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羅恩!不要碰那根樹枝,那是打人柳?。 笔萑醯哪泻⒔^望地大喊。顧不上管早已破碎的眼鏡,他緊握著魔杖奔跑,想要護在朋友身前——哪怕只是螳臂當車。
“哈利!不要過來!你去發(fā)動車子——啊啊啊啊??!”
夏黎從不足一米寬的床上坐起來,額頭冷汗涔涔。他下意識地按住前額的傷口,仿佛這樣可以減輕疼痛。“哈利、哈利·波特。”他默念道?!傲_恩·韋斯利。赫敏·格蘭杰。”自從讀過兩本殘破不全的哈利·波特故事,他便把這幾個名字當作咒語,在每個因為傷疤疼痛而無法入眠的長夜反復誦念。
他發(fā)現(xiàn)自己又長高了。腳后跟已經(jīng)抵到床沿——再過半個月,恐怕就要懸空睡覺了。不過這并不是最讓他沮喪的事。再過一個星期,他就11歲了。11歲的哈利已經(jīng)接到了霍格沃茨的錄取通知……夏黎想到這個事實,就心如刀絞。到了那一天,他就不得不承認,雖然他也是前額有個傷疤的孤兒,雖然他也要天天忍受亭子間的潮濕陰冷,雖然“夏黎”兩個字用粵語讀出來非常像是“哈利”,但他不是哈利·波特——那個幸運的魔法男孩。
亭子間沒有燈,也沒有窗。他在黑暗中熟練地跳下床,從床下面摸到一塊活動的地磚。接下來,只要掀開地磚,再小心地揭開那層干凈的舊塑料雨衣,他就會摸到他最心愛的珍藏——《哈利·波特與魔法石》和《哈利·波特與密室》。要感謝那個水管時常爆裂的舊書攤,他才能用一塊錢一本的價格買到這兩本書。雖然其中缺了很多頁(比如羅恩和哈利開著韋斯利先生的汽車撞上打人柳之后發(fā)生的事,夏黎可是一點都不知道),但他還是如獲至寶。
但不知為什么,他的手在黑暗中停住了。他只是撫摸著地磚,微微地嘆道,“唉。”
“唉。”不知是誰應和了一聲。
“誰?”夏黎下意識地去枕頭下面摸出眼鏡戴上,瞪大了眼睛凝視著黑暗。
一點紅光在屋子里驟然亮起又熄滅,一陣嗆人的煙霧隨即彌散開來。像是有人點燃了一支劣質香煙。夏黎聞不慣煙味,咳了一聲。
“夏、夏公子!對不起!是多比不好!多比找遍了您的府上也沒找到線香,這種情況多比還是第一次遇到!只能從客廳里抓了一支香煙,沒想到嗆到您了!……都怪多比,多比硬要出來見您,真是笨死了……多比馬上把煙霧改良一下!”
夏黎大睜雙眼。香煙的氣味不見了,煙霧變得如同中秋月色那般柔和明亮,照得整間屋子如同月海蟾宮。在這一片柔和明凈之中,卻有只兔子在跳來跳去。不,應該說,是一邊跳,一邊雙手敲著自己的肚子,如同擂鼓?!纫幌拢米佑须p手嗎?
“這位朋友,求求你別再打自己了,否則我姨媽就要醒了……話說你要線香干什么……”夏黎喃喃地問?!安唬鹊?,你叫多比?《哈利·波特》……那個……家養(yǎng)小精靈……多比?”夏黎語聲顫抖,幾乎不能成句。
“偶然,只是偶然的重名而已,夏公子?!蓖米右粋€立正,伸出長長的食指點在空氣中,煞有介事地說。“不過,你既然聽說過‘哈利·波特’,多比解釋起來就容易多了。學院里的小道消息是,羅琳女士是參觀了敝校之后才寫成的故事。只不過她因為中文不好,事事需要翻譯,是以聽錯的地方很多。在下是鑊池書院二等校工多鐸羅比,你可以叫我多比?!?/p>
多比安靜下來之后,夏黎可以清晰地看到他的樣子。高高豎起的兩只長耳朵,大而多皺的鼻子,烏黑滾圓的眼珠,他不可能是一只兔子,但更不可能是一個人。確認了這一點,夏黎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接著,他的胸腔里像是有什么爆裂開來——“我在魔法世界!”夏黎可以發(fā)誓,這一瞬間的狂喜絕對能讓他的心臟像跳跳糖一樣在身體里進行布朗運動。
“多比君,你好。”他微笑著說。
接下來的一秒鐘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夏黎并不是很清楚。隨著一聲尖利的嘯聲,他感到一個火燙的身體像小行星撞地球一樣硬擠到他的胸前。這,大概是來自魔法世界的第一個擁抱?夏黎忽然想要大笑,但因為肺部被擠得難受,他只發(fā)出了難聽的嗬嗬聲。
“多比君,你找我有什么事么?”夏黎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靶枰?guī)湍阏腋€香?”
