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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犬者，單位院子里的流浪狗是也。
最初，院子里只有兩只白色的狗，從那里來的沒有人知道。一只略大的領著一只略小的，被院子里的人們稱為大白和小白。狗狗也有勢力范圍，常有鄰院的狗試圖到這院子來，正值壯年的兩只狗作戰(zhàn)極其勇敢，尤其是大白，兇猛異常，沖鋒在前，保得院內狗世界很長一段時間的平安。常見在中午時分，兩只狗或一前一后悠閑地散步，或慵懶的在陽光下打盹兒。
有一個黃昏，院內院外犬吠大做，其聲急促凄厲，持續(xù)了很長的時間。第二天見到大白時，看到它已經(jīng)陂了一只腿，眇了一只眼。據(jù)目擊者說，昨天傍晚發(fā)生一場慘烈的大戰(zhàn)，大小白迎戰(zhàn)外面來的四只敵狗，雖然最終趕走了來侵之敵，但也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過了幾天，大白的腿好了，但終于瞎了一只眼。那段時間，大白的情緒很低落，狗務也不太管了，很快就有一只很健壯的黑狗和一只看起來很瘦小的棕狗出沒在院中，與大小白攪在一起，看起來大白的統(tǒng)治力下降了，但也有人說其實是大小白開門迎的客，因為大小白是公狗，后來的兩只是母狗。
很快黑棕二狗都懷孕了，不知道生出來幾只，大部分被人抱走了，最終留下一大一小兩只，一個狗媽一個孩。那只大一點的面像像是某個明星，大家都以明星的名字稱呼它。另一只因為在院子里出生，大家干脆稱其為院狗。兩只狗友善不怕人，和誰都親近，見到人經(jīng)過就圍過來搖尾巴，給東西就吃，喜歡讓人摸。
大白的一只眼瞎了后仿佛衰老的很快，又得了什么病，身上的毛東一片西一片地掉，像過了水的墻皮。每天大部分時間懶洋洋地扒在大門旁的臺階上，有人經(jīng)過時睜開一只好眼看看，很快又閉上，一動不動。若有人調皮非要逗逗它，它也只是不情愿地起了身，勉強挪動幾步又扒下了。院犬的控制權其實早已落到了小白的手里，但曾經(jīng)的老大還有余威在，眾狗還都不太敢惹它。然而身上的病總不見好，毛掉得更厲害了。有愛心人士將它和小棕送到了寵物醫(yī)院，大白是治病，小棕是做絕育手術。小黑本也在計劃中，抓住了又被它逃脫，后來再想抓它就更難了，幾次都沒能成功，當然這是后話了。小棕手術后很快回來，大白則用了很長時間，顯然治起來頗費力。再回來時全身的毛都被剃光，包著瘦骨的皮上涂滿了紫色的藥水，看起來比過去小了不少，早已沒有了往日的威武。
這時候院犬江湖也已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明星狗和院狗都已長得很大，而且不知從哪里又來了一只長毛犬。有懂行的人說這只長毛犬品種很名貴，應該不是天生的野狗，而是被人遺棄的，并且可能落魄后沒少被打，因而見到人躲的遠遠的。長毛來后成了小白的跟屁蟲，小白走到那兒它跟到那，有人來就躲得遠一點，沒人了就近一些。小白愿意與人親近，又長得漂亮，很討人喜歡。
大白回來后威風不再，所有的狗都不再買它的帳，落到了狗見狗欺的地步，平時就躲到誰也見不到的角落，只是在狗們都吃完了飯以后，偷偷出來尋些殘羹冷食，見到別的狗來馬上跑的遠遠的。遇到躲不掉的時候，就只能無奈地忍受欺侮了。有人曾見到過院狗把大白壓在身下，小白、長毛、明星狗圍在旁邊看熱鬧，好不容易掙扎出來想逃走，體型很大的長毛又把它抓回來交給院狗，很像貓抓老鼠的游戲。我不知道若是狗有思想，大病初愈、按狗齡算已經(jīng)很老、攻擊力銳減的大白這時候會不會想起叱詫風云、快意恩仇的青春歲月，從而產(chǎn)生英雄遲暮的蒼涼來。不過畢竟是老江湖，狗有個習性:見到好吃的會先藏起來一部分留著以后吃，就有人見過很多次，大白躲在后面看到別的狗藏好了東西離開后，跑過去飛快地把東西吃掉了。大白的結局還不錯:有好事者把它的情況發(fā)到朋友圈，便有人尋了來。原來大白最初也是家養(yǎng)，主人家房子拆遷改造，沒辦法再養(yǎng)狗便讓它自生自滅。原主人看了朋友圈后本準備送些吃食，看到后心生憐憫，還是帶回去重續(xù)前緣了。
