……”
月之羞臊地捂住了臉，氣惱道：“討厭，誰要你發(fā)誓了？真不害臊……”
董發(fā)強樂了：“好月之，你這算原諒我了？”
月之沒接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他倆的一舉一動，玉璇躲在宿舍樓后看得清清楚楚。
她覺得胸口像被十噸水泥堵住了，心里說不出是種什么滋味——記憶里，最初，父親動手打了母親之后，也是會道歉的，甚至他還跪在地上扇過自己耳光?？珊髞恚赣H一再的原諒，卻沒有換來父親的悔改，相反，他動手次數(shù)越來越多，直到最后習以為常，別說道歉了，只要他不找茬，母親就要跪地燒高香了。
董發(fā)強帶著月之從廠后門出去了，玉璇在后頭悄悄跟著。
董發(fā)強帶月之進了廠附近的一個小飯館。
在飯館坐定了，菜也上來了，兩人有說有笑地吃著。
“服務(wù)員，倒點水！”董發(fā)強對服務(wù)員小妹招手。
可那小姑娘，不答話，自顧自地擦著桌子，像沒聽到一樣。
董發(fā)強又摧了好幾遍，語氣很不耐煩了，姑娘才提著茶壺慢吞吞地走過來。
姑娘往董發(fā)強茶杯里添水時，他正夾了一筷子豬耳朵往月之盤放。
豬耳朵夾到半空中，“啪”一聲掉到了桌子上，只聽見男人暴虐的喊聲：“我操！你瞎啊？！”
原來是姑娘把滾燙的茶水倒到董發(fā)強褲襠里了。
他被燙得跳了起來。
“你他媽故意的！”董發(fā)強伸手去抓小姑娘的衣領(lǐng)子，虧得姑娘反應(yīng)快躲開了，可也嚇得把水壺“乓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白瓷水壺頓時摔了個粉碎。
小姑娘跑到后廚，嚶嚶哭起來。
董發(fā)強蹬得眼珠子都鼓出來了，喉結(jié)也來回地滾。
他這副暴戾的樣子，把月之也嚇愣了。
月之站起來，拍了拍董發(fā)強的胳膊，聲音發(fā)顫道：“算了吧，我看她也不是故意的……”
董發(fā)強這才反應(yīng)過來，他正在和月之約會，忙收斂了神色。
過了一會兒，后廚一個光頭壯漢跑出來，對董發(fā)強說：“對不住了，要不這樣吧，這頓飯算你半價，摔碎的茶壺也不用你賠了！你看呢？”
董發(fā)強把牙根咬了又咬，可望著壯漢手里的菜刀，他只能把十萬句臟話都咽在了肚子里。
但這頓飯是再也吃不出滋味了。
董發(fā)強覺得，這天一定是他的倒霉日，他只恨自己出門沒有看黃歷——送月之回廠的時候，一路上，老有人對他的濕褲襠指指點點看笑話不說，等到了廠門口，又碰上劉主任領(lǐng)著幾個人抱著一捧鮮花在等月之。
偏那老小子，竟像沒看見他似的，旁若無人地走過來，當著他的面舔著臉向月之獻殷勤。
“月之啊，今天是你生日，我給你買了蛋糕，還有花！”老小子把花往月之懷里送。
旁邊的小伙子接話：“這些花是劉主任親自去公園，一朵一朵采的！”
媽的，這一左一右的倆狗腿子還在替老小子說話！
董發(fā)強更來氣了。
剛才在飯店，他的氣就沒出完。那狗日的服務(wù)員把他褲襠給燙了，可那個光頭廚子不說給他賠錢就罷了，竟然還仗著塊頭大，故意說風涼話氣他，說什么打壞的茶壺不用他賠了。
媽了個巴子的，要不是守著月之，他能忍得下這口氣？
現(xiàn)在，這幫廠里的狗孫子，又跳出來挑釁他！
當著他的面，勾搭他的女人，這不是踩在他頭上拉屎嗎？
他早就想教訓(xùn)教訓(xùn)這個劉主任了！
看他比自己矮兩個頭，諒他也不是對手。這么想著，董發(fā)強一巴掌就把劉主任送出來的捧花拍到了地上。