“夏公子,剛才是多比不好,都是多比太激動了。多比求了一個月,才求到來給夏公子送信的機會,剛才實在沒控制好自己?!啾染齻€字太不敢當。多比……多比……”多比眼睛不停轉動,似乎在尋覓合適的字眼致謝,但因為瞥到了已經(jīng)燃去一大半的香煙,只好戀戀不舍地放開了夏黎?!跋墓?,請接受鑊池書院的入學邀請函?!?/p>
多比打了個響指,空氣中忽然出現(xiàn)了一個藍色大信封,飄飄搖搖落到了夏黎的膝蓋上。夏黎接過來,剛分辨出火漆封口上陰刻的“鑊池”兩個字,還沒來得及拆封,房間里的光忽然熄滅了。
在幽冥般的黑暗中,夏黎又聽到了砰砰砰的撞擊聲和多比的尖叫(“多比又搞砸了!壞多比!”),趕忙制止:“多比君,你可以再把燈點起來呀。不需要責備自己呢。”
“……香煙燃盡了,嗚嗚……多比不能使用魔法照明了,嗚嗚。鑊池書院對進入麻瓜家庭送信的校工有明確規(guī)定,在使用魔法的同時必須消耗一定的麻瓜能源,以避免造成麻瓜的恐慌。如果不燃燒一點什么,或者消耗一點電力,多比就不能繼續(xù)用魔法了。多比本來應該是早上才來見夏公子,但是多比心急了一點點,就傻乎乎地晚上來了,結果鬧了半天,夏公子連信都沒看到……夏公子,你這個房間里,沒有電器么?電燈、電話、電子表,什么都行!”
“……沒有。”夏黎面上發(fā)燒,暗自慶幸多比看不見他的表情。
而在黑暗中視物無比清晰的二等校工多比,看到夏黎因為自己的一句話羞紅了耳根,自責得更厲害了。
在黑暗中,一人一精靈,都顯得極為尷尬。
“夏公子,不如我讓信封跟你聊一下鑊池書院的事吧?!倍啾刃⌒囊硪淼卮蚱屏顺聊?。
夏黎幾乎是機械地點了點頭?!靶欧狻尤粫f話?”
他還沒來得及后悔這個略嫌無禮的疑問,一個蒼老而威嚴的女聲就在他正前方飄了出來?!跋墓訂柕煤?。在魔法世界,信封都是會說話的。然而不幸的是,我們往往被施了禁言咒。否則一個信封,裝載過幾千封信,對其中的許多秘密都爛熟于心。如果隨口說出去,就會給通信雙方造成許多不便?!?/p>
“我的天!魔法世界的信封能重復使用,不是用完就撕?”夏黎沖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自己這么對一個信封講話確實很無禮。
“用完就撕?天?。 毙欧獍l(fā)出一種嘶嘶的吸氣聲,“麻瓜的世界真是太可怕了。重復利用信封有很多好處,不僅保護環(huán)境,還能減少投遞錯誤呢。唯一的缺點就是不容易保密——你瞧,我們的記憶力太好——不過施個禁言咒就行。但也有一些特別了不起的信封,”女聲突然變得很驕傲,“會被準許保留講話的權利。既能為主人讀信,也能講解其中可能有歧義的詞句。——鄧校長特意選了我,給夏公子您送信,就是想到您可能有這樣的需要。畢竟,鑊池書院的事,我聽說您是全然不了解的?!?/p>
“我……我讀過《哈利·波特》,前兩冊,讀了好多遍。”夏黎憋紅了臉,“不過那是小說,不能當真對吧?”
