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時在老家山崖之上,我常見一株姿態(tài)奇異的松樹,虬結(jié)盤繞的樹根像蛇一樣緊咬著石縫,而樹冠卻如盤旋的青龍昂首探向無垠的云天。當時只覺怪異不解。直到后來一場暴雨如天崩般席卷而來,我看見它深深匍匐的根須如蟒蛇死死固住巖石,如龍騰躍的樹冠則迎向漫天風雨,仿佛吞吐著雷霆與云靄。那一刻,莊子“君子龍蛇之變”的箴言,在我心頭豁然如閃電照亮黑夜。原來生命之韌與騰飛之姿,竟在這般俯仰之間深藏玄機,那是根須與天穹共構(gòu)的生生不息之象。
當條件不足如濃霧遮蔽前路時,真正的智者便如蛇般俯身草莽,在泥濘中安然蟄伏。這并非怯懦的退縮,而是于困境中涵養(yǎng)堅韌的智慧。韓信面對市井屠夫羞辱的鋒芒,甘愿忍辱鉆過胯下,此等屈辱豈非蛇之低伏?但他心中卻積蓄著日后統(tǒng)領百萬雄師如龍騰躍的雄心。他日后的輝煌恰如《菜根譚》所言:“伏久者飛必高”。同樣,范雎在魏國蒙冤受辱,生命危在旦夕,身裹破席如蛇般蜷縮于陰暗角落,最終卻如龍躍出深淵,成為秦國睥睨天下的國相。古訓“尺蠖之屈,以求信也”,正點明了這“屈”中所蘊蓄的偉力。蛇之蟄伏,是生命在低處積蓄光芒的沉默期,是“潛龍勿用”中積聚的不可見卻撼動乾坤的蓬勃生機。
而一旦時機成熟,風云際會,君子便如龍升于九天之上,當仁不讓地承擔起濟世利民之重責。此時若仍躊躇畏縮,便是辜負了天地所賦予的機遇與稟賦。范仲淹出身寒微,少時困頓如蛇蜷縮于破廟苦讀,但當他身居廟堂高位后,便毅然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為使命擔當,其胸懷如龍行雨布般澤被宏闊。這恰如孟子所言:“達則兼濟天下”,在順境中盡顯才華與責任。張居正于風雨飄搖之際執(zhí)掌朝綱,力推“一條鞭法”等改革,為暮氣沉沉的大明王朝注入生機,正是龍行天下、雷厲風行的氣魄。龍之騰飛,是上天賦予責任的神圣時刻,是生命在高處傾瀉光芒的壯麗使命。
龍蛇之變絕非簡單機械的形態(tài)輪轉(zhuǎn),其精髓在于對生命不同階段本質(zhì)的深刻洞察與坦然接納。莊子曾言:“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碑斏咧畷r,不必因曾為龍的榮光而自傷沉淪;為龍之后,亦不必因蛇的低微過往而羞慚自輕。蘇軾貶謫黃州,一身才華無處施展,他便如蛇般躬耕東坡,坦然自號“東坡居士”;后來獲任地方之職,又化為一條澤被蒼生的龍,疏浚西湖、筑堤防洪,留下千古傳頌的“蘇堤春曉”。他于《定風波》中所吟“一蓑煙雨任平生”,正是對生命形態(tài)流轉(zhuǎn)不息的深刻參悟與豁達擁抱。
龍蛇之變,本質(zhì)上是君子靈魂里剛?cè)嵯酀纳羁讨腔?,是生命隨境遇而調(diào)整姿態(tài)的生存哲學。老子《道德經(jīng)》有言:“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以其無以易之?!边@如水般至柔的智慧,正是蛇之蟄伏時賴以生存的根本;但水亦能化為沖決萬壑的巨浪,這又象征著龍在騰飛時的磅礴偉力。能屈能伸,能潛能躍,這才是生命的完整形態(tài)與不竭力量。龍蛇一體,如同一個生命的兩面光輝,照亮著不同境遇中的前行道路。
多年后,我重訪那棵山崖古松。雷電在它身上刻下傷痕累累,卻始終沒有摧毀它。輕輕撫過粗糙的樹皮,仿佛觸摸到了那龍蛇合一的生命脈搏,深扎巖縫的根須是它匍匐如蛇的堅韌過往,而直指蒼穹的枝干則是它化龍騰飛的傲然姿態(tài)。樹身里那一道由蛇形盤曲逐漸舒展為龍紋的奇妙年輪,正默默講述著歲月深處關(guān)于屈伸、俯仰、蟄伏與騰飛的永恒故事。
此非為龍或為蛇的選擇,而是生命在現(xiàn)實長河中的自如蜿蜒與高貴升騰——俯仰之間,泥濘與星穹原來從未分開。只要內(nèi)心光明不滅,即使蜷曲如蛇,亦能洞見浩瀚天宇的無限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