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沒玩具,我爺爺送我一份特殊的玩具——高蹺。很多年輕人已經不知道高蹺長什么樣子了。放張圖,大概就這樣:
我的高蹺比這個長,可以綁腿上,更威風。八九十年代,北方人喜歡踩高蹺,每到過年,人們就扮成戲里的樣子,玩得熱火朝天。
我爺爺做高蹺很方便,他是個木匠,家里什么都有,但還是叮叮當當做了一天。
我太喜歡這個禮物了,踩上去,比爺爺還高一頭。我踩著它走了一天,爺爺后悔死了,因為他要扶著我。后來我練會了,就每天踩著高蹺在院子里走來走去。我走出了很多事兒來,我總是扒著西墻頭看鄰居二嬸家吃的什么飯,有時候奶奶的米飯已經做好,我發(fā)現(xiàn)人家吃的是餡兒餅,我就要餡餅,于是奶奶就去和面給我重新烙餡餅。
我還總扒著東墻頭看東院二瞎子給人算命,我以前的文章說過,我家東院是兩個瞎子,其中二瞎子最會算命,家里總是人來人往。我趴在墻頭聽算命,聽了很多不該聽的東西,比如婆媳打架、兄弟失和、公公扒灰之類的。
我還給二瞎子當秘書,幫他的客人們記一些注意事項,都是買幾刀黃紙幾刀錢哪時哪日在哪兒擺個泰山石之類的。
我奶奶是個落魄的小家碧玉,很郁悶自己的孫女兒每天聽些這些東西,就跟我爺爺生氣。她說“你一天到晚沒正形兒,去年給她哥做個了冰車差點把她哥滑進冰窟窿,現(xiàn)在又給她弄這么個拔苗助長的東西,摔壞了怎么辦?”
我爺爺很慚愧,就趁我睡覺把高蹺腿給截短了,我醒了哇哇大哭,那么短,還怎么玩兒?我再踩上去趴墻頭,什么也看不見了。
我就一郁悶出了門兒,我家門口到主街有一條狹長的胡同,我在那個胡同里擺了一會兒就擺到大街上去了,這大街上的人們啊,全都對我行注目禮,他們說,這個丫頭又玩新花樣兒了。
我又踩著高蹺去了我姐姐學校,我姐姐在補課,我趴在她教室的窗臺上看她,她什么也不會,我很著急。姐姐的老師嫌我搗亂就把我攆走了,我在學校的院里等她,院里有對雙杠,我在雙杠上纏來繞去,又吸引很多人注意。我姐姐放學把我領回家就跟爺爺奶奶告狀,說我一路上哪有棱子往哪走,竟往危險的地方去,還差點掉井里,還說我跑到一群羊里對著羊群說“眾愛卿平身”,羊們都被我嚇跑了。
我爺爺去給羊倌兒道歉,羊倌兒說振芳啊,你這孫女兒確實太淘啦,她跑到我的羊群里亂跳,羊們還以為這是個什么怪物呢,長著那么特殊的“蹄子”,嚇壞了。我爺爺拼命讓人家擔待,羊倌兒又說,你說你們家滿堂仁義,怎么出了這么個搗蛋鬼呢,還是個丫頭!
我爺爺很怕別人說我們家不仁義,就禁止我出門,我就哭,他沒辦法只好陪著我一起上街。我們在大街上晃來晃去,但他給我定了很多規(guī)矩,危險的地方不許去,見人必須打招呼,還要記住都管誰叫什么,雞啊羊啊也不許嚇唬......街上的人們都說,這個振芳啊,寵這孩子寵得沒邊兒了。
我們游蕩了幾天,我終于游蕩夠了,因為真的很討厭跟人打招呼,我記不住都管誰叫什么,我把高蹺扔在家里,玩起了別的東西,我奶奶一看馬上把它們扔進灶膛燒了。
很多年過去了,我又有過很多新禮物,可我一直記得那對高蹺,我記得站在高蹺上的感覺,它讓我提前長大過。
這對高蹺時不時地會在心上敲幾天,“噠噠噠”地,尤其一些特殊的日子,比如清明,中元,寒衣,他們的祭日,我的生日......
我爺爺一定不知道,我如今長成了他們最理想的溫婉的樣子,我每天一絲不茍地化好妝,穿上我最喜歡的衣服,我會戴上流蘇的耳墜,藝術的毛衣鏈,我坐在咖啡館里就著一杯咖啡,像每一個城市里的白領一樣,噠噠噠地碼字或發(fā)呆,可是我再也不知道跟誰去任性了。
誰若曾在那漫漫的時光里無法無天地任性過,那她一定在那漫漫的時光里被無遮無攔地,寵愛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