單位里有好多人在午飯后會到院子里散步兼閑聊，很多人也會拿些剩菜剩飯給狗狗們吃，狗狗們與人們愈發(fā)融洽，愈來愈不怕人。后來有些人會在上班時給它們帶些吃的，于是發(fā)展到大門口有人進來，狗狗們便會一擁而上，這給后來的悲劇打下了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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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在一個辦公室的李君是院犬的癡愛者，單位食堂中午若有排骨、燉肉時，他會挨桌去斂別人吃剩下的。若是沒有適合狗吃的，他就會去買火腿腸。外出吃飯的時候，總忘不了給狗打包。車里總是放些狗吃的東西，在節(jié)假日也常常特意到單位去喂狗。每次李君的車離單位還很遠，狗狗們就都列隊迎出去，李君離開單位，狗狗們也會送出大門外20多米遠。每天如此，倒成了單位的一道風景。我曾幾次打趣說，現(xiàn)在上面三令五申不許迎來送往，只有老李每天違反規(guī)定，也沒有人管。
看起來好像狗們認識李君的車，其實是狗的嗅覺非常靈敏，能聞出氣味來。狗狗劃定勢力范圍的方式就是撒一泡尿，宣示對這一片兒擁有了主權。我曾見過長毛在一輛車的一個轱轆上撒了一泡尿，不一會兒，小白尋過來特意用一泡尿把這泡尿覆蓋了，表明自己還是這片領土的擁有者。
有一個時期，每到黃昏臨近下班時，小白就會領著一眾手下走出院門，穿過馬路來到公交車站點。有人看到這群狗很遵守交通規(guī)則，人行橫道綠燈了才會過馬路。其實是這里車多，車輛遇紅燈停下來時過馬路比較安全。狗們是去迎接上夜班的保安老劉的，老劉也喜歡狗，每天帶了吃食來。后來老劉改騎自行車上班，這種每天一次的歡迎儀式才告取消。
人和狗和諧相處，狗的世界也進入和平時期，這院的狗和北面單位院子里的狗也開始相互有了交流。一個下雨天，北院一黑一白兩只狗就來同這院的狗們搶吃食，也未見相互撕咬。我看這兩只和明星狗很像孿生兄弟，不知道是人看狗就像一國人看另一國人，總覺得面相差不多，還是這三只狗確實有血緣關系，所以相處起來沒有芥蒂。
日子一天天過去，狗的世界很平靜，在平靜中一場人禍悄無聲息地來了。有大領導要到單位視察，單位的一號首長還沒迎出去，狗眾們倒先簇擁上去，而且怎么攆也不走。一號首長很憤怒，責令保衛(wèi)處處理，保衛(wèi)處便找了俗稱打狗隊的限制養(yǎng)犬辦公室的人來抓狗。長毛原本見人就躲，小黑有幾次被人抓的經(jīng)歷警惕性很高，小棕被做了手術后對生人也不信任了，所以逃得遠遠的。最先被抓住的是院狗，這只狗在單位里出生，頗有點我的地盤我做主的意思，別的狗不敢去的地方它敢去，別的狗不敢吃的東西它敢吃，別的狗怕的人它不怕。雖然個頭比別的狗都小，像是家庭里的老小得到了人狗共寵。爭食時被別的狗攆，尖叫著跑開去，很快又快活地回來，小孩子一樣記吃不記打。打狗隊的人來了也像平時一樣往前湊，結果被信任害了。明星狗也是不知道防人的，成了第二只被抓的狗。打狗隊的人圍上來，小白還在曬太陽，渾然不知危險的臨近。保安老劉上前說小白是他家養(yǎng)的，是跟他來上班的，這才留下來，而那兩只被抓的終于是不知所終了。從此狗們長了記性，每次院子里開始打掃衛(wèi)生，整頓車輛不讓亂停，便知道要有外人來，往往就會去北院暫住，待院子恢復了往日的雜亂再回來。
生活日復一日地走過去，好像沒什么變化。天慢慢冷了，每天晚上老劉都會讓小白進了門衛(wèi)室與他同住，養(yǎng)尊處優(yōu)的小白越來越胖，也越來越懶了。有一天李君見到它的肚皮處長出了棕色的一縷毛，他說這是狗的老年斑，顯然小白的年歲已經(jīng)不小了。到了交配期，有人看到為了爭奪小黑，曾經(jīng)的小弟長毛在后面追著，小白在前面拼命跑，像是輸了的樣子。第二天，小白在前面高揚著頭走，長毛仍是一副小弟的樣子在后面耷拉著頭跟著，大概是小白又奪回了第一把交椅。后來戰(zhàn)爭又發(fā)生了很多次，互有勝負，兩只狗分分合合，到現(xiàn)在還沒有最后的結果。
單位里成立了新部門，好多人想當負責人。李君業(yè)務素質高，又能拼命苦干，被委以了重任，但還是有些人不死心，盯著那個位置。搬離我的辦公室不久的一個中午，飯后我倆在院子里聊天，李君說:“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想的，又不是我非要去，想要爭就明刀明槍地來，干嘛背地里下刀子？”說完望著院子里追來跑去嬉戲的四只狗，長久地沒再言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