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二十三日。五鼓，雨大作。自永州來，山田苦旱，適當(dāng)播種之時，至此嗷嗷已甚，乃得甘霖，達(dá)旦不休。余僵臥待之，晨餐后始行。持蓋草履，不以為苦也。東一里，望見孟橋，即由岐路南行，蓋至是南列之山已盡。遂循之南轉(zhuǎn)，五里，抵唐村坳。坳北有小洞東向，外石嶙峋，俯而入。下有水潺潺，由南竇出，北流而去。乃停蓋，坐久之，逾嶺而南，有土橫兩山，中剖為門以適行，想為道州、寧遠(yuǎn)之分隘耶。于是連涉兩三嶺，俱不甚高，蓋至是前南列之山轉(zhuǎn)而西列，此皆其東行之支壟，而其東又有卓錐列戟之峰，攢列成隊。亦自南而北，與西面之山，若排闥者。然第西界則崇山屏列。而東界則亂阜森羅，截然不紊耳。直南遙望兩界盡處，中豎一峰，如當(dāng)門之標(biāo)，望之神動，惟恐路之不出其下也。過唐村坳，又五里，而至大洋。其處山勢忽開，中多村落。又南二里，東渡一橋，小溪甚急，逾橋則大溪洋洋，南自九疑，北出青口，即瀟水之上流矣。北望小溪入江之口，有眾舟艤其側(cè)，渡大溪，是為車頭。又東南逾嶺，共六里，為紅洞。市米而飯，零雨猶未止。又東南行六里，直逼東界亂峰下，始過一小峰，巉石巖巖，東裂一竅，若云氣氤氳，攀坐其間。久之，雨止。遂南從小路行，四里，過一村，曰大蓋。又南二里，至掩口營，始與寧遠(yuǎn)南來之路合。北去寧遠(yuǎn)三十里。掩口之南，東之排岫，西之橫嶂，至此湊合成門，向所望當(dāng)門之標(biāo)，已列為東岫之首，而西嶂東垂，亦豎一峰，北望如插屏，逼近如攢指，南轉(zhuǎn)如亙垣，若與東岫分建旗鼓而出奇斗勝者。二里出湊門之下，水亦從其中南出，其下平疇擴(kuò)然，東西成壑。于是路從西峰之南，轉(zhuǎn)西向行，又三里而至路亭。路亭者，王氏所建，名應(yīng)豐亭，其處舊名周家峒，王氏之居在焉。王氏，世家也，因建亭憩行者，會發(fā)鄉(xiāng)科，故遂以“路亭”為名。是日止行三十五里。計時尚早，因雨濕衣透，遂止而向薪焉。
? ? ? 二十四日。雨止而云氣蒙密。平明由路亭西行五里為太平營，而九疑司亦在焉。由此西北入山，多亂峰環(huán)岫。蓋掩口之東峰，如排衙列戟，而此處之諸岫，如攢隊合圍，俱石峰森羅，窈窕回合，真所謂別有天地也。途中宛轉(zhuǎn)之洞，卓立之峰，玲瓏之石，噴雪驚濤之初漲，瀠煙沐雨之新綠，如是十里，而至圣殿。圣殿者即舜陵也。余初從路岐望之，見頹垣一二楹，而路復(fù)荒沒，以為非是，遂從其東逾嶺而北。二里，遇耕者而問之，已過圣殿而抵斜巖矣。遂西面登山，則穹巖東向高張，勢甚宏敞。洞門有石峰中峙，界門為兩，飛泉傾坐其上，若水簾然。巖之右，垂石縱橫，巖底有泉懸空而下，有從垂石之端直注者，有從石竇斜噴者，眾隙交亂，流亦縱橫，交射于一處，更一奇也。其下復(fù)開一巖，深下亦復(fù)宏峻，然不能遠(yuǎn)入也。巖后上層，復(fù)開一巖，圓整高朗，若樓閣然，正對洞門中峙之峰，兩瀑懸簾其前，為外巖最麗處。其下有池，潴水一方，不見所出之處，而水不盈。池之左復(fù)開一門，即巖后之下層也。由其內(nèi)墜級而下，即深入之道矣。余既至外巖，即炊米為飯，為深入計。僧，明宗也，曰：“此間勝跡，近則有書字巖、飛龍巖，遠(yuǎn)則有三分石。