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這種不吃肉和僧人不吃肉是有很大差別的。僧人不吃肉，是離開世界的一種方式。每個人遲早都要離開世界，許多人不肯面對這一點，就必然會帶著眷戀、不舍、恐懼和痛苦離開。但這一點是真相：每個人最終，都不得不和一切屬于自己的東西分開，和身體發(fā)膚、親戚朋友、財富名望分開。如果貪著不舍，在分開時只會伴隨著恐懼和嗔恨。

而僧人本來就是和世界保持距離的人，所以叫出家人。他們不吃肉，就是離開世界的一種方式。你想想，連肉都沒得吃，對世界的貪戀還剩下多少呢？再加上不能娶妻，沒有了食色生活，在這個世界的去留就差別不大了。雖然壽命尚未舍棄，卻已經(jīng)和欲界遠離了。所以修成四果的僧人叫“離欲阿羅漢”。所以物質(zhì)的快樂就是小時候吃飽飯，最好能吃上肉。

昨天晚上曾經(jīng)看過都市快報一個報道，說一位老婦人在得了什么癌癥，將不久于世的想放棄治療，而且自己年事已高，自己的孫女都已經(jīng)五十多歲了。不想連累老伴和子孫后代。但老伴不能理解也不愿放棄。他告訴記者，雖然老伴的病不一定治好，而且錢花出去肯定沒有效果，但是她在這個人世一天，我就有活下去的勇氣。這樣的夕陽愛情固然我很羨慕也很溫暖。但是我們年輕時總認為時間很漫長，到老時消極的為離開世界做的一步準備和鋪墊。如果一個人可以漸漸地，一點一點地離開，可能就沒有那么大的痛苦。久病的人和他的親屬受折磨，也是因為都不得不一點點接受絕望。故而，主動地離開一些事物，并不一定是消極的逃避。

這并步是因為人的欲望是無限的，沒有辦法在一時追逐所有的欲望。而種種欲望之中，粗重的欲望帶來的煩惱，會遮蔽住其余。比如一個科長一心想當(dāng)處長，那他希望擁有美滿家庭、希望好好教導(dǎo)孩子的欲望就被遮蔽了。最粗重的欲望莫過飲食男女。當(dāng)飲食男女當(dāng)頭橫亙的時候，就會像云翳一樣遮住人眼，人就會喪失對萬事萬物的敏銳覺知。

有一次我在小區(qū)里閑逛，留心到一些從前不太在意的事物何風(fēng)景。廣場上看成群的小孩騎著小車和輪滑和滑樓梯，跑得十分歡快。有個小孩溜著滑車，突然一甩手把車丟到一邊，跑去跟其他小孩玩了。這一甩手真令我贊嘆。看到一本書叫做《五燈會元》里講文喜禪師上五臺山，碰見文殊菩薩變成一個老頭，牽著牛，到金剛窟般若寺門口，也是這么一甩手，把牛繩丟一邊了。這一甩手十分逍遙。小孩做得來，我就做不來。下班后找好自己的停車位，我要停車得先把車子扎好，再上鎖，不然就會擔(dān)心車位被占。小孩不是這樣，騎著騎著說停就停，甩手就走，好像壓根兒沒有車子。外國電影里有時會見到類似鏡頭，但也往往是著急辦事，顧不上車子。小孩不是，他是需要車子的時候車子就有了，不需要車子的時候車子就沒了，小孩子的快樂就這么簡單。

成年人的我們把小汽車極為重視，痛苦和煩惱也就因此產(chǎn)生。佛家稱之為“我”和“我所”。比方說，開車的時候，對面有車擦近我的車身，我就嚇壞了。因為開車時候的“我”不單單是我的身體，還包括了整個車的身體。走路的時候，“我”只是身體那么一小塊，別的車從離我二十公分處經(jīng)過是無所謂的。但開車的時候，“我”就擴成了七八平方，這七八平方就是一塊禁區(qū)，一旦有外物闖入，我就會跟著遭殃。但車真正是屬于我嗎？這是一個問題。這也許是路怒癥的緣由吧。

在佛家看，肉身跟“我”的關(guān)系和車跟“我”的關(guān)系差不多。不僅車不屬于我，肉身也不屬于。我們?nèi)バ捃嚨臅r候，會說“我的車胎爆了”，很少人說“我的胎爆了”。但很多人說“我得了癌癥”，不說“我的身體得了癌癥”。后一種表述并不是累贅，而表示自己會把身體視為外物。蘇軾夜飲東坡之后作詞曰：“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钡馈按松矸俏矣小保瑓s不免遺憾，所以并不是佛教徒。

把萬物視同我有，就是痛苦煩惱產(chǎn)生的根源。如果我買了一輛新車，剛買的下午就被劃了兩道，我會心疼得不得了。但如果這輛車不是我的，就不會心疼。這種“心疼”的感覺，是真實呢，是虛假呢？所謂外物，并不止車、房、錢，也包括種種關(guān)系、名望、甚至概念。如果戀人中的一方出軌，另一方會感到痛不欲生，因為他將關(guān)系視為己有，卻不能控制之。一個人不能控制自己的身體，阻止不了惡疾的發(fā)展，也會產(chǎn)生痛苦。這種不能控制，就是佛家講的“無我”。“我”的意思是主宰。無我，就是無法主宰。愚癡的產(chǎn)生，就是以為自己可以主宰，可以據(jù)外物為己有。許多人在微信、qq以及微博喜歡狂加好友，尤其是當(dāng)知道名人的八卦時，就感覺得到了一筆寶藏一樣，熱衷跟名人微博互動，也會感到莫名的快樂。