“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還搞這些資產(chǎn)階級的窮酸玩意兒！”他對著地上啐了一口，“呸！真他媽耍流氓！”
“你罵誰耍流氓？”
“就罵你！”
也不知誰先動的手，兩個男人扭打在了一起。
按說，要論體格，劉主任肯定干不過董發(fā)強。
但別忘了，他還帶了兩個小跟班。
本來，董發(fā)強一個外單位的，整天開個破車神氣活現(xiàn)地來廠里，光明正大地撬他們的廠花，小兄弟們早就看不慣了。
這會兒，他們就光明正大地拉偏架——嘴里喊著“別打了”，可實際是一左一右抱住董發(fā)強，任由劉主任進攻。
那場面真是熱鬧極了——幾個男人張牙舞爪地打，月之在一旁又哭又喊地拉。
最終，劉主任嘴角流了血，董發(fā)強則滿臉掛彩，兩只眼泡被打得腫得跟癩蛤蟆似的。
見董發(fā)強被打成那樣，月之又心疼又害怕。她踮起腳來，扽著衣袖，想要幫擦他臉上的血。
誰也沒想到，董發(fā)強竟一把搡開她，咬牙切齒道：“我他媽倒了八輩子血霉了，認識你這么個水性楊花的玩意兒！”
月之怔住了，她還沒反應(yīng)過來董發(fā)強的話有多么惡毒。
董發(fā)強點著她的鼻子罵：“王月之，你要想跟我成，明天就從這廠里辭職！”
淚霎時聚在了眼框，在眼淚掉下來之前，月之捧住臉扭身跑了。
雖然也曾被父親和弟弟打罵過，可長這么大，她還從沒有被一個男人這樣當眾羞辱過，作為一個年輕姑娘，她也是有自尊心的。董發(fā)強罵得那些話太難聽了，把她的臉面、她的心，都絞成了碎片，狠狠踩在腳下，碾成泥沙……
她想，她再也不要見董發(fā)強了。
13
有一種姑娘對待感情是舉重若輕的，拿得起也放得下，但月之顯然不是這種姑娘。
前一分鐘，她還想著再也不見董發(fā)強了。
后一分鐘，她又因為董發(fā)強跟玉璇爭辯起來。
在宿舍里，玉璇勸著她：“這回你該認清他真面目了吧？情緒失控，心胸狹窄，這樣的男人絕不能深交！”
“不……他不是……他只是太在乎了……”月之趴在床上抽抽嗒嗒地說。
“天哪，你不會還以為他是愛你吧？你清醒一點，他這是控制，跟愛有半毛錢關(guān)系？他問過你的人生規(guī)劃嗎？憑什么張口就讓你辭職？你們還沒確定戀愛關(guān)系呢，他已經(jīng)在限制你自由了！這種男人也太可怕了吧？”
“別說了！我不想聽！”
月之趴在床上哭得更大聲了，她知道玉璇說得都對，可就是控制不住地心痛。
這是她第一次真心喜歡一個人，她多希望剛才的一切都沒發(fā)生，她還能什么都不想地跟他一起散步、兜風……
玉璇嘆了口氣，看月之那副痛苦的模樣，她不由地在心底慶幸，慶幸自己出手果斷，及早斷了月之對董發(fā)強的念想，否則，照月之的性子，再拖下去，還真不好收場。
她一路跟蹤到飯店，那飯店的服務(wù)員小妹是收了她的紅包，故意激怒董發(fā)強的；廠門口董發(fā)強和劉主任“拔刀相見”也是她安排的。她跟劉主任說，這天是月之生日，叫他帶著花在廠門口等著月之，給她個浪漫的驚喜……
晚上，玉璇陪月之去食堂吃飯，月之跟在她后頭，怯怯的，她覺得別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指指點點。
飯端過來了，她吃一筷子，就再不動了，低著頭，像犯錯了的病人。
玉璇看不得她這副喪氣樣：“干嘛呀你？錯的又不是你，干嘛一副見不得人的樣？”
月之紅著眼圈，期期艾艾：“我還能見人嗎?別人現(xiàn)在咋看我啊……”
“有啥了不起？不就是兩個男人追求你，可誰也沒追上，打了一架嗎？你又沒做虧心事，管別人呢？”
“你說得倒輕巧，人就是活個臉面，我在這廠里都沒臉了！”