三分不可到，二巖君當(dāng)先了之，還以余晷入洞，為秉燭游，不妨深夜也。”余頷之。而按《志》求所謂紫虛洞，則茲洞有碑，稱為紫霞，俗又稱為斜巖。斜巖則唐薛伯高已名之，其即紫虛無疑矣。求所謂碧虛洞、玉琯巖、高士巖、天糊諸勝，俱云無之。乃隨明宗為導(dǎo)，先探二巖。出斜巖北行，下馬蹄石，其陰兩旁巉石嵯峨，疊云聳翠。其內(nèi)亂峰復(fù)環(huán)回成峒。蓋圣殿之后，即峙為簫韶峰，簫韶之西，即起為斜巖。山有嶺界其間，嶺北之水，西北流經(jīng)寧遠(yuǎn)城，而下入于瀟江，即舜源水也。嶺南之水，西北流經(jīng)車頭，下會舜源水而出青口，即瀟水也。簫韶、斜巖之南北，俱亂峰環(huán)峒，獨(dú)此二峰之間，則峽而不峒，蓋有嶺過脊于中，北為寧遠(yuǎn)縣治之脈也。馬蹄石南，其峒寬整，問其名，為九疑洞。余疑圣殿，舜陵俱在嶺北，而峒在嶺南，益疑之。已過永福寺故址，礎(chǔ)石猶偉，已犁為田。又南過一溪，即瀟水之上流也。轉(zhuǎn)而西共三里，入書字巖。巖不甚深，后有垂石夭矯。如龍翔鳳翥。巖外鐫“玉琯巖”三隸字，為宋人李挺祖筆；巖右鐫“九疑山”三大字，為宋嘉定六年知道州軍事莆田方信孺筆，其側(cè)又隸刻漢蔡中郎《九疑山銘》，為宋淳祐六年郡守潼川李襲之屬郡人李挺祖書。蓋襲之既新其宮，因鐫其銘于側(cè)，以存古跡。后人以崖有巨書，遂以“書字”名，而竟失其實(shí)。始知書字巖之即為玉琯，而此為九疑山之中也。始知在簫韶南者為舜陵，在玉琯巖之北者，為古舜祠。后人合祠于陵，亦如九疑司之退于太平營，滄桑之變?nèi)绱?。余坐玉琯中，久之，因求土人異往三分石者，土人言：“去此甚遠(yuǎn)，俱瑤窟中，須得瑤人為導(dǎo)。然中無宿處，須攜火露宿乃可?！币讯刭彽靡蝗?，乃平地瑤劉姓者，期以明日晴爽乃行。不然，姑須之斜巖中。乃自玉琯還，過馬蹄石之東，入飛龍巖。巖從山半陷下，內(nèi)亦寬廣，如斜巖外層之南巖。有石坡中懸，而無宛轉(zhuǎn)之紋。巖外鐫“飛龍巖”三字，巖內(nèi)鐫“仙樓巖”三字，俱宋人筆。
? ? ? 出洞，復(fù)逾馬蹄石，復(fù)共三里而返斜巖。明宗乃出火炬七枚，與顧仆分?jǐn)y之，仍燕炬前導(dǎo)。始由巖左之下層捱隙歷磴而下，水從巖左飛出注，與人爭級，級盡路竟，水亦無有。東向而入，洞忽平廣，既而右田鱗次，水滿其中，遂塍上行，下遂墜成深壑。石田之右，上有石池，由池涉水，乃楊梅洞道也。舍之，仍東下洞底，既而涉一溪，其水自西而東，向洞內(nèi)流，截流之后。循洞右行，路復(fù)平曠，洞愈宏闊。有大柱端立中央，直近洞頂，若人端拱者，名曰“石先生”。其東復(fù)有一小石豎立其側(cè)，名曰“石學(xué)生”，是為教學(xué)堂。又東為吊空石，一柱自頂下垂，半空而止。其端反卷而大。又東有石蓮花、擎天柱，皆不甚雄壯。于是過爛泥河，即前所涉之下流也。其處河底泥濘，深陷及膝，少緩，足陷不能拔。于是循洞左行，左壁崖片楞楞下垂，有上飛而為蓋者，有下皮而為臺者，有中凹而為床為龕者，種種各有名稱，然俚不足紀(jì)也。南眺中央，有一方柱，自洞底屏立而上，若巨笏然。其東有一柱，亦自洞底上穹，與之并起，更高而巨。其端有一石旁坐石蓮上，是為觀音座。由此西下，可北繞觀音座后。前爛泥河水，亦繞觀音座下西來，至此南折而去。