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定也是我不懂得的一種本領(lǐng)。有一次，父親向他說：“坐在角落里的人，你聽我說，你長得又高大又強(qiáng)壯，應(yīng)當(dāng)學(xué)習(xí)一點東西，自己好掙飯吃。你看，你哥哥是怎樣的工作，但是你一點出息都沒有。”他回答說：“唉，父親，我要學(xué)習(xí)；如果可以辦到的話，我愿意學(xué)習(xí)發(fā)抖，關(guān)于發(fā)抖，我還一點都不懂呢。”哥哥聽了這話，笑了起來，心想：“天呀，我弟弟真是一個傻瓜，一輩子都沒有出息。如果是個有用的人，很早就應(yīng)當(dāng)有點表現(xiàn)了?！备赣H嘆氣，回答他說：“發(fā)抖，你一定可以學(xué)會發(fā)抖，但是你不能靠它吃飯?！?
不久以后，教堂里的司事到他家里來訪問，父親向他訴苦，說他的小兒子什么都不懂，什么也不學(xué)習(xí)?！澳阆胂?，我問他用什么來掙飯吃的時候，他公然要求去學(xué)發(fā)抖?！苯烫盟臼禄卮鹫f：“如果沒有別的事，那他可以跟著我學(xué)習(xí)發(fā)抖，叫他到我家里去吧，我一定要嚴(yán)格地教育他?！备赣H同意這樣做，因為他想：“小孩子應(yīng)該受點訓(xùn)練?！苯烫盟臼聨浇烫美锶?，叫他打鐘。過了幾天，司事在夜里喊他起來，叫他到教堂的鐘樓上去打鐘。司事想：“你馬上就學(xué)會發(fā)抖了?！庇谑撬颓那牡刈咴谒懊?。當(dāng)那少年到了鐘樓上，轉(zhuǎn)身拿鐘繩的時候，看見樓梯上傳聲洞對面站著一個穿白衣服的人。他叫道：“誰在那里？”但是那人不回答，也不動。少年叫道：“答應(yīng)我，要不就走開，夜里你在這里做什么。”但是教堂司事還是站著不動；少年以為他是一個妖怪。少年第二次叫道：“你在這里做什么？如果你是個正經(jīng)東西，請你說話，不然我要把你摔到樓梯下面去了?！彼臼孪耄骸按蟾挪粫@樣吧?！彼€是不做聲地站著，好像一塊石頭。少年第三次叫他，仍舊沒有用，于是他跑過去，把“妖怪”向樓梯下面一推。他滾了十層臺階，躺在一個角落里。少年打過鐘，回到房間里，一句話沒說，躺在床上睡覺了。司事的妻子等她丈夫等了很久，不見他回來，最后她有些不安，喊醒少年，問：“你曉得我丈夫在哪里嗎？他比你先上鐘樓去的。”少年回答說：“我不曉得，但是在傳聲洞對面的樓梯上站著一個人。因為不回答我的話，又不走開，我以為他是一個小偷，把他推下去了。你到那里去看看，是不是他。如果是的話，那我就太抱歉了?！彼臼碌钠拮优苋ィ匆娬煞蛱稍谝粋€角落里，哎呀哎呀地叫，他折斷了一條腿。?她把他背了下來，然后大聲叫喊著跑到少年的父親那里。她叫喊道：“你的兒子闖了大禍，把我丈夫推下樓梯，折斷了一只腿。你把那個壞家伙領(lǐng)回來吧?！备赣H大吃一驚，跑去大罵兒子?！斑@樣無法無天的事，一定是惡鬼挑唆你做的?！眱鹤踊卮鹫f：“父親，你聽我說，我一點罪過也沒有。他夜里站在那里，像一個不懷好意的人。我不知道他是誰，我警告了他三次，叫他說話，不然就走開。”父親說：“唉，跟你住在一起又有麻煩，滾開吧，我不要再見你了。”“好的，父親，我非常愿意，等到天亮了，我就要出去學(xué)習(xí)發(fā)抖，這樣我可學(xué)到獨立生活的本領(lǐng)。”父親說：“隨便你學(xué)習(xí)什么，我都不管。這里有五十塊錢你帶去做路費，到廣大的世界里去吧。不要向人說你是從里來的，也不要說出你的父親是誰，因為有你這種兒子是很丟臉的?！薄昂玫?，父親，你如果沒有別的要求，那么我很容易記得你的話，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天亮了，少年把那五十塊錢放在袋里，出門去，在大路上走著，總是自言自語地說：“只要我會發(fā)抖！