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姚波記憶
姚波兒時居住鄉(xiāng)下,那時村里還沒有通電,農(nóng)戶家里都用煤油燈,外加一支手電筒。煤油燈有自制的,用一玻璃瓶,在瓶蓋上穿孔,燈芯穿孔而過,浸在煤油里,火柴一點,光明就來了,簡單實用,不足之處在于燈芯無法調(diào)整,因此燈光明暗控制不了,點燈時間長了,圍在燈邊的孩子們往往臉上有黑乎乎的油煙。講究一點的,就是商店里買的煤油燈,多為馬燈,干凈漂亮,燈光強弱可以調(diào)整。還有一種,是以前留下的,他們叫做洋油燈,燈身亦為玻璃,燈頭類似一蛤蟆頭,大肚,長腿,還有燈罩,秀氣,時光感極強。
姚波外婆家就有這樣一盞洋油燈,去商店買煤油,她總是說,買一斤洋油,售貨員聽得多了,也隨口應(yīng)道:一斤洋油,你拿好啊,婆婆。
外婆沒有手電筒,晚上就一盞燈進進出出,好在洋油燈有玻璃罩,不但防油煙,還放風。住房也不大,就一廚房,一偏廳,一臥室,家里就外婆和姚波祖孫兩。夏天的夜晚,大家都喜歡搬了竹床放在外面乘涼,大人們聊聊天,姚波他們這些孩子是滿村游蕩,有時也會跑到野外去捉螢火蟲,到了九點左右就都回家睡覺了。冬天,長夜漫漫,洋油燈用的多,從晚飯開始,就著昏暗的燈光吃飯,洗碗,然后掌著煤油燈洗漱,上床。在床上姚波也不得消停,在床上打著滾,外婆就著床前洋油燈縫縫補補。一燈如豆,照著祖孫度過漫長歲月。
姚波外公五兄弟,他行四。外公去世早,外婆一個人養(yǎng)大了舅舅,姚波母親和小姨。兒女成家后,外婆一人獨居老家,直到那一年。那一年姚波出生,身體羸弱,醫(yī)院醫(yī)生都覺得就一累贅,有勸家里放棄姚波的意思。這時,外婆從鄉(xiāng)下趕來,把姚波帶回鄉(xiāng)下,“剛剛帶你回來,就跟帶回一只貓似的?!焙髞硗馄鸥嬖V姚波。憑著稀飯和父親不時寄來的奶粉,姚波漸漸長大了。外婆和姚波相依為命,進進出出都帶著他。
在鄉(xiāng)下,大家稱呼外婆為四婆婆。外公生前為鄉(xiāng)里郎中,行醫(yī)二十來年,積善成德,也積攢了幾畝田地。四八年外公去世,外婆含辛茹苦的養(yǎng)著姚波母親三姊妹。后來舅舅去了贛南衛(wèi)校,再后來就在贛南參加了工作。那時交通極為不便,贛南離家里好幾百里遠,舅舅回來的極少。母親跟著父親來到了縣城,小姨嫁在另一鄉(xiāng)。外婆不愿離開老家,就一人住在鄉(xiāng)下,然后,然后就來到縣城,帶著姚波回到了鄉(xiāng)下。
外公行醫(yī)時外婆多有在旁邊幫忙,時間長了,外婆也略懂醫(yī)術(shù)。村里人有些小病都是去鄉(xiāng)衛(wèi)生院,碰到大病,衛(wèi)生院解決不了,外婆反而有辦法。記得有一表哥被火燒傷,燒錢面積較大,鄉(xiāng)里衛(wèi)生院不敢收,外婆做主,把這表哥留在家里,外婆負責配藥,表哥家人負責給表哥敷藥,一個來月,表哥被外婆給救回來了。外婆也沒收錢,還墊錢配藥。這個小腳老太婆,天天拿著配好的藥送到表哥家,還要隨時盯著他的傷勢,六十多歲的人,一個月下來,外婆瘦了不少。表嫂給了外婆幾個雞蛋,外婆舍不得自己吃,全給姚波吃了。記憶最深的是有幾次表嫂晚上來敲門,外婆掌著洋油燈,叫上姚波一起去表哥家,睡夢中被叫醒了,姚波嘟嘟囔囔的跟在后面,晚春的夜晚,漆黑且?guī)е⒑?,姚波只看見外婆邁著小腳,踩著細步,走的不是很平穩(wěn),搖搖擺擺的。只是看著昏暗的燈光里外婆的身影,姚波心安穩(wěn)極了。
這盞洋油燈想必陪了外婆太久時間,外婆對它一直很仔細的呵護,燈身隨時都是用抹布擦的錚明瓦亮,加油偶爾有煤油滴在燈身上,外婆都會仔細擦拭干凈。唯有燈頭由于長年燃燒,極其油膩。燈芯是白色的棉繩,大部分浸在煤油里,洋火(火柴)一點即著。冬天寒冷的傍晚,每當外婆點亮這洋油燈,總是親切,溫暖。
后來姚波回到父母身邊讀書,外婆隨之而來。縣城里有電燈,沒有洋油燈。電燈干凈明亮方便,從此以后告別了洋油燈。
姚力考大學的那一年,姚波至親至愛的外婆去世了,姚波在那一剎間感覺自己被這個世界拋棄了,他孤零零的站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他對未知世界恐慌,他對未來世界無力。在外婆去世前一年,姚波有一次發(fā)高燒,做噩夢。夢見無數(shù)星星向他沖過來,一粒一粒黃豆大小,無比沉重,又有無數(shù)火柴頭向他飛來,速度快,分量沉重,姚波在床上驚恐萬狀叫了起來,好在外婆就睡在旁邊,給了他勇氣。這一次他病了好幾天。夢里情景一直伴著他,記憶猶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