洞亦轉(zhuǎn)而南，愈宏崇，游者至此輒止，以水深難渡也。余強(qiáng)明宗渡水，水深逾膝，然無爛泥河濘甚。既渡，南向行，水流于東，路循其西，四顧石柱參差，高下白如羊脂。是為雪洞，以其色名也。又前為鳳洞，以其洞轉(zhuǎn)風(fēng)多也。既而又當(dāng)南下渡河，明宗以從來導(dǎo)游，每歲不下百次，曾無至此者。故前遇觀音座，輒抽炬竹插路為志，以便歸途。時余草履已壞，跣一足行，先令顧仆攜一納備壞者，以渡河水深，竟私置大士座下，不能前而返。約所入已三里余矣。聞其水潛出廣東連州，恐亦臆論，大抵入瀟之流；然所進(jìn)周通，正無底也。還過教學(xué)堂，渡一重河，上石田，遂北入楊梅洞。先由石田涉石池，池兩崖石峽如門，池水滿浸其中，涉者水亦逾膝，然其下皆石底平整，四旁俱無寸土。入峽門，有大石橫其隘。透隘入，復(fù)得平洞，寬平廣博，其北有飛石平鋪若樓閣然，有隙下窺，則石薄如板，其下復(fù)穹然成洞，水從下層奔注而入，即前爛泥諸河之上流也。洞中產(chǎn)石，圓如彈丸，而四面有蝟紋，“楊梅”之名以此。然其色本黃白，說者謂自洞中水底視，皆殷紫，此附會也。此洞所入水，即巖外四山洼注地中者。此塢東為簫韶峰，西即斜巖，南為圣殿西嶺，北為馬蹄石，皆廓高里降，有同釜底；四面水俱潛注，第不見所入隙耳。出洞已薄暮，燒枝炙衣，炊粥而食，遂臥巖中，終夜瀑聲雨聲，雜不能辨。詰朝起視，則陰雨霏霏也。
? ? ? 此巖之瀑，非若他處懸崖瀉峽而下，俱從覆石之底，懸穿竇下注若漏卮然。其懸于北巖上洞之前者，二瀑皆然而最大；其懸于右?guī)r洼洞之上者，一瀑而有數(shù)竅，較之左瀑雖小，內(nèi)有出自懸石之端者一，出于石底之竇而斜噴者二，此又最奇也。
? ? ? 二十五日。靜坐巖中，寒甚。閑則觀瀑，寒則煨枝，饑則炊粥，以是為竟日程。
譯文
? ? ? 二十三日。五更時分，下起了大雨。從永州一路過來，山田正苦于干旱，恰好是播種的時候，到這里百姓們已經(jīng)非常焦急地盼望下雨了，終于得到了這場及時雨，下到天亮還不停。我躺著不動等待雨停，早飯后才出發(fā)。打著傘穿著草鞋，并不覺得辛苦。向東走了一里，望見孟橋，就從小路向南走，大概到這里向南排列的山已經(jīng)到頭了。于是沿著山向南轉(zhuǎn)，走了五里，到達(dá)唐村坳。山坳北面有個朝東的小洞，外面巖石嶙峋，俯身進(jìn)入洞中。下面有潺潺流水，從南邊的洞流出，向北流去。于是停下傘，坐了很久，翻過山嶺向南走，有土山橫在兩座山之間，中間像門一樣分開以便通行，想來是道州、寧遠(yuǎn)的分界關(guān)隘吧。于是接連翻過兩三道山嶺，都不太高，大概到這里之前向南排列的山轉(zhuǎn)向西排列，這些都是它向東延伸的支脈，而它的東面又有像錐子豎立、像戟排列的山峰，聚集排列成隊。也是從南向北延伸，與西面的山，像門扇一樣相對排列。只是西邊的山是高山像屏風(fēng)一樣排列，而東邊的山是雜亂的峰巒森然羅列，分界清楚不亂罷了。一直向南遠(yuǎn)望兩邊的盡頭，中間豎立著一座山峰，像擋在門前的標(biāo)志，望著它心情激動，只怕路不走它的下面。過了唐村坳，又走五里，到了大洋。這里山勢忽然開闊，中間有許多村落。又向南二里，向東過一座橋，小溪水流很急，過了橋就看見寬闊的大溪，南邊來自九疑山，北邊流出青口，就是瀟水的上游了。