只要我會發(fā)抖！”有一個人走來，聽到少年自言自語地說話；他們一起走了一段路，看見一個絞架，那人向他說：“你看，那里是一棵樹，有七個人同繩匠的女兒結(jié)了婚，現(xiàn)在正學(xué)飛哩，你坐在下面等到夜里，一定可以學(xué)會發(fā)抖了?！鄙倌昊卮鹫f：“如果沒有別的事，這很容易辦。如果我很快地學(xué)會了發(fā)抖，我就把這五十塊錢給你；明天早晨你再到我這里來吧?！?/span>
少年走到絞架跟前，坐在下面，等著夜晚的來到。因為他冷得很，就生了一個火；但是半夜，風(fēng)吹得更冷，雖然有火還是不暖和。風(fēng)吹著絞架上的人，互相撞擊，擺來擺去，他想：“我在下面烤火還冷，他們在上面更要冷得難受了。”他同情他們，搭著梯子上去，把七個死人解開，抱了下來。他火，吹燃它，把他們放在火的周圍取暖。他們坐在那里不動，火燒著他們的衣服。他說：“你們當(dāng)心，不然，我再把你們掛上去。”但是那些死人沒有聽見，也沒做聲，讓他們的破爛衣服繼續(xù)燃燒著。他生了氣，說：“如果你們不注意，我就不能幫助你們了；我不能同你們一起燒死。”他又把他們掛上去。然后他就坐在火邊睡著了。第二天早晨，那個人來要那五十塊錢，說：“啊，你曉得什么是發(fā)抖嗎？”他回答說：“不，我從哪里知道呢？那上面的人都不做聲，非常愚蠢，讓他們身上的破爛衣服燃燒。”那人知道今天拿不到那五十塊錢，一面走，一面說：“我還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人?！?
少年也走了，又自言自語地說：“啊，只要我會發(fā)抖！只要我會發(fā)抖！”在他后面走的一個車夫聽見了，問：“你是誰？”少年回答說：“我不知道?！避嚪蛴謫枺骸澳闶悄睦锶?？”“我不知道?！薄澳愀赣H是誰？”“我不能告訴你?！薄澳悴蛔〉剡筮蠊竟镜卣f些什么？”少年回答說：“唉，我要學(xué)習(xí)抖，但是沒人教給我。”車夫說：“不要胡說，你同我一起去，我要教會你。”少年同車夫一起走著，晚上來到一個旅館里，他們在那里過夜。少年走進(jìn)房間的時候，又大聲說：“只要我會發(fā)抖！只要我會發(fā)抖！”老板聽見了，笑著說：“如果你要發(fā)抖，這里有一個好機(jī)會?！?/span>
老板娘說：“啊，不要做聲，許多好奇的人都喪失了他們的性命；如果你這雙漂亮的眼睛從此不能再看見日光，那是多么可惜的事啊?！钡巧倌暾f：“無論多么困難，我總要學(xué)習(xí)，我就是為了這個才出來的?！彼[得老板不得安靜，老板終于對他說，離這里不遠(yuǎn)有一座魔宮，如果有人在宮里守三夜，一定可以學(xué)到什么是發(fā)抖。國王曾經(jīng)說過，誰敢在里面住宿，他把他的女兒給他做妻子。他女兒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姑娘。魔宮里還藏著許多寶物，由惡鬼們守著，這些寶物如果被一個窮人取得，他就會變得很富。已經(jīng)有許多人進(jìn)去過了，但是還沒有一個人出來過。第二天，少年到國王面前說：“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很愿意在魔宮里住三夜?！眹踝屑?xì)看他，很喜歡他，說：“你可以要求帶三樣?xùn)|西進(jìn)去，但必須是無生命的東西?！彼卮鹫f：“我請求帶去一個火，一臺車床和一個裝著刀的切菜砧。”?國王叫人把這些東西在白天替他送到魔宮里?？斓揭估锏臅r候，少年走到魔宮里去，在一個房間里生了一堆明亮的火，把裝著刀的切菜砧放在旁邊，自己坐在車床上面。他說：“啊，只要我會發(fā)抖！但是我在這里也不會學(xué)到的。”
