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夜里，反復看著化塵師弟留下的字條，“三十年后聚臨江”。
無塵苦笑。搖搖頭，嘆了一口氣。把翡翠靈芝和化塵的字條，小心的放人內衣口袋。
無塵走了。沒和任何人打招呼。他離開了臨江寺。
授完圣相宗的印信大寶，蓮心暢快??！真是如釋重負。
他信步踱出方丈室，一個小沙彌，趕緊跟著出來，侍奉大和尚。
初秋的夜，月色如冼，蒼穹高遠。遠眺大江，濤濤滾滾。從遠方涌來，又向遠處奔去。群山肅穆。茫茫的森林，在月光下，透著墨綠，透著神秘。
靜靜的夜，如霧，如水。
蓮心慢慢地走，欣賞著臨江寺的秋夜，嘴里輕輕的吟唱。小沙彌打著哈欠，跟在后面。隱約間聽師傅唱的是：
天似滄海月似盆，
濤濤青山松竹聲。
一瀉大江十萬里，
半柱煙香話浮生。
老和尚走到臨江寺的最高處。天高江遠，月白風清。陡然間，“圣心”突現(xiàn)。念天地之悠悠，眾生之愚癡，滄然心慟，嚎啕大哭。
小沙彌不知所措，緊緊的拉著師傅的手?！皫煾担愫螑?？何痛?。俊獓樕吠瘍毫??！?/p>
蓮心平靜一下?！盀閹熞粦Q，乃孔圣當年失麟之痛也?！?/p>
“失麟之痛？我知道?！毙∩硰浱煺娴难鐾蠛蜕?。
“書上說，圣世上，麒麟，鳳凰等瑞禽瑞獸俱出?？追蜃又鰰r，聽說，當時一個國家出現(xiàn)麒麟。但很快就死了。夫子悲痛，深感生不逢時。時代沒有希望了。國家沒有希望了。他自己也沒有希望了。于是，‘夫子絕筆’從此不寫東西了?！?/p>
“哈哈，如是，如是。你很用功啊。”
蓮心領著小沙彌，走下高處。他沒有牽掛了。天空了，地空了，人也空了。
“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金剛經》上的這句話，念過千萬遍。他第一次，就在今天豁然明白了，身心俱明。
“歸去矣。魂兮歸去矣！”他喃喃自語。
回到方丈室，天交二更。蓮心大和尚，吩咐小沙彌鳴鐘，上堂。
一眾僧人，在睡夢里驚醒?；ハ嘣儐栔掖亿s往法堂。
老和尚擺開威儀，端著駕勢，凜然安坐在高榻之上。
見眾僧人到齊，侍僧敲了三下引磬。
叮，叮，叮。悠揚的聲音，蕩漾飄散。
“人生苦短，如少水魚?！?大和尚開口了。
“來日看少，去日苦多。老僧世壽八十有六，戒臘七十二載。就要歸去了。今天為爾等最后一次登堂說法。有疑者，可發(fā)問?！?/p>
眾僧人面面相覷，不明究理。老和尚如炬的目光，掃視著大家。
“阿彌陀佛。大和尚在上，小僧有一疑問，想請教您?！鼻皫滋鞆氖裰衼淼囊粋€云水僧，站出隊列。
“好。莫客氣，請問。”蓮心點頭。
“我從蜀中來。在蜀時曾聽藏區(qū)一大喇嘛說法。頗多異論，不受待見。當時座中有人發(fā)問，山河大地成不成佛？這個地球月亮是不是佛？
大喇嘛說，不是佛。就是這一句話，聽眾哄堂而起，憤然而去。
師傅啊，我實在不明白，山河大地究竟是不是佛？泥土石頭呢？樹木蒿草呢？請師傅開示賜教！”說完，他跪拜下去。
“呵呵，好，問的好。”老和尚嘉許地點點頭。
“山河大地，日月星辰，石頭草木，都在佛性里。從佛法來說，它們是依報。正像西方極樂世界國土，是阿彌陀佛的依報一樣。正報是阿彌陀佛本體。
修行開悟了，證得菩提。你所悟到的那一點，就是正報。其它有相無相的都是依報。
所以，佛說，有情無情皆系同體。都在一個佛性中。心物本是一元。
再具體說，物質世界一切物質，是正報的渣子。打個比方，蠟燭的亮光是正報，蠟燭燃燒的黑煙，是依報。黑煙凝結變成物質世界，亮光的光明，變成無形的精神世界。其實，它們都在統(tǒng)一的佛性中?！?/p>
蓮心不再言語，他接過小沙彌奉上的茶水，靜靜地飲著。
沉默了一會兒，他抬頭看著一眾僧人。
“與諸位師徒一場，也是善緣使然。今天，我世壽已盡，該向大家告假了。我要走了。
八十六年我與你，
只緣彼此太癡迷。
忽然四大分離后，
我是老大你行幾？”
眾人悽然，紛紛挽留。泣者，悲者，痛者，惶惶然，不知所以。
“呵呵，你等休要貪生惜死?！币姳娙瞬簧?，大和尚開示道。“人生在世，本來就是鏡花水月，一埸夢幻。生也空，死也空，也無生，也無死。哈哈。”
大和尚想起了什么，他問大家：“和尚歸寂，諸位聽過躺臥而去的嗎？”
眾人答：“聽過?！?/p>
“端坐而逝呢？”
“聽過?！?/p>
“站立而亡呢？”
“亦聽過。”
“哈哈，”老和尚輕輕一笑。“頭首向下，倒立遷化的呢？”
眾人俱搖頭，“沒聽過?！?/p>
“今天讓你等開一次眼。老衲就倒立而去。哈哈。聽我偈頌，
生死百年花上露，
悟迷一旦鏡中頭。
多少滄桑成笑話，
昨夜江水向西走。”
好個大和尚，合十，向眾人深深一揖。雙手撐住榻沿，頭下腳上，溘然長逝矣。
一眾僧人，目瞪口呆?？纯磶煾担嫒菀琅f。只是雙目緊閉。最稱奇處，身體倒立，身上的衣裳，依然平平順順，并不下落。
老和尚圓寂了。全寺舉哀，到處一片肅穆。
縞素，潔白的氛圍中，“阿彌陀佛”的低吟淺唱，回蕩在殿堂和寺院的各個角落。
大和尚無疾而終。并且是頭下腳上，倒立而亡。消息不脛而走。出家人，居士，各類信眾，加上湊熱鬧的，絡繹不絕，涌上臨江寺。
人們懷著崇敬，帶著祝福，還有祈求和希望。
大和尚的肉身前，跪下，合十，雙手前伸……男女老少，重復著同樣的動作。
到后來，人太多了。只好在殿堂外，寺院外，乃至整個山上，到處是給老和尚跪拜的人群。
一天，二天……到了第七天。老和尚依然雙手握著榻沿，頭下腳上，倒立著。
面容依然紅潤，衣裳還是貼身，平平順順，一絲不亂。
一種淡雅的清香，從大和尚的身上裊裊飄逸出來。開始的時候似有還無，若隱若現(xiàn)。到后來，香味越來越濃，溢出殿堂，飄越寺院。山上山下，怡人的清香，讓人驚喜不已，合掌稱頌。
當人們虔誠地禮拜大和尚，當大和尚圣體尚在溢香的時候，臨江寺的出家人遇到了一個難題。
要知這難題到底是什么？僧人們又是如何化解？且聽老夫下回道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