向北望小溪流入大溪的河口，有許多船?？吭谂赃?，渡過大溪，是車頭。又向東南翻過山嶺，一共六里，到了紅洞。買米做飯吃，零星的小雨還沒停。又向東南走六里，一直逼近東邊雜亂的峰林下，才經(jīng)過一座小山峰，巖石陡峭，向東裂開一個洞，像云氣飄浮，攀爬坐在里面。過了很久，雨停了。于是向南從小路走，四里，經(jīng)過一個村子，叫大蓋。又向南二里，到了掩口營，才與從寧遠(yuǎn)向南來的路會合。向北距離寧遠(yuǎn)三十里。掩口的南面，東邊排列的山峰，西邊橫亙的山嶺，到這里湊集形成門戶，先前望見的當(dāng)門標(biāo)志，已經(jīng)列在東邊峰林的前面，而西邊山嶺的東端，也豎起一座山峰，從北望像插著的屏風(fēng)，靠近看像攢聚的手指，向南轉(zhuǎn)像橫亙的墻垣，好像要與東邊峰林各自樹立旗幟戰(zhàn)鼓而出奇斗勝似的。走了二里出湊集的門戶下面，水也從其中向南流出，下面平曠的田野開闊，東西兩邊形成溝壑。于是路從西峰的南面，轉(zhuǎn)向西走，又走三里到了路亭。路亭，是姓王的人家建造的，名叫應(yīng)豐亭，這里舊名叫周家峒，姓王的人家居住在這里。姓王的人家，是世代做官的人家，因而建亭讓行路人休息，恰逢鄉(xiāng)試中舉，所以就用“路亭”做名字。這天只走了三十五里。估計時間還早，因?yàn)橛晁疂裢噶艘路屯Ｏ聛砜净稹?/p>
? ? ? 二十四日。雨停了但云氣濃密籠罩。天亮?xí)r從路亭向西走五里是太平營，九疑巡檢司也設(shè)在這里。從這里向西北進(jìn)入山中，有許多亂石環(huán)繞的峰巒。大概掩口的東邊山峰，像衙署的儀仗排列、像戟豎立，而這里的眾多峰巒，像聚集的隊伍四面圍合，都是石峰森然羅列，深遠(yuǎn)曲折環(huán)繞，真是所謂別有天地。途中曲折的洞穴，矗立的奇峰，玲瓏的巖石，像噴雪驚濤般的初漲溪水，像煙雨蒙蒙中新綠的草木，這樣走了十里，到了圣殿。圣殿就是舜陵。我起初從岔路望見它，看見一兩間破墻的房子，而且路又荒廢埋沒，以為不是這里，就順從它的東邊翻過山嶺向北走。二里，遇到耕田的人詢問，已經(jīng)過了圣殿而到達(dá)斜巖了。于是向西面登山，就看見高大的巖洞向東張開，氣勢非常宏大寬敞。洞門口有石峰立在中間，把門分成兩半，飛泉傾瀉在石峰上，像水簾一樣。巖洞的右邊，垂掛的巖石縱橫，巖底有泉水從空中流下，有的從垂掛的巖石頂端直直下注，有的從石洞斜著噴出，眾多縫隙交錯混亂，水流也縱橫交錯，交相噴射在一個地方，更是奇特。它的下面又開了一個巖洞，深深下陷也宏大險峻，但是不能深入進(jìn)去。巖洞后面的上層，又開了一個巖洞，圓整高朗，像樓閣一樣，正對著洞門中間矗立的石峰，兩道瀑布像簾子懸掛在它前面，是外巖最美麗的地方。下面有水池，蓄著一方水，看不見水流出之處，但水不溢出。水池的左邊又開了一個門，就是巖洞后面下層了。從它里面沿石階向下，就是深入洞中的路了。我到了外巖之后，就燒火做飯，為深入洞中做準(zhǔn)備。僧人，叫明宗，說：“這里的勝景，近處有書字巖、飛龍巖，遠(yuǎn)處有三分石。三分石不能到，兩個巖洞您應(yīng)當(dāng)先看完，回來用剩余時間進(jìn)洞，拿著蠟燭游覽，不妨到深夜。”我點(diǎn)頭同意。然而查考《志》書找所說的紫虛洞，那么這個洞有碑，稱為紫霞，俗名又叫做斜巖。