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關于同學會,有個大學時期的女朋友是這樣說的,女孩子們擠在一起,其實無非是比一比美貌,收入,職位和男朋友,還好這些我都沒有輸。于是她朋友圈曬出的照片里就多了些昂揚的意味,在一群女孩子里笑的尤為動人。
回家過年是一家很沒有意思的事情,好不容易逮著機會能把自己從灰頭土臉的村里阿花的身份中撈出來,往日的班長發(fā)微信問要不要去同學會的時候,沈一潔抑制住內(nèi)心的雀躍耐心等待著拒絕之后班長的反復邀請,再施施然同意。她原本便是這么一個喜歡別扭的女人,這是她從小被培養(yǎng)出來的矜持。
最重要的,她不想讓別人知道她想見他。
想見他也不是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過是少年時候的一腔意氣在,難得今年自己升了職加了薪,又有一個不錯的男朋友隨伺左右,如果缺了人做觀眾,總覺得這份歡欣不夠完美。
她已經(jīng)許多年沒有去過同學會了,下車前她想了想又掏出粉餅來惡狠狠的往自己臉上拍了拍,坐在駕駛座上的男朋友笑話她,臉上的粉快抖下來了,她難得的沒有掐他,反而認真的問,夠白了么?
白實在是她的命門,小時候在太陽地里撒歡過了頭,全身上下的皮膚都白了回來,只剩下一張臉始終在變白的路上垂死掙扎,大學時候又跑去南方暴曬了幾年,畢業(yè)后將養(yǎng)了幾年不知用掉了多少瓶美白精華還是始終和身邊的漂亮小姑娘差了幾個度。平時的話她是不介意的,畢竟美顏相機可以過濾掉大部分的色差,實在不行還可以假借燈光昏暗,朋友圈發(fā)照片嘛,有幾個不是照騙。此時就只能寄希望于今天的底妝堅挺一些,不要飯吃到一半就暗沉下去,讓自己還沒來得及耀武揚威就暗淡下去。
包廂的情況和她料想的沒差,男生們拉了幾把椅子坐在門口打牌,一水的亂喊,不是“X總”就是“X老板”,讀高中的時候就被稱X總的那個富二代除了肚子大一點依舊是瀟灑自如的模樣,這頓飯不用想也是他付錢。
沈一潔進來的時候,原來坐她前排的男同學過來開玩笑,“呦呦呦,可把沈大美女盼來了,早知道你現(xiàn)在這么漂亮,當初就該死追你不放”。沈一潔把手提包砸在他身上,也是不輕不重的,不復當年掂起大厚本的英漢大辭典砸人的氣勢,“誰讓你當初眼光太高,一雙眼睛就盯葉蘭蘭一個人”。周圍的人笑起來,窩在沙發(fā)最里面的昨日班花葉蘭蘭沖著沈一潔喊,“小潔,就你會瞎說,快過來吧,剛剛我們聊天還正說到你?!?/p>
沈一潔慢悠悠的把外衣和包包找地方掛好,撥弄一下早上剛洗的長發(fā),對自己的表演表示滿意,畢竟剛才一眼都沒有看他。余光是捕捉到了的,他握著手中的牌,在人群的喧嘩中抬眼看他,眼睛鼻子嘴巴都含了笑意。
“談我什么啊”,有人給她在沙發(fā)上挪出位置,她也學著葉蘭蘭的樣子舒服的把自己窩進去,“談你狠心咯,這么多年都來一次同學會,我們想了解你啊,全靠朋友圈?!迸赃叺呐止媚锼淮笳J得出來,其實她素來記性不好,人又懶得很,如果不是為了那誰,她才不愿意來這種場面。當然,也是因為今年可能是她人生中最順暢的一年,不是有句話說,人生得意須盡歡。
其實對陳深也沒有那么大的怨氣啦,不過是求而不得罷了,兩個人兜兜轉轉了好多年,每一次都趕上有緣無分幾個字,可能也是既定的緣分。
那時候沈一潔心里有個大學霸,這事周圍的一圈人人盡皆知,學霸在另一個學校,號稱在某次考試中包攬了班級第一年級第一全市第一等等榮譽,每年獎項都拿到手軟,沈一潔作為頭號粉絲每次跟身邊的男生女生宣講一遍,那個誰一模考了多少多少,那個誰競賽又拿了一等獎,那個誰拿到了某名校的保送資格,其實那時候他們還在上高一,都在玩的混混沌沌的時候,誰也沒把成績看的太重,連沈一潔自己也做學渣做的理所當然。她只是喜歡學霸而已,何須自己親力親為做學霸。