玉璇嗤笑了一下，說：“奧，合著你這一輩子就為了活給廠里這幾個人看？他們說你好，你就活得值；他們說你不好，你就白活了？這輩子你就綁在這廠里了？”
“那當然了！就是讓我當一輩子工人，我也心甘情愿！”
玉璇不由地搖頭：“月之，時代會變的，現(xiàn)在你這樣想，將來未必！只有自己有真本事，才能以不變應(yīng)萬變?！?/p>
不能怪月之目光短淺，這一年是1981年，這個時代還是工人階級的天下。這個時候，人們還篤定地相信：只要進了國營大廠，那么結(jié)婚、住房、生娃，娃上幼兒園，娃上小學(xué)、高中……總之，一個人從生到死的一切，單位都能給你安排地妥妥的。
可又誰能想到，僅僅十幾年后，國企變成了私企，滿大街開始傳唱劉歡那首飽含深情的頌給下崗職工的贊歌《從頭再來》。
董發(fā)強正是90年代供銷社改制之后被掃地出門的，母親月之則在下崗后去私企打零工。后來，高不成低不就不愿出去務(wù)工的董發(fā)強迷上了炒股，結(jié)果是賠的一塌糊度。經(jīng)濟的困窘，旁人的白眼，都成了他在家施暴的理由。
也正是因為這樣的經(jīng)歷，從很小的時候起，玉璇就懂得一個道理：一個人要先有能力把控人生，才有能力掌控一段婚姻。
她懂得的道理，她希望現(xiàn)在的月之也能懂。
14
過了一個多星期，董發(fā)強又來廠里找月之了，他不好意思再進廠，就開著他的灰色桑塔納，在廠門口等著。
可月之說什么也不肯再見他。
不但不肯見面，月之還托人，把二十塊錢交還他手里，來人代話給說，算是還清了他請客吃飯、買東西的花費。
月之悄悄躲在遠處，看董發(fā)強收了錢，陰沉著臉上了車。
隨后，那轎車也像帶著氣似的，猛地開啟，四輪帶土，絕塵而去。月之只覺心像被人掏空了一塊，不覺捂住臉，蹲在地上痛哭起來。
最難受的那幾天，是玉璇陪著她。
玉璇開導(dǎo)人的方式也特別——一下班，她就拉著月之去廠書庫看書，刷題。
那幾天，她嘴里翻來覆去的話是：“男人會變臉，可學(xué)到的真本事不會變！”
“越難受，你越往死了學(xué)，這叫以毒攻毒！”
“為不值當?shù)娜撕男馁M神，那是傻！把時間用在自己身上，才是聰明！”
……
真正讓月之死心的，是半個月后，大午來廠里大鬧。
這回他直接進了廠，站在月之宿舍樓下喊：“王月之，你不理虧，躲什么呀？”
月之自然不肯露面。
越見不到人，董發(fā)強就越發(fā)急，罵的話也越難聽了：“好你個王月之，愛慕虛榮，腳踩兩條船！你跟你那個窮爹，合起火來騙我錢！彩禮你爹都收了，你現(xiàn)在翻臉不認人了??？”
男宿舍樓和女宿舍樓是對著的，霎時，兩個宿舍樓一格格的窗戶上都爬滿了看熱鬧的腦袋瓜子，有人吹起了口哨，不知是誰往樓下潑了一盆臟水……
月之在屋里急得來回轉(zhuǎn)，同屋的姑娘們也看不過眼了，罵道：“這姓董的，看著人模狗樣的，沒想到，是這么個玩意兒！”
“這也太欺負人了！”
“月之，你就讓他這么罵？”
面對不堪入耳的謾罵，眾人的非議，月之只是把兩只手緊緊地絞著，手背都被指甲摳出了血痕……
聽到消息，玉璇從廠辦匆匆趕過來，正撞見董發(fā)強那副不管不顧的瘋狗樣。
玉璇把袖子一擼準備跟董發(fā)強對罵，卻看見三樓的一扇窗忽地開了。
一個女子探出身去，脆亮的聲音呵斥道：“誰收了你彩禮錢，你去找誰要！別再這撒野！”
是月之！
她臉憋得通紅，眼圈也泛紅，那一聲喝似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卻硬忍住沒掉一滴淚。
玉璇的心忽地熱起來，她幾乎想揮起胳膊大喊：“Yes!”
