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曹地府的門口人頭攢動,閻王爺看著來人,拿起生死簿一看,“又是個抑郁癥自殺的”,他囁喏著。
這幾年的業(yè)務越來越繁忙了,這其中的“罪魁禍首”之一,就是抑郁癥自殺的人數(shù)直線上漲。
接待了“縱身一躍成永訣”的張國榮,面見了引起軒然大波的喬任梁,他處理的更多的,是世間默默無聞的普通人。
他想,人間究竟是得有多糟糕,才能讓這么多人連一生都過不完,就忙著急吼吼地輪回轉(zhuǎn)世。
而且來自人間的哭聲越來越重了,常常鬧得他睡不著覺,“要不要定個規(guī)矩,抑郁癥自殺的不得入人道,只能入畜生道呢?”閻王自言自語道。
“且慢!”這時,我大義凜然地出現(xiàn),“上海灘”的背景音樂響起,我一身正氣地把一份《陳情書》拍在閻王面前,“閻公請看!”
閻王定睛一看——
《抑郁癥的人,為什么會自殺?》
——論抑郁癥帶來的思維認知扭轉(zhuǎn):
——“什么?又是因為抑郁癥自殺的啊?”
——“抑郁癥的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心情再不好,熬一熬就過去了啊,犯得著這么想不開嗎?比他慘的人也多了去了??!”
——“人生這么多好吃的好玩的,真的就沒有一點留戀嗎?”
——“太自私了,他們有沒有想過,一走了之以后,親人怎么辦呢?”
......
在抑郁完全爆發(fā)之前,我和普羅大眾一樣,一味苛責著抑郁自殺者的“軟弱無能”“不負責任”。
可能真的是一種天譴,命運用事實告訴我,什么叫做“站著說話不腰疼”,當初大言不慚的我,也步了抑郁癥“前輩”的后塵,踏上了自殺的道路。
抑郁癥為什么會自殺呢?原因當然是多方面的,但我今天不談什么軀體疼痛、活力缺失、行動遲緩等等帶來的折磨,我就談【思維認知不受控制地扭轉(zhuǎn)】這一點。
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光思維扭轉(zhuǎn)這一點,就可以推著抑郁患者,一步步踏上黃泉。

你告訴我:“意義是什么?”
如果我站在你面前,強硬地讓你指出你所有一舉一動的意義,你一定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而抑郁癥就是這么無理取鬧。他不由你分說,在你做所有事情之前,他非得厚著臉皮向你要一個答案:你做這件事情的意義是什么?!
好比我拿起牙刷,他會一下子蹦出來,問你:“誒誒誒!你拿牙刷做什么?!”
我回答:“我刷牙??!為了保持口氣清新!”
他就會冷眼旁觀地嗤笑:“有意義嗎?你的生活會因此改變嗎?世界會因此而不同嗎?”
“是?。]有意義!”我一下子被他的理論說服,放下了牙刷。
這種感覺是非常妙的,以前健康的時候,我從沒有感受過這樣的心理活動。
當初,你要問我為什么聽音樂,為什么看電影,為什么買書讀書,我會強硬地回:“我喜歡??!我此刻就想聽音樂,我興趣來了就想看一部電影,我就是愛買書讀書!”
——喜歡,這可以成為我做所有事情的理由,而我從不會思考“意義”這種沒意義的問題。即便沒有意義,我也樂于去做。
但抑郁爆發(fā)后,你要不說出個讓“Mario”(我給我的抑郁癥取的小名)心服口服的意義來,他是絕對不同意你做任何事的。
而往往,【你也覺得做這些事,的確沒有意義】,于是,你什么都不想做。
我真的什么都不感興趣
別跟我談“人生本身就是沒有意義的”“人生的意義在于活在當下”這種形而上學的哲學問題。我聽不進去。
我只知道,世間的一切都是沒有意義的,【所以我什么都沒興趣】。
——好吃的?沒興趣。
——好看的?沒興趣。
——好玩的?沒興趣。
你跟我說什么“春光明媚”也好,“繁花似錦”也罷,我統(tǒng)統(tǒng)不感冒。我對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不感興趣,所以我什么都不留戀。
我已經(jīng)被拖進深不見底的深淵,絕望的黏液每分每秒都侵襲著我的每一個細胞。每個人都經(jīng)歷過絕望的感覺,但這種絕望感莫名其妙24小時纏著我。
所以,我可以走了嗎?