陳深坐在沈一潔的前排,每次聽到郁結于胸,于是把沈一潔堆在課桌上的參考資料扯得七零八落,許多天沒有理她。誰念高中的時候沒有買過幾本拿來裝樣子的參考書,沈一潔買的尤其多,就是不做。
一個月以后期中考,陳深莫名其妙的就甩開了一起玩的一波人,考了全班第一,他穿著黑色短袖,用小臂撐著講桌,站在講臺上講學習經(jīng)驗的時候,沈一潔抬頭看了他一眼,那天天氣很熱,已經(jīng)是傍晚了陽光還是刺眼,執(zhí)著的鋪進教室,罩在他的身上。當時沈一潔不知道,那個畫面在她心里會留了很多年。
今天沈一潔實在顧不上打量如今陳深與十年前那個畫面的區(qū)別,事實上她也只有兩三年沒有見過他,在這之前,他們還維持著一年見一次面的頻率,誰知道后來怎么就慢慢淡漠了呢?可能是因為都覺得這么一檔子破事不值得牽扯這么多年吧。今天的沈一潔重點在于把自己光鮮一面展示給別人看,她去衛(wèi)生間又補了補粉,回來談笑間不動聲色的把自己大衣和包包的價格透露出來,還謹慎的把月收入往上浮了10%,她知道這樣看起來特別的淺薄,可還是想讓陳深知道,看,你曾經(jīng)錯過了多么好的我。
02
陳深身邊一直沒有缺過女朋友,與其說是陳深魅力大,不如說他不挑。不管是高矮胖瘦他統(tǒng)統(tǒng)收的下去,除了他們最開始遇到的那一年,陳深仿佛是沉浸在同某中的小姑娘的情傷中不能自拔之外,之后就是沈一潔孤家寡人一個看陳深不停變換女朋友的歲月。高三結束的時候,陳深剛剛被甩了,總是跟沈一潔抱怨寂寞空虛冷,想要沈一潔將就一下填補他空虛的時光。那時候沈一潔就知道這個人絕非良人,他會很溫柔的安慰人沒錯,會講很冷的段子也沒錯,會貼心的給別人照顧別人感受也沒錯,跟他相處實在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但是,他是不會安定的。即使是在想象力爆表的沈一潔這里,也從來沒有想過跟他有什么未來,他是那種人,溫和堅韌的像一顆樹似得,可你往里深究一究,便會發(fā)現(xiàn)他根本就沒有根,看上去穩(wěn)固的很其實卻隨時準備逃跑。
沈一潔想都沒想就拒絕了他。
然后后悔了好幾個月,畢竟他實在很適合拿來談戀愛。
到了大一之后,某天夜晚,沈一潔喝了點小酒,決定表白。發(fā)了條說說立FLAG,說明天我要表白了。結果當天夜晚的時候被室友起哄,撥通了陳深的電話,隔了幾千公里的陳深聽了表白默了一刻,聲音里帶了笑意說,你不是打算明天再表白么。這話怎么聽都是默許的意思。
他話鋒一轉,可是我昨天剛剛答應了別人啊,你如果早說一天多好。
這不是第一次被拒絕,沈一潔的少女心在陳深那里碰過幾次不硬不軟的釘子,偏他拒絕你后還談笑自若,你借機與他疏遠都顯得是自己氣量不足,也就難怪沈一潔處心積慮的想要在他面前忽閃一下翅膀,誰說不幼稚呢,只是再多的現(xiàn)世安穩(wěn)也抑制不住心底的那一點不甘心罷了。
吃到兩點多的樣子,班長說訂好了KTV包廂,沈一潔看看手機仍沒有男朋友的訊息,便迅速的發(fā)了一條微信告訴他去唱歌了,晚點回。
出門等車的時候她同一大堆嘰嘰喳喳的女同學站在一起,余光里找陳深的位置。她很會用余光找人,高中時候課間做操,她就常用余光瞥到陳深同鄰班的女朋友站在一起眉開眼笑手舞足蹈,其實她認識陳深比她們,那些他后來的女朋友都早,但莫名其妙的總覺得自己是個窺伺在旁的小三。
陳深點了一支煙同一堆男生在聊些什么,工作,女人,游戲,無外乎此了。以前沒有見他吸過煙的,這是她缺席的那些年里他學會的事情,姿勢也很好看,忽遇著他把目光轉過來投向沈一潔站的這個方向,沈一潔覺得心被大錘猛地錘了一下,像偷東西被抓住似的,急急撇清自己的嫌疑。
快結婚了吧?