“很好。那我們就以小說為基礎來講解吧,”信封贊許地說?!皠偛哦啾日f了,羅琳女士曾經(jīng)被特許進入敝校參觀采風。當時寄給她的邀請信,就是裝在我的腹內(nèi);一些細節(jié)上的解釋說明,也是由我進行的。不過要說明一點,羅琳女士后來把學校名字寫成‘霍格沃茨’,可不是因為我發(fā)音不準。我說的學院名字明明是‘鑊池’,‘大鑊’的‘鑊’,‘深池’的‘池’。但是英國人么,喜歡加些輔音,就成‘霍格沃茨’了?!?/p>
“‘鑊池’這名字也太奇怪了吧!”夏黎小聲咕噥著?!皠偛诺谝淮温牭?,還以為是‘大禍臨頭’的‘禍’,加上‘殃及池魚’的‘池’?!?/p>
“非也非也。夏公子你選的都是悲傷色調的聯(lián)想,大概很是受過一些刺激。”信封認真地解釋,“書院的官方歷史上說,書院是因為建在一個形如巨大坩堝的深湖之上而得名。夏公子如果決定來我們這里就讀,有機會親眼看見鑊池美景,想必會明白這個名字的傳神之處?!?/p>
這個時候,多比小聲地插了一句,“小道消息說,書院的創(chuàng)院四老之一是一位廣東巫師,選址之時看到了這個湖的形狀就非常驚訝,總是小聲念叨什么‘一鑊熟’。其余三人問他是什么意思,他解釋說是非常吉利的意思,于是其他三個人就把‘鑊’字放進了學院名字里?!?/p>
“鄉(xiāng)野傳聞,就不要拿來誤導夏公子了?!毙欧馕⑽⒉粣?,“校工多比,鄧校長對你可是很信任呢?!鳖D了一頓,信封繼續(xù)說下去,“如書中所寫,鑊池這個魔法學校分為四個學院,教授各種魔法知識。魔咒、魔藥、變形、黑魔法防御乃至古代魔文、星辰占卜之類的,都是沒有錯的。但在學院名字方面,羅琳女士寫的就不太對了。你可還記得,她寫的是哪四個學院?”
“格蘭芬多,拉文克勞,斯萊特林和赫奇帕奇?!毕睦枧d奮地回答。這四個名字他記得不能更清楚啦。
“嗯,英國人什么都好,就是起名字太沒意思,鑊池書院有四個學院沒錯,但并非根據(jù)創(chuàng)始人的名字命名,而是根據(jù)各院巫術特點命名,分別叫做‘天’、‘地’、‘治’、‘仁’?!煸骸仔g所長為窺測天時的流轉、星辰之命運。天院的觀星臺是全書院最高的塔,而天院的巫師也都是擅長沉思、神秘莫測的人,因此常有智者之美譽。天院也就是羅琳在書中所寫的‘智慧的拉文克勞’啦?!卦骸瘎t擅長研究萬物之靈,無論是植物、動物還是山川河流,都是地院巫師的好朋友。可以說,地院巫師的足跡踏遍了千山萬水,因此在書中被稱為‘勤勞的赫奇帕奇’。”
“創(chuàng)院四老里面那個廣東巫師,就是地院的創(chuàng)始人。據(jù)說他吃遍了大江南北。”在一旁靜聽的多比忍不住搭腔道。夏黎“噗”地笑出聲來。
“二等校工多鐸羅比!你!……算了,這個倒是正史,我也不和你計較了。那位先生當年四處吃飯的一些賬單,也是通過我投遞回學校的。真是一些辛勞的日子啊。”信封嘆了口氣,繼續(xù)說道,“接下來的兩個院,你應該也能夠猜到了吧,夏公子?”
“‘仁院’應該是格蘭芬多,對不對?勇敢而寬容的格蘭芬多,具備‘仁’的美德。”夏黎聽到提問,興致勃勃地猜測?!澳恰卧骸?,就是斯萊特林了?是不是把人往死里整治那個‘治’?”
“夏、夏公子……你似乎對書中的斯萊特林學院偏見很深啊。其實治院的專長是研究巫師社會結構、巫師家族傳承、巫麻關系等等,治院巫師的共同目標是找出達到天下大治的途徑。”信封解釋道。
“話雖這么說,可是黑魔法巫師和純血崇拜的巫師,往往會是治院的巫師,對不對?”夏黎不甘心地反駁道。
“……這個說法沒錯??墒锹楣涎芯孔铐敿獾囊慌鷮W者也是治院的——他們往往在麻瓜世界的大學中就職,你可能還見過他們演講呢?!毙欧獾哪托暮芎谩?/p>
“好吧!不過我還是想去格蘭芬多。哈利、赫敏、羅恩都是這個學院的嘛?!?/p>
“啊,你說的是仁院。恐怕書中寫的有點偏差。仁院在魔法研究上倒看不出有什么特別的長處,當然你也可以說這是‘博采眾長’。不過仁院一貫看重培養(yǎng)巫師的文化素質和談吐風度,君子淑女特別多,據(jù)說是單身率最低的學院,如果夏公子你想找女朋友的話倒是個好選擇。可惜近幾年來了不少體育特長生,夏公子你這個身高在學院里就顯得有點……”信封突然緘口不言。
“恕我直言,”夏黎忍不住說道,“這位信封女士,您是對仁院偏見很深吧??吹缴倌猩倥剳賽勰憔筒婚_心,難道你就是傳說中的分分分黨人——哦不,分分分黨信封?”
