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飛過流星，像有人劃動一根火柴，投進了漆黑的深井。街上人很多，都抬起頭來看，相互詢問那是什么。對面的麥當(dāng)勞燈火通明，小窗口有幾個人在排隊。

他知道，第二杯冰淇淋半價。天熱。他喜歡夏天的傍晚。北京的夏季酷熱難耐，白天里每個人都昏昏欲睡。到了夜里就都打足了精神，走出家門，大跨步地走來走去。他就那樣走著。沈三走在他旁邊。

當(dāng)時是晚上九點鐘，還是很熱。他感覺到自己的腳在出汗，微微發(fā)熱，還有一點癢。迎面走來的每一個人都被路燈照得明亮，他們都大笑著，走路飛快。左手邊的行車道每駛過一輛汽車就撲來一陣熱氣。

他把手伸進牛仔褲口袋，摸出來一包煙，放一根煙在嘴里，點上。上個月他學(xué)會了吸煙，是一個近來關(guān)系不錯的女孩教他的。

“他們不一定非笑不可?！彼f。

“多笑一笑有好處?！鄙蛉f。

他們的頭頂是轟隆轟隆的地鐵5號線。地鐵不斷地飛馳而過，而他更想看的是火車。他們后面幾百米處的河上，有另一座天橋，鋪著火車軌道?？墒撬看谓?jīng)過那里都看不見火車。后來他才明白，真實生活并不像電影里那樣——主角經(jīng)過鐵軌時一定會駛過火車。他只能看到锃亮的鐵軌向遠方無限延伸。

一輛滿載的公交車從身邊駛過，站著的乘客呆呆地望著外面，他們的視線從他和沈三的臉上掃過。他也看著他們。他想著那個高個子的女乘客將在哪一站下車，然后走進什么樣的房子里，脫掉連衣裙露出什么顏色的內(nèi)衣。他想著她會不會思考他將往哪里走去。人生大概七八十年，地球上有無數(shù)地點，此時此刻，他們看見彼此的臉，有且僅此一次。

他一直在和沈三說話。那段日子的傍晚，他們總是在一起走走，談?wù)撛S多話題。他們長時間談?wù)撔┱軐W(xué)、政治、權(quán)利、道德等沒有結(jié)果的話題。這讓他們感到滿足。

抽煙的工夫，他們聊到了回光返照和瀕死體驗。他對這類古怪故事很感興趣，然而沈三卻關(guān)注于這類事件背后的理性。

“所有的東西都是注定的，未來是存在的，過去也是存在的?！鄙蛉f，“有無數(shù)個平行宇宙，在不斷地發(fā)生過去、現(xiàn)在、未來的一切?！?/p>

“也就是存在著無數(shù)個我？”他說。

“對。”

“以我的初中學(xué)歷難以理解。”他說，“我相信世界上只有一個我?！?/p>

“但世界不止一個。”沈三說。

“我得想法子穿越過去，看看你說得對不對?！?/p>

“你看到剛才的流星了吧？”沈三問。

“我覺得不像流星。我沒見過流星?！彼f，“北京夜里看不見流星吧？你抬頭能看見三顆星星就不錯了?！?/p>

“那沒準是衛(wèi)星或者火箭發(fā)射的殘骸?！?/p>

“應(yīng)該是。”

“你說，過去幾十年來，每年都有火箭升空，在地球外面留下一堆垃圾，這是不是相當(dāng)于給地球減少質(zhì)量？如果這樣的活動持續(xù)一千年的話，地球的質(zhì)量是不是就變小了，自轉(zhuǎn)公轉(zhuǎn)肯定會出現(xiàn)問題?！鄙蛉f。

“那是。”他說，“照你這個理論，地球上的人口不斷增加是不是在給地球增加質(zhì)量？”

“不會，宇宙是能量守恒的。一個人出生，就要不斷吸收能量，在他死了的時候就又會把這些能量還回去，其實這些能量是守恒不變的，再說，人又不是生下來就那么大，要從嬰兒開始吸取能量，再釋放能量，所以是不變的?！鄙蛉f。

“現(xiàn)在地球上是六十億人，如果突然間增加到一千億，重量難道不是瞬間增加了？”

“人活著就會吸收能量，死后再釋放出來，總質(zhì)量永遠是不變的?！?/p>

“你把地球拎起來扔秤上，假如說是10斤，再撒一把土，也就是一千億人，那怎么能質(zhì)量不變呢？”他說。

頭頂?shù)?號線駛過一列地鐵，轟隆隆的響聲遮蓋了沈三的聲音。他只好又提出一種假設(shè)：

“如果你把我放到一個封閉的大玻璃罩子里頭，是一百二十五斤，我一百二十斤，玻璃罩子五斤，把我點燃，燒成灰之后肯定不可能是一百二十五斤?！?/p>

“肯定是一百二十五斤。”