嗯,十一結,到時候都來啊。
哎呦真羨慕你找到這么好的老公。
03
沈一潔今天裝的有點過分,陳深在心里想,他太了解女人了,這對于他而言幾乎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賦,所以他一眼就看穿了沈一潔像朵花蝴蝶似的上下翻舞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去唱歌的時候她終于安靜下來,被人擠在角落里,安靜的一口口啜啤酒。這才像她。好像十年前她就是這樣,很安靜的一個小姑娘,偶爾被惹毛了又很暴躁,情緒永遠找不到合適的點,靜如處子,動如瘋兔,從來就沒有個從容的時候。
高一第一次調(diào)座位的時候,一片混亂里陳深丟了幾本雜志,不大有人看的那種文藝類,其實不算什么,只是自己閑來無事在書上隨筆寫了幾句評語,寫的什么早就忘了,十有八九是幾句酸詩,偏就讓她拾到了。
那時候自己坐在她的前排,聽見后面的小姑娘不知道問誰,你們知道陳深是誰么?字寫得這么好看。他回過頭說是我,沈一潔忽然就不好意思起來,手指仍停留在他的字跡上,怔了一刻。后來熟稔起來,沈一潔回憶道她那時覺得必定字如其人,正在往班里幾個眉清目秀的少年身上瞟,萬沒有想到前面黑不溜秋的土包子回頭說是我,是以呆了一下。
這話實在是冤枉,陳深著實長的不算出眾,但仔細看看總不算是惹人討厭的面相,借了愛照鏡子的同桌照片反復打量,總覺得沈一潔的話不盡詳實。同桌葉少攀上他肩膀,臉上掛著賤笑,“我看這丫頭口是心非,跟你打個賭,你肯定能把她拿下?!标惿钅盍司浒浲臃?,把葉少推開“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這樣不好不好?!彼敃r都沒有意識到,他是認可了葉少的這個說法的,肯定能把她拿下。
年少時候以為,她會成為自己的一顆勛章。
可看她如今模樣,明明是把自己活成一顆仙人掌,唯恐自己刺長的不夠多不夠密,撲向陳深的時候扎的不夠深不夠透徹,還要借著友誼之名的。
曲終人散的時候已經(jīng)有不少人喝倒下了,干脆開了個房把他們堆在一起,仍有一波人覺得在家里看綜藝太過無趣,組了個局打麻將。
沈一潔不怎么會打麻將,雖然接到了男朋友喝了酒無法來接自己的訊息仍然決定起身告辭,走到外面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一直陰沉沉的天空居然飄起了小雪花,也不算很冷,這個天氣還挺適合散步。尤其是身旁站了一個陳深。
其實認識半年的時候才是兩個人談戀愛的最佳時期,那時候有那么一些了解,還有一些神秘的面紗等待揭開,對彼此性格有個大概的預判,卻還不夠清楚那些細枝末節(jié)里掩蓋了怎樣的期盼。
可像沈一潔這樣的陳年舊友,認識的時間太長了,反而把可能的事蹉跎成了不可能。
陳深跟上來賤兮兮的問,你知道班里那幾個女生怎么評價你么?沈一潔聳聳肩,連帶著頭上的小紅帽子跟著抖落掉幾片細微的雪花,“還用聽么,想也知道,無非是裝什么真以為自己是天仙,不就是找個有錢老公使勁敗人家錢么,真有錢別買CUCCI直接買PRADA啊,類似這種吧,我也沒有少說別人,別人說我也是應該的?!?/p>
她以前真沒這么大度的,別人一個眼神她都能想半天并進而聯(lián)想到一定是在嫌棄自己。她數(shù)學不好,有次考試的時候難得考了110+,和陳深只差10分,陳深回頭看看卷子,其實是開玩笑的口氣,“天吶,你都快跟我考一樣了,看來我得好好學數(shù)學了?!毙」媚餁饪蘖?,這叫什么事,有三四天沈一潔沒有給陳深帶早餐。陳深每天為了哄她絞盡腦汁,把自己家里庫存的巧克力,大白兔各種小零食帶了一個遍,還答應了幫她寫一周的作業(yè)才換來了多云轉晴。
上大學之后雖然分隔兩地,陳深安慰她的時間有增無減,有時候是同學作業(yè)得了A而她得了B,有些時候是因為準備考試到很晚覺得很委屈,有時候因為面試學生會某個部沒有過,有時候因為學溜冰在人前摔了一跤很囧,天知道怎么會有這么多尷尬的需要別人安慰的事情落在沈一潔身上啊。
所以漸漸地,陳深不是特別愿意接沈一潔電話了,何況那時候剛剛交了新的女朋友,還沒有套牢,總是要費一些心力的,總跟另一個女孩子打電話,也不是特別合適。