黑暗中傳來“哼”的一聲,隨即歸于沉默。半晌,才聽到女聲悠悠地說:“夏公子,你去了就明白啦?,F(xiàn)在就回答我吧,2016級新生錄取者夏黎,你是否愿意進入鑊池學院學習?”
“那還用說。”夏黎才答完這句話,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開始恍惚——煙塵彌散,星光旋轉。他應當是困了。
當表哥費思賢拖動著沉重的腳步從二樓臥室走下來拿早餐的時候,夏黎就醒了,但他不愿就這么睜開眼睛。魔法世界如果是個幻夢,他會劃完最后一根火柴來留住它。
可惜他窮得連一根火柴都沒有。他清晰地記得自己還有十二元人民幣,來自一年一元的壓歲錢。
“夏公子,早安!多比給你做早飯吧!”一個尖利的聲音怯生生地響起,嚇得夏黎從床上跳了下來。
“噓!多比君,安靜點兒……我姨媽正在廚房呢,她可不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唔,她是你們說的‘麻瓜’,連小說都沒讀過的那種?!毕睦杩纯磸拈T縫里透過來的燈光,對多比解釋道。
“原來那就是麻瓜廚房的燈光!”多比興奮地說,“不過多比做早飯不用進廚房,只要能知道冰箱和爐灶的大概位置,多比搬運一下就行?!?/p>
“……算了?!毕睦鑷@了口氣。要是姨媽看見一隊雞蛋從空中飛過,估計非得心臟病不成?!霸蹅冞€是盡快翹家吧。故事里的哈利·波特雖然父母雙亡,但卻有個秘密金庫……咱們是不是也要去取錢?我……父母并沒有死……我也不是奇跡的男孩……我應該是沒有金庫的人吧?不知道中國的魔法世界有沒有貸款這一說?”
“取錢做什么?”多比眨巴著大眼睛。“貸款我們有的!巫師袍里有一種適合矮個女孩子的修腰身款式,據(jù)說是林黛玉守母喪期間穿過的,就叫黛款?!?/p>
“什么?林黛玉也是巫師?……啊我的意思是,‘貸款’不是你說的這個黛款啦。我沒有錢,而哈利好像買了魔杖、校服、教材、坩堝之類的,我都買不起呀?!毕睦柘氲綍心菞l對角巷,忍不住出神。
“……哦,國情不同呀夏公子。我國實行義務教育制度,所以鑊池書院對于合格的學生是全免費的,校服什么的都可以從書院領,不用您自己買。魔杖也是在您的新生晚宴上,由書院統(tǒng)一頒發(fā)。說實在話,在您找到女朋友之前,您在書院沒什么地方需要用錢的。如果您不用吃早飯的話,我們直接去鑊池書院就好——畢竟,新生培訓今天下午就開始啦,夏公子。”
“……這個學校開學這么早,放假不會特別晚吧?是不是還有小學期?”夏黎瞇起眼睛問道。
“……夏公子,如果您因為假期短就選擇不來鑊池書院學習,那就太可惜了?!倍啾认袷敲靼琢耸裁矗纱罅搜劬?,輕輕地搖著頭。
“你想錯了,多比君。假期這種東西呢,真的是越短越好?!毕睦枵f完,伸出手刮了刮多比的鼻子,開心地大笑起來。
雖然夏黎是未成年人,理論上需要監(jiān)護人的同意才能入學,但夏黎實在是懶得和姨媽解釋?!耙虌專疑蠈W去了?!彼持鴷?,平靜地說。
“好的?!币虌屨⒅娨暽系墓善毙侣?,連頭都沒轉一下。她絲毫沒有注意,明明是暑假時間,為什么夏黎還要上學。
“再見了,麻瓜世界?!毕睦柙谛闹姓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