快到半夜的時候，他要撥火；他正在吹火的時候，忽然屋角里有東西叫起來：“噢，喵！我們很冷呀！”——他叫道：“你們這些笨東西，喊什么呢？如果你們怕冷，就坐到火旁邊來取暖吧。”他說了這話以后，有兩只大黑貓猛地跳出來，坐在他的兩邊，睜著火一樣的眼睛兇惡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當(dāng)它們已經(jīng)暖和了的時候，它們說：“伙計，我們來打牌好嗎？”少年回答說：“為什么不打呢？不過請你們把腳伸出來看一看?！彼鼈儼炎ψ由斐鰜?。他說：“唉，你們的腳爪這樣長啦！等一等，我要給你們先剪一剪?！彼幻嬲f一面抓著它們的脖子，拿到切菜砧上，把它們的腳緊緊地夾著。他說：“我看了你們的腳爪，就不高興同你們打牌了?！闭f著他就把它們打死，摔到外面水里去。他把這兩只貓解決以后，正要再坐到火旁邊的時候，從四面八方走出許多黑貓和黑狗來，它們都帶著燒紅的鏈子。它們越來越多，擠得他無法移動；它們可怕地叫著，走到他面前的火邊，把火撥開，要弄滅它。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但是它們鬧得使他無法忍受的時候，他就拿起刀來喊道：“你們這些流氓，給我滾開。”說著就向它們打去。它們一部分跑掉了，另一部分被他打死，丟在外面池子里。他回來，把火星吹旺，坐下來取暖。他這樣坐著，眼睛睜不開了，很想睡覺。他朝周圍望望，看見屋角里有一張大床。他說：“我正好休息?！?/span>
于是他就躺到上面。他正要閉眼的時候，床自己走動起來了，在整個魔宮里打轉(zhuǎn)。他說：“好極了，只管好生走吧?！蹦谴怖^續(xù)朝前走，好像六匹馬拖著的一樣，過門檻，上下樓梯。忽然砰的一聲，床翻了身，倒轉(zhuǎn)過來，像一山似的壓在他身上。但是他把被褥和枕頭都拋出去，自己從床下爬了出來，說：“現(xiàn)在誰高興，就去躺在它上面吧?！彼吞傻交鹋赃?，一直睡到天亮。第二天早晨，國王來了，看見他躺在地上，以為妖怪把他害死了，就說：“這樣一個漂亮的少年，死得多么可惜?！鄙倌曷犚娏?，站起來說：“還沒有這樣嚴(yán)重呢！”國王很吃驚，但是也很高興，便問他經(jīng)過的情況。他回答說：“很好，一夜已經(jīng)過去了，還有兩夜同樣可以過去的?！彼铰灭^老板那里去，老板眼睛睜得很大，對他說：“我沒有想到會再看見你還活著。你現(xiàn)在學(xué)會怎樣發(fā)抖了嗎？”他說：“不，沒有，一切都沒有用，但愿有人能夠告訴我！”?第二夜，他又到魔宮里去，坐在火旁，開始唱他的老調(diào)：“只要我會發(fā)抖?！?/span>
到了半夜，他聽到一種吵鬧的聲音，最初很輕，越來越大，最后靜了一會兒，有一個半截的人，大聲叫喊著從煙囪里下來，倒在他面前。他叫道：“嘿！還有一半呢，這是不夠的?！背臭[的聲音起來了，接著是咆哮和怒號的聲音，其余半截身子也從上面落了下來。他說：“等一等，我要先給你把火吹旺?！彼鸦鸫低?，又朝周圍看看，兩個半截身子已經(jīng)合成一個可怕的人，坐在他的位子上。少年說：“這不行，凳子是我的?！蹦莻€人要把少年擠開，但是少年不愿意，用力把他推走，又坐到他自己的位子上。以后更多的人又一個一個地落下來。他們拿了九條死人的腿和兩個死人的頭，玩起九柱戲?來。少年也高興玩，就問他們：“你們聽我說，我也可以玩嗎？”“可以的，只要你有錢。”他回答說，“有的是錢，但是你們的球不很圓。”他拿著死人的頭，放到車床上，把它們磨圓。他說：“瞧，現(xiàn)在它們好滾些了，有趣！有趣！”他參加游戲，輸了一點錢。鐘打十二點的時候，這一切就都不見了。他于是躺下來安安靜靜地睡覺。