“你去死吧!”“好,我去了?!?/h1>
好多人不理解,為什么抑郁患者的思想會如此消極。
這么說吧,抑郁癥會完全打破你的思維理解能力。
平日里,我是個嘴巴特別陰損的人,我和朋友的相處方式,就是損來損去、嘲笑來嘲笑去。所以“臥槽!你這傻逼!”“你特碼有完沒完!”“哈哈哈哈你給我去死!”諸如此類的話,是掛在我們嘴邊的口頭禪。
但是那一段時間,我對這幾句話的理解莫名其妙地,產(chǎn)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朋友說:“你這個傻逼!”
我控制不住地想:“天!我是個智商低下的弱智!原來我朋友就是覺得我是個傻子,他們都在看我笑話!”
朋友說:“你特碼有完沒完!”
我想:“??!我這種人!是真的很招人煩?。 ?/p>
朋友說:“哈哈哈你給我去死!”
我想:“噢!果不其然!她們真的是希望我趕快去死!”
——腦洞清奇是不是?!其實,真的不能怪普通人不理解抑郁癥患者,現(xiàn)在的我也無法理解當時的自己究竟是著了什么魔,但我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我真的是這么想的,而且相當確信著:【我的朋友們殷切地盼望我去死】!
所以,在我一個朋友說完“傻逼啊你!”另一個朋友說完“哈哈哈你去死吧!”那個當晚,我就真的實施了第一次自殺。
“死就是一種解脫”
朋友的一句玩笑就可以輕而易舉地致我于死地,很難理解是不是?現(xiàn)在想起來,我都覺得當時真是病得不輕。
除此之外,在當時的我眼里,所有所有的事物和話語,都猙獰著面孔,都為我指向死亡。
打翻飯碗——“天哪!我怎么連盛飯都盛不好啦!”——這點小事都干不成,我真是個徹頭徹尾的loser!——我吃飯真是浪費這個世界的口糧??!——既然這樣,我還是去死了算了。
“你給我堅強一點!”別人對我說?!前?!為什么我這么軟弱!堅強一點都做不到?——我這樣的敗類,還是去死了算了。
“比你慘的人,多了去了!人家也沒這樣!”我媽如是說?!刹皇菃?!比我慘多了的人多了,為什么就我這樣?——我這么沒用,不如去死了算了。
當時的思維邏輯,就是這么妙不可言。抑郁真能把你的思維認知硬生生給扭個彎,你就覺得全世界都拉著橫幅、鼓著掌起著哄,向你叫囂著:“去死!”“去死!”“去死!”
于是,你的求生本能被一點點土崩瓦解,求死之心開始“鳩占鵲巢”,成為你尋求解脫的不二法寶。
所以可以這么說,當時【對于死亡這件事,我不僅是接受,更應該說是渴望】。

“你有想過你爸媽嗎?”
我在病區(qū)里接觸的很多抑郁病人,都有自殺史。很多人都是孩子的母親,父母的孩子,妻子的丈夫。
外人很難理解,究竟是什么力量,可以讓大家“拋妻棄子”地一走了之?
我想,別的疾病可能“欠點火候”,抑郁就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做到。
正常人的思維應該是這樣的:我太痛苦了,我要去死啦——可我死了我爸媽(孩子、老婆等)怎么辦?——為了他們,我不能死!
抑郁患者的思維:我太痛苦了,我要去死啦——我就是個負擔——我死了,我爸媽(孩子、老婆等)就會少一個包袱,他們會過得更好的!——那我就應該去死。
所以,丟下親人自殺的抑郁癥患者很大程度上,并不是自私,他們的目的,是為了讓親人過得更好。在抑郁癥帶來的思維扭轉(zhuǎn)中,患者常常自罪自罰,【覺得自己的存在就是罪孽】,恨不得跟每個人都說句“生而為人對不起”,所以往往會自殘自傷,甚至告別人世。
而這種思維的扭轉(zhuǎn),也是抑郁癥的病癥之一,隨著抑郁癥的治愈,被扭轉(zhuǎn)的思維會漸漸被扭回來,讓大家的思維回復到最初的健康狀態(tài)。
因此,我在病院里接觸的很多慢慢康復的抑郁患者,也包括我自己,回想起當時自己的思維方式,都覺得荒唐得不得了,簡直不可理喻。就像我們病重時,旁人覺得我們的思維方法不可理喻一樣。
——這就是思維認知的扭轉(zhuǎn)帶我們走向死亡的全過程。

閻王放下我的陳情書,陷入沉思,過了一會,他抬起頭來,一副已經(jīng)有了主意的樣子。
我抓緊時機哀求道:“閻王爺呀!我今生這么懶,又被曬黑了,要是入畜生道,來世一定投胎做黑豬!求你讓我入人道輪回吧!做一個沒有抑郁的普通人!”
閻王大手一揮:“你陳情有功,陽壽未盡,送你回人間再活幾年,順便交給你個任務!叫大家不要再哭了!實在太吵了!”
我連連磕頭拜謝......
......
我睡眼惺忪地醒來,一激靈想起閻王交給我的任務,絲毫不敢怠慢,于是打開簡書,敲下:陰曹地府的門口人頭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