有時候情況也是反過來的。在大學第一次喝醉酒,陳深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腦子里都是沈一潔,她發(fā)QQ講,我好像是喜歡你,她打電話,我們在一起吧,陳深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什么要拒絕呢?然后他給沈一潔打電話,想說的是,我們在一起吧,說出口的卻是撒嬌,“喝醉了,好難受,好想見你。”
本來這種事情嘛,清醒了也就忘了,誰會去談一場跨了幾千公里的戀愛啊,都是蠢蠢欲動的成年人,實在沒必要玩早就過了時的柏拉圖。可是陳深不知道,幾千公里外的沈一潔當晚就四處找人借錢買了一周后的機票。
一周足以改變很多事情,比如一顆熱忱的心,從火燙到冰涼。
陳深自知那晚話已經(jīng)超過的朋友的身份,覺得是時候對沈一潔冷淡一點,沈一潔再打電話過去的時候不是聯(lián)系不到人,就是匆匆的我等下給你回復,沈一潔說我去你那邊玩好不好也從“好啊好啊只要你來食宿全包”變成了“最近很忙你來了也沒有時間陪你”。
后來被刪了QQ和微信,才急急忙忙的短信轟炸,折騰了一陣子活像一次挽回戀情。
現(xiàn)在她已不再有這么多細膩的心思了,別人話里的意思就算都明白也能笑著接過去,陳深其實很想問問她,是怎么修煉出來的這樣好的涵養(yǎng),但想了想忍住沒有問。
04
天空中飄著的雪花變成大片大片的飄落下來,像是在釋放壓抑了許多天的陰霾,路上的汽車打著雙閃緩慢的挪動著,也有人歡呼,終于下雪了啊。
陳深看看沈一潔的紅帽子上面融化的雪珠子,說附近有家粵式餐廳,我去吃過還不錯,不如一起吃晚飯。沈一潔答好。
點單的時候沈一潔手指在手機上飛速的飛舞著,想來是在找一個不回家吃晚飯的理由,只有在這種時候,陳深才會想到這件事,她是有男朋友的,而自己此刻并沒女朋友,這一局是自己輸了。然而此刻的心情忽然讓陳深對以往的沈一潔有一點心疼。
這頓飯吃的其實有點尷尬,他們大概有四五年沒有好好坐在一起吃一頓飯,或者聊聊天。像以前那種天南海北的鬼扯,電話粥一煲就是兩個小時的心情早就已經(jīng)消散無蹤了,陳深并不想探尋沈一潔和她男朋友的故事,也無意講述自己這兩年令人難堪的情傷,他刻意把話題往風月無關的方向上去扯,于是問起來,“最近某某游戲十年回歸,我還下來玩了,做的還不錯,挺懷舊的?!?/p>
沈一潔并沒有體會到他避免尷尬的苦心,依舊不為所動,“我早就不玩游戲了。”過了一刻,她笑了一下?!捌鋵嵨覐膩矶疾幌矚g玩游戲,只是當時你喜歡玩,就陪著你玩?!?/p>
沈一潔沒說,她為了盡快練到跟陳深一個級別,一整個暑假都在游戲里廝殺,熬過了好多了殺紅了眼的夜,當時那么努力,也只是想在游戲里能和他站在一起。玩的時候認識了一個男孩子陪她練過一段時間的級,男孩問她,你是不是代練啊這么拼。
陳深沒說,他在游戲里看到她的身邊總是有一個男孩子幫她左支右絀,自己都插不進去手,于是刪了游戲專心泡妞,暑假里找了個新女朋友。
暑期快結束的時候,沈一潔給他發(fā)QQ,“我喜歡你”真是不巧,次次都不巧,陳深只好回,“那我當你開玩笑好了?!?/p>
05
這飯吃的極沒有滋味。于是散場各自回家,外面的雪已經(jīng)積了有兩三公分厚,鞋子踩在上面會留下淡淡的腳印,小城不大,車又不好打,沒必要辜負這樣的雪夜。兩個人并肩走了一段時間,無話,忽然聽到身后有異樣的聲音,他倆轉過身同時看見了,天上大片大片的煙花。
非常密集。恍然若燒,妖氣沖天,像星星在頭頂爆炸。
陳深忽然很想給回頭看煙花的沈一潔拍張照片,他一直都知道沈一潔長的好看,但從來沒有一刻像此刻一樣想用美來形容她。在巨大的爆炸聲里,陳深說:“不要結婚?!?/p>
沈一潔回過頭問“什么?”臉上是帶著疑問的,陳深忽然很慶幸她沒有聽見,因為他也不知道后面該說什么,他找不出一個讓她不要結婚的理由,自己嗎?他想想分手時候前女友濕漉漉的眼睛就覺得膽怯,自己從來都不是一個能給女孩子長久幸福的男人。他幾乎有些感謝每一次的錯過了,也許上天都覺得把沈一潔給他,太浪費了。
沈一潔家樓下的燈是很老式的路燈,發(fā)著暗淡的橘黃色的光。周圍被雪照的很亮,陳深說,“我回家了啊,有空出來玩?!鄙蛞粷嵉椭^,沒有說話。
像是猶豫了一下,她說:“陳深”然后抱住了他,她把腦袋埋在他厚厚的羽絨服里,過了一刻,她說:“陳深,我總覺得你還欠我一句再見,我今天來見你,就是想和你好好說一句,再見”聲音是帶著水氣的。
陳深說,“好,再見?!?/p>
回家的路上,陳深打了一輛車,車里暖氣開的很足,陳深閉著眼睛聽電臺里放的歌,實在是很老的歌了?!澳瞧β曌屛蚁肫鹞业哪切┗▋海谖疑總€角落靜靜為我開著,我曾以為我會永遠守在她身旁,今天我們已經(jīng)離去在人海茫?!?”