她的月之，她的母親，終于不再是那個只會忍氣吞聲抹淚的小女人了！
“董發(fā)強，上次我爹來廠里鬧，我就跟他明說了，這輩子再不回那個家！大家也都看見了！他跟你商量的什么，我不知道！要說彩禮，我更沒見到一分，你來這鬧沒用！”
樓下的玉璇接上月之的話，大聲說：“董發(fā)強，都什么年代了？你還搞舊社會買媳婦那一套？誰不還錢，你上法院告誰去?。吭谂窍铝R街，算個男人嗎？”
“噢——！”樓上一眾老爺們聽見玉璇和月之一唱一和懟得來勁兒，竟興奮地跟著敲盤子打飯缸地吆喝著起來。
“就是啊！怨不得人姑娘看不上你！”
“這不胡攪蠻纏嘛！”
“哥們，別給男爺們丟人了，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行！王月之，這可是你說的！”人多勢眾，董發(fā)強眼看討不到便宜，只好撂下狠話，自找臺階：“我回去就找你爹去！他要不把彩禮錢吐出來，你看我和我爹輕饒了他！”
董發(fā)強走了。
月之順著窗沿跌坐在地上，渾身軟得像虛脫了?？蓛?nèi)心深處，她覺得有什么正在一點點變得冷硬。
對董發(fā)強、對她爹，她都失望透頂。
但這失望也并不全然都是悲涼的，相反，因為悟出了些什么，看透了些什么，反而激發(fā)出一種說不清的力量。
15
月之開始全力備考。
在玉璇的鼓勵下，很順利的，兩年后，月之拿到了自考的本科學(xué)歷。
又是在玉璇的鼓勵下，拿到學(xué)歷后，月之很快從工廠辭職，應(yīng)聘去了一所中學(xué)。
當了中學(xué)老師之后，月之便有了更多的時間讀書。
人都是社會化的動物，身邊圍繞的人變了，在加上知識的熏陶，月之變得越來越自信，言行舉止也干練了，對人對事都有自己的看法。
有時候，攬鏡自顧，望著鏡子里那個外表溫婉卻眼神篤定的女子，月之心中總會萌生出蜜糖樣的欣喜。
她多么喜歡，現(xiàn)在的自己！
像很多年前，與玉璇初相識時她在心里偷偷幻想過的那樣——如今，她真的活成了玉璇的模樣。
當老師的時候，有不少男同事追求她，但對戀愛，月之不再那么渴求了。
從農(nóng)村到工廠，從半文盲到大本生，從工人到老師，這一路身份的轉(zhuǎn)換讓她體會到：原來，人活著的世界可以那么廣博，那么精彩。
她才22歲，玉璇已經(jīng)點燃了她心頭的那把火，她不甘就此止步。
24歲那年，月之一鼓作氣又考上了碩士研究生。
這一次，她將從北方小鎮(zhèn)南下奔赴上海。
當然，那時她還不知道，這個城市將會是未來中國經(jīng)濟的騰飛區(qū)，成為年輕人口中充滿魅力的“魔都”。
她只是在欣然迎接命運的召喚，這種召喚再不是被動的承受，而是主動的選擇。
去上海時，玉璇來火車站送她。
她們緊緊地擁抱著，任淚水沖刷面頰。
放開手，彼此凝視，她們發(fā)現(xiàn)，不知何時，她們都已成長為更成熟的女子。
這一次，月之將獨自出發(fā)。
玉璇對月之說，把她養(yǎng)大的住持師傅病了，她要回去守著師傅。
月之說：“玉璇，你好好的，我一放假就來看你！”
“好！”玉璇點頭?？墒?，在心里，她其實很清楚，這將會是她和月之的最后一次會面——這一個多月來，她一直反復(fù)做同一個夢，冥冥之中，她早已看到了結(jié)局……
但她并不難過。
以往，遇上事情，她總要喋喋不休地對月之嘮叨個不停；而這一次，她只想，也只需要含笑地跟月之告別。
她的月之已成長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女子，再不需要有人跟在身邊循循善誘。
16
1985年，9月12日。
這一天，玉璇回到玉佛寺。
給住持師傅重重地磕過頭后，玉璇跪在佛像前，向佛祖敬上最后一柱香。
滿頭白發(fā)的師傅望著她，一言不語，眼眸中只有無盡的悲憫……
這許多年來，師傅任她自由來去，從不約束，也不問緣由。