一個人不能得到所有的東西。不要說所有的東西，連所有東西當(dāng)中的極小一部分，也不能得到。隨著年齡的增長，一個人與更多外物建立聯(lián)系的可能性也就越來越少，不得不主動或者被動地離開一些事物。比如領(lǐng)了結(jié)婚證，就不能再與其他人戀愛；患了糖尿病，就得離開糖類食物。如果不能離開，就必須付出代價或風(fēng)險。但這種離開如果是主動，也會具有積極意義。這就是佛家為何說“因戒生定”。我可以舉一句詩來說明?！对娊?jīng)》中有“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的句子。“楊柳依依”和“雨雪霏霏”，分別用四個字描摹春天和冬天的景象，而春天和冬天的情與景都躍然紙上了。春天的景物有一萬種，悉皆刪去，只留下楊柳；冬天的景物有一萬種，悉皆刪去，只留下雨雪，這樣，春與冬的氣質(zhì)，就純?nèi)惑w露。如果一個人不去追逐世人所共追逐的欲望，他的氣質(zhì)就因為舍棄而愈發(fā)體露。

這讓我想起前幾天寫的文章《端午節(jié)拾文》里面關(guān)于粽子的往事。我小時候吃的粽子只有糯米，并不夾肉或者雞腿。我去渭南師范學(xué)院讀大學(xué)之后，才知道世界上還有糯米雞這種東西。雞肉夾在粽子里，也好吃，但粽子卻不成為粽子了。因為米的味道喪失了。要想體會米的味道，就不可以有別的東西摻在其中。但是因為粽子還是感受到味覺的快樂。

一個人如果要純粹，也得雜質(zhì)盡可能地少。如果他什么都懂，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左懂烹調(diào)右懂星座，就是糯米雞。一個人如果什么都不懂，但在一個方面特別地懂，就是粽子。純粹的人可能會因為醇而顯得迂，但聰明的人不會因為駁雜而顯得醇。就像韓愈評價孟子和荀子：“孟氏，醇乎醇者也；荀與楊，大醇而小疵?！避髯邮锹斆鹘^頂?shù)娜?，孟子就稍微迂一些。但孟子的形象要比荀子鮮明得多。

一個人要葆有自身氣質(zhì)，就不能兼攝相違的氣質(zhì)。要做李白，就沒法再做白居易。把李白的快樂和白居易的才能結(jié)合起來，這個人就是完美。但就像經(jīng)學(xué)中的家法，完美企圖融會貫通，一旦融匯，快樂就喪失了最初的本源。

思考如何寫朋友這篇快樂文章的第三天晚上，我去一家連鎖餐廳吃飯。一道簡單的雞蛋炒木耳，突然讓我重新發(fā)現(xiàn)雞蛋的無比可口。那種味道，讓我回憶起二十多年前，我家還沒有搬到樓板廠，依然不是頓頓都有肉吃的時候，我媽煮出來雞蛋的味道。當(dāng)然雞蛋和雞蛋并沒有太大區(qū)別，并不是因為從前是土雞蛋，現(xiàn)在是飼料雞蛋，就沒那么好吃。不好吃只是因為肉吃多了，無法認認真真地品嘗雞蛋。而是我吃得很仔細，慢嚼每一口。最后，把盤底的星渣，一粒粒地夾起來，認真吃完了。因為我吃出母親的味道。感受只有母親在人世間的一種快樂。

許多東西，只在此時、此地、此景有。沒辦法綢繆，也沒辦法復(fù)盤。可貴的事物之所以可貴，正在其轉(zhuǎn)瞬即逝，不可復(fù)得。在一剎那滅去，并成為永恒。這時讓我想起盧梭《一個孤獨的散步者的夢》這本書一句話：如果世間真有這么一種狀態(tài)：心靈十分充實和寧靜，既不懷戀過去也不奢望將來，放任光陰的流逝而僅僅掌握現(xiàn)在，無匱乏之感也無享受之感，不快樂也不憂愁，既無所求也無所懼，而只感受到自己的存在，處于這種狀態(tài)的人就可以說自己得到了幸福。 這種幸福不可求而致。但可以知道的是，必須快樂其中，才有可能遇見。而快樂的必要條件之一就是，不能有雜念。有人會說，女孩子上那么久的學(xué)、讀那么多的書，最終不還是要回一座平凡的城，打一份平凡的工，嫁作人婦，洗衣煮飯，相夫教子，何苦折騰？我想，男人女人都是我們，我們的堅持是為了，就算最終跌入繁瑣，洗盡鉛華，同樣的工作，卻有不一樣的心境，同樣的家庭，卻有不一樣的情調(diào)，同樣的后代，卻有不一樣的快樂在心頭。

如果我在讀散文時念念不忘吃肉的童年，那就完蛋了?？鞓返囊饬x就在于我們慢慢消化已有的滿足感，跟隨年齡去追求那個階段的快樂。或者主動地去讀一本書尋找快樂。當(dāng)痛苦放下，沉入其中時，融化為世界的萬物之中，哪怕是一粒塵埃，也可以享受飛到美麗的天空，穿越時空隧道感受每個年齡段不同的快樂，走入一種被封存的快樂中，你會發(fā)現(xiàn)，全世界都在逗你，因為是我讓你領(lǐng)略其中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