“一堆灰怎么可能有一百二十五斤？”

“燃燒是一個化學(xué)反應(yīng)，產(chǎn)生了大量熱量，熱量都跑到玻璃罩子外面了。這些熱量就是你的能量，但它們沒有消失，繼續(xù)存在于這個世界?！?/p>

“那好，咱們把問題簡單來看。假如地球上什么都沒有，突然多出來一千億人，地球的總質(zhì)量會不會變？”

“會變?！?/p>

“那突然消失掉一千億人地球質(zhì)量會不會變？”

“會變，”沈三說，“前提是一千億人都去別的星球，而不是死在地球上，否則還是不會變?！?/p>

討論告一段落。他們從不在意辯論的結(jié)果，或者辯論過程中的大量謬誤。無論哪一方贏得了話題，都不會露出揚揚得意的神情。他們的談話始終充滿難得的投機。他們身后的街角，有一位老女人站在那兒，面前有一輛自行車，后座綁著一個泡沫箱子。每當(dāng)有人從老女人身邊經(jīng)過時，她便會喃喃自語般開口：

“自家包的餃子，10塊錢。”

兩個年輕人從街角拐過來，瞥了一眼老女人的泡沫箱子，快步走開了。他聽見年輕人在小聲嘀咕：

“這么便宜，誰敢買?。俊?/p>

他們又往前走過一個十字路口，沈三便往北回出租屋了。他還要再走一段路才能到自己的出租屋。

街道開始變得冷清，店鋪的延伸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護欄。護欄的那一邊長了許多雜草，看上去黑乎乎的，因為路燈也開始時好時壞了。他朝前方的所有路燈望去，看見它們好像兩排黃澄澄的眼睛，只不過有一些瞎了，有一些沒瞎。

煙盒里還有最后一根煙。他把煙抽出來，叼在嘴里，點上。右手隨意一甩，煙盒就高高地飛起，翻越護欄，跌進雜草里，壓倒了一片蟲鳴。

盡管如此，這條路上他并不寂寞。另一邊的行車道，不時有電動車、汽車、卡車、公交車經(jīng)過。電動車無聲無息，總是在跟人擦肩而過的時候才被發(fā)現(xiàn)。公交車和卡車會發(fā)出巨大的轟鳴聲，他總是擔(dān)心身后駕駛汽車呼嘯而來的司機是醉酒駕駛，在他毫無防備的時候把他撞死。

他走到5號線的終點站了，然而高架橋還在往遠方黑暗處延續(xù)。他一直想弄明白到終點站的地鐵去哪了，此刻走過地鐵站抬頭看，高架橋黑乎乎的，不知道還有多長。

又走了一會兒，他放棄探查地鐵的歸宿?；丶业穆吩缇瓦^了。前面又明亮起來，鬧哄哄的，一處居民區(qū)漸漸清晰起來。

他徑直走向一家煙酒茶行，買了包煙，隨即順著許多肩膀走進居民區(qū)的街道。他聞到一陣復(fù)雜的味道，混合著抽油煙機噴出來的燒烤味、身邊女人的香水味、路邊攤位的水果味，還有許多算不上好聞的奇怪味道。

就這樣走了一陣后，他拐進了陰暗的巷子。巷子里或蹲或站著一些人。他們有的捧著碗吃飯，有的捧著手機看視頻；巷子里每走進一個人，他們就會抬起臉看著那個人。

小巷里似乎更加悶熱。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后背，一片潮濕，不由得加快了腳步。三分鐘后，他拐進一條小路，直走到一扇門前。

敲門。

門開了，他走進去，說：

“外面太熱了，但是晚上還行，白天沒法出門?！?/p>

“一身汗，趕緊洗個澡吧。”那個教會他抽煙的女孩說。

他脫掉衣服鉆進衛(wèi)生間，女孩也鉆了進來。十分鐘后，他們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已經(jīng)沒那么熱了。

大頭的電風(fēng)扇持續(xù)轉(zhuǎn)著，屋內(nèi)的熱氣呈現(xiàn)出有規(guī)律的動態(tài)。

“最近好嗎？”他問。

“還好，”女孩說，“就像掉進了無底黑洞，既不到底，也不停下。”

“生活才不是什么無底黑洞，它只能是你口袋里的破洞。”他說。

“喂，”女孩動了動身體說，“跟我做是什么感覺？”

“你那里就好像是全世界。”他仰面躺著，含糊地說。

她翻身騎在他的胯上，他們一起動著。

他想就這樣做下去，永遠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