她其實一直覺得，師傅滿面的皺紋和深幽的眼眸里，早就蘊藏了上天神秘的不可言說的箴言。
她聽見師傅在身旁沉沉地念著：“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yīng)作如是觀……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行無常，生者必有盡，不生則不死，此滅最為樂……”
玉璇感覺身體漸漸輕飄起來，彷佛一片羽毛悠悠然漂浮在沉默而溫暖的海洋……
恍惚中，她看到了7歲那年的回憶。
那一年，母親帶她回娘家，正趕上村里的玉佛寺要拆?？礋狒[的村人把寺廟圍得滿滿的，人們看到佛像被推土機鏟倒在地，高大的佛像轟然倒地，佛的手腳四肢都斷成了碎塊。工人像拾垃圾一樣把碎塊往翻斗車上搬著，滾落在墻角的佛頭沾滿了泥污。
不知怎的，看到佛頭上那雙被泥污糊住的慈目，小小的玉璇心里忽然很難過。
她于是跑過去，跪下來，脫下外衣認真地把佛頭擦了又擦……一面擦，她一面在心底哀怨地呢喃：“大佛啊大佛，現(xiàn)在你也要走了，你走以后，我求誰保佑我的媽媽呢……”
呵，原來如此……
竟是幼時的一個無意之舉，冥冥中成就了緣起緣滅。
玉璇釋然地笑了。
回憶的畫面消散了。
最后一滴淚，落到了地上。
她在心中默念：“媽媽，為了我，你隱忍一生；我也愿意為你，放棄這一生。請你一定要幸福！”
她看見自己的手、腳，蔓延到肢體都漸漸變成了透明的鉛灰色，隨后整個身體像破碎的沙漏，忽地變成許許多多數(shù)都數(shù)不清的粒子，洋洋灑灑地消散在空中……
這一天是1985年，9月12日。
這一天，本該是董玉璇出生的日子。
17
2001年，上海福苑小區(qū)。
一個少年喜沖沖地推開家門。少年揚著手里燙金紅底的錄取通知書，語氣是難掩的驕傲，還有迫不及待向母親報喜的雀躍：“媽，快看，我考上XX附中了！”
正在沙發(fā)上看書的月之，一下子跳了起來：“真的嗎？聰兒，快拿過來給媽看看！”
XX附中，是上海最優(yōu)秀的高中，能考進這所高中，相當于重點大學(xué)打了保票。
月之的眼中盡是欣喜：“等會兒你爸就下課了，今晚就不勞煩他做飯了，咱一家三口出去吃，好好慶祝一下！”
“耶！”兒子笑著攬住她的肩膀，14歲的少年個頭比她都高了，卻還像小時候那般愛跟她撒嬌。
這一年，月之39歲。
在科研所任職的她是單位最年輕的正高。她嫁給了讀博期間比自己高一屆的師兄。在大學(xué)任教的丈夫溫文爾雅，對她呵護有加，他們還有一個如此優(yōu)秀的兒子。
月之覺得很幸福。
在這樣的年紀，對擁有的一切，她感到滿足。
只是，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有點奇怪的夢。
夢里，兒子帥氣的臉突然一閃，變成一個16歲少女清秀的面龐。在閉塞昏暗的房間里，少女對她揚著錄取通知書，興奮地說：“媽，快看，我考上了！考上XX大學(xué)了！我可以帶你走了，我們再也不回來……”
她不知道喊她“媽”的少女要帶她去到哪里；也不明白，為什么那少女說她們再也不要回來……
只是，夢里她的心好痛，痛得喘不過氣，她能感覺到那少女很愛她，她也好想把她當做女兒來好好疼愛……
夢醒的時分，她面頰上全是淚。
夜風撫動紗簾，清白的月光照進來，把臥室映得如夢似幻，少女那雙聰慧的眼，像暗夜中的月光溫柔地鐫刻在月之心頭，令她久久無法釋懷……
以至于，恍然間，她生了一種錯覺，好像，她是真的有過一個女兒……
——
作者有話說：
寫了兩個多月，故事里有自己和身邊人的影子。是奇幻，也是世情，除了說親情，也想探討兩代女性不同的人生觀、婚姻觀，想說的話很多很多，都放在故事里了。如果你被感動了，記得點贊，點“在看”，分享到朋友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