第二天早晨，國王來探聽消息，問道：“這一夜你過得怎樣？”他回答說：“我玩了九柱戲，輸了幾分錢?！薄半y道你沒有發(fā)抖嗎？”他說：“唉，什么話，我玩得很高興。如我知道什么是發(fā)抖，那才好呢?！?第三夜，他又坐在他的凳子上，非常煩悶地說：“只要我會發(fā)抖！”到了很晚的時候，來了六個高大的人，他們抬著一口棺材。他說：“哈哈，這一定是我的表弟，他在前幾天才死的?！彼谑钦姓惺?，叫道：“來，表弟，來吧！”他們把棺材放在地上，他走去掀開蓋子，看見里面躺著一個死人。他摸摸他的臉，那臉冷得像冰一樣。他說：“等著，我給你一點溫暖。”他走到火邊，把手烘熱，放在死人的臉上，但是死人還是冷冰冰的。他把死人抱出來，自己坐在火邊，把他抱到懷里，摩擦死人的手臂，使血液流通。這仍舊沒有用，他忽然想起：“如果兩個人睡在一張床上，可以使他溫暖?！庇谑撬阉廊吮У酱采?，給他蓋上被褥，自己躺在他旁邊。過了一會兒，死人暖和了，開始動起來。
少年說：“表弟，你看，我不是把你弄暖了嗎！”但是死人起來叫道：“現(xiàn)在我要殺死你?！彼f：“什么，這是你對我的感謝嗎？馬上叫你再到棺材里去?！彼e起他來，摔到棺材里，蓋好蓋子。于是那六個人又把棺材抬走了。他說：“這并不能叫我發(fā)抖，我在這里一輩子也學(xué)不到了。”?這時候又有一個人進(jìn)來，他比所有的人都高大，樣子非?？膳?；他年紀(jì)很老，長著很長的白胡須。他叫道：“哦，你這矮子，現(xiàn)在你可以學(xué)會什么是發(fā)抖了，因為你就要死了?！鄙倌昊卮鹫f：“沒有這樣快，如果要我死，我還得講幾句話。”那鬼怪說：“我馬上要抓住你?！薄奥齺恚齺?，你不要這樣神氣；我也和你一樣有力氣，也許比你的力氣還要大些呢?！崩项^子說：“我們看吧，如果你比我強(qiáng)些，我就讓你走；來，我們試試。”老頭子帶著他經(jīng)過黑暗的走廊，到一個煉鐵廠里，拿起一把斧頭，一下子就把鐵砧打到地里去。少年說：“我還可以做得好些。”說著他就走到另外一個鐵砧那里，老頭子在旁邊站著看，他的白胡須垂下來。
少年拿起斧頭，一下子把鐵砧劈做兩半，把老頭子的胡須夾在里面。少年說道：“現(xiàn)在我捉住了你，現(xiàn)在輪到你死了?！彼湍昧艘桓F棍，向老頭子打，老頭子急忙叫喊，請他停止，答應(yīng)給他許多財寶。少年拔出斧頭，放他走。老頭子又帶他回到魔宮里，在一個地窖里指給他看滿滿的三箱金子。他說：“一箱是窮人的，一箱是國王的，第三箱是你的。”這時候十二點鐘打過了，那鬼怪不見了，少年站在黑暗里。他說：“我要想個辦法走出去?！庇谑撬髦衣?，回到那房間里去，在火旁睡著了。第四天早晨，國王來了，說：“你學(xué)到了什么是發(fā)抖吧？”——他答道：“沒有，我不知道發(fā)抖是什么，我死了的表弟來過。一個有胡子的人也來過，他指給了我看下面有許多財寶，但是沒有人告訴我什么是發(fā)抖?！眹跽f：“你已經(jīng)救了這個魔宮，你應(yīng)該和我的女兒結(jié)婚。”他回答說：“這很好，但是我還不知道什么是發(fā)抖?！?
金子拿了出來，婚禮舉行了；少年王子雖然非常愛他的妻子，非常快樂，可是他還是時常說：“只要我會發(fā)抖，只要我會發(fā)抖！”最后公主討厭了。她對仆人說：“我要想個辦法，一定要叫他學(xué)會抖?！彼艿交▓@里，在小河旁邊捉了一滿桶梭子魚。夜里，王子睡著的時候，公主把他的被拉開，把滿桶冷水和梭子魚倒在他的身上，小魚在他周身跳來跳去。于是他醒了叫道：“哎呀，親愛的夫人我發(fā)抖了，我發(fā)抖了！現(xiàn)在我知道什么叫發(fā)抖了?！?/sp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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