06
過了年,陳深辭去了C城的工作,去了一直喜歡的S城。C城真的太大了,陳深和沈一潔都在這座城里待了一年也沒有遇到過一次,陳深想,也許再過一百年也是一樣。
S城很好,沒有那么凜冽的冬天,也沒有霧霾,四季都是烈日炎炎的樣子。
工作太忙了,陳深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不怕寂寞了,其實也是沒有時間寂寞。他數(shù)著數(shù)著還是把沈一潔結婚的日子給漏過去了。
那天他剛好在做一個工程的收尾工作,頭天熬了一個通宵,這天又忙到了上午11點,他回到自己的出租屋的時候感覺靈魂都在外太空飄著,沒有洗漱就撲到了床上,醒來的時候是夜晚兩點。
他是在朋友圈里看到的沈一潔穿白紗的樣子,特別好看,他以前沒有想過沈一潔做新娘會是什么樣子,但是看到郎才女貌站在一起微笑的時候心里就忍不住覺得,這樣就對了。
他滅掉手機,躺在一片黑暗里,像做賊一樣小心翼翼的在腦子里把站在沈一潔旁邊的那個人換成自己,然后趕緊搖搖頭把畫面震毀,這個世界上,不會有人知道他曾經(jīng)幻想過這件事情,這樣美好的已經(jīng)事情,真好。
陳深其實已經(jīng)很少想到沈一潔,但是這樣靜寂的深夜,又是剛剛睡醒讓他的心防沒有那么重。他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候他們剛剛認識沒多久,是比普通同學再好一點的前后桌關系,放假回家也會經(jīng)常發(fā)短信聯(lián)系的那種。
話題也是很無趣的,你今天在干嘛,天氣很好啊不出來玩么,作業(yè)做得怎么樣了,快點寫完到學校借我抄啊。
好像是一個假期,陳深在半夜忽然驚醒了,然后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撥通了沈一潔的電話。
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來,沈一潔在電話那頭迷迷糊糊,“怎么了?”陳深說:“沒事,睡醒了,忽然想給你打個電話?!?/p>
那應該是個夏夜,沈一潔住在鄉(xiāng)下的親戚家,陳深還記得手機里傳來的不甚清晰的蛙鳴聲,和沈一潔輕輕的笑聲,她的聲音很溫柔的,“那我陪你聊會天好啦?!?/p>
陳深想,自己怎么會要用這么久才能發(fā)現(xiàn)沈一潔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陳深其實遇見過很多不同性格的女孩子,愛撒嬌的,御姐范的,網(wǎng)紅臉的,喜歡斤斤計較的,凡事都要求公平的,他當初覺得這個世界上女孩子那么多,又各有各的可愛之處,把自己拴在一個女孩子身上未免太傻。為什么不傻一點呢,為什么要放她走呢,為什么自己想回頭的時候身后就無人等候了呢?明明你再等一等,不要很久的,我就能看清自己的心了?。?/p>
在無邊的黑暗里,陳深用被子捂住臉,把自己蜷縮成一團也沒能抑制住身體的顫抖。
手機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來的,是領導的電話“你要是醒了就快點過來一趟,產(chǎn)品出了點問題,對,十萬火急,不然我也不會這個點叫你,辛苦了辛苦了,麻煩盡快。”
陳深洗漱完,開車消失在了有一點蒙蒙亮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