斜巖是唐代薛伯高已經(jīng)取的名字，它就是紫虛洞無疑了。找所說的碧虛洞、玉琯巖、高士巖、天湖諸名勝，都說沒有。于是跟隨明宗做向?qū)В热ヌ皆L兩個巖洞。出了斜巖向北走，下馬蹄石，它的北面兩邊陡峭的巖石巍峨，像云層堆疊、翠色聳起。它的里面亂峰又環(huán)繞回旋形成山峒。大概圣殿的后面，就聳立著簫韶峰，簫韶峰的西面，就突起是斜巖。山有山嶺分隔它們中間，山嶺北面的水，西北流經(jīng)寧遠(yuǎn)城，然后向下流入瀟江，就是舜源水。山嶺南面的水，西北流經(jīng)車頭，向下匯合舜源水流出青口，就是瀟水。簫韶峰、斜巖的南北兩面，都是亂峰環(huán)繞的山峒，只有這兩座山峰之間，卻是峽谷而不是山峒，大概有山嶺在中間橫過，北面是寧遠(yuǎn)縣治所山脈的延續(xù)。馬蹄石的南面，那山峒寬大整齊，問它的名字，是九疑洞。我懷疑圣殿、舜陵都在山嶺北面，而山峒在山嶺南面，更加懷疑。不久經(jīng)過永福寺舊址，柱礎(chǔ)石還很巨大，已經(jīng)犁成田地。又向南過一條溪水，就是瀟水的上游了。轉(zhuǎn)向西共三里，進(jìn)入書字巖。巖洞不太深，后面有垂掛的巖石屈伸自如，像龍飛鳳舞。巖洞外面鐫刻著“玉琯巖”三個隸字，是宋人李挺祖的手筆；巖石右邊鐫刻著“九疑山”三個大字，是宋嘉定六年知道州軍事莆田人方信孺的手筆，它的旁邊又用隸書刻著漢代蔡中郎的《九疑山銘》，是宋淳祐六年郡守潼川人李襲之囑咐同郡人李挺祖寫的。大概是李襲之重新修整了祠廟，因而把銘文鐫刻在旁邊，來保存古跡。后人因?yàn)樯窖律嫌芯薮蟮淖?，就用“書字”命名，而終究失去了它的實(shí)情。才知道書字巖就是玉琯巖，而這里是九疑山的中心。才知道在簫韶峰南面的是舜陵，在玉琯巖北面的，是古代舜祠。后人把祠合并到陵墓，也像九疑巡檢司退到太平營一樣，世事變遷如此。我坐在玉琯巖中，很久，于是找當(dāng)?shù)厝颂еト质娜耍?dāng)?shù)厝苏f：“離這里很遠(yuǎn)，都在瑤族人聚居的洞穴中，必須找到瑤族人做向?qū)?。然而途中沒有住宿處，必須帶著火把露宿才行?！辈痪弥亟鸸偷揭粋€人，是平地瑤姓劉的，約定等到明天晴朗才走。不然，就暫且等到斜巖中。于是從玉琯巖返回，經(jīng)過馬蹄石的東面，進(jìn)入飛龍巖。巖洞從半山腰陷下去，里面也很寬廣，像斜巖外層的南巖。有石坡懸在中間，但沒有宛轉(zhuǎn)的紋理。巖洞外面鐫刻著“飛龍巖”三個字，巖洞里面鐫刻著“仙樓巖”三個字，都是宋人的手筆。
? ? ? 出洞，又經(jīng)過馬蹄石，又共三里返回斜巖。明宗就拿出七支火炬，與顧仆人分開拿著，仍舊點(diǎn)燃火炬在前引導(dǎo)。開始從巖洞左邊的下層沿著縫隙踏著石階向下，水從巖洞左邊飛出下注，與人爭搶石階，石階走完路也沒有了，水也沒有了。向東進(jìn)入，洞中忽然平坦寬廣，不久右邊水田像魚鱗般排列，水滿在田里，就在田埂上走，下面卻下墜成深溝。石田的右邊，上面有石池，從池中涉水，是去楊梅洞的路。放棄它，仍舊向東下到洞底，不久過一道溪水，那水從西向東，向洞內(nèi)流去，渡過溪流之后。沿著洞右邊走，路又平坦開闊，洞更加宏大開闊。有大石柱端正地立在中央，直近洞頂，像人端正拱手似的，名叫“石先生”。它東面又有一個小石柱豎立在旁邊，名叫“石學(xué)生”，這叫教學(xué)堂。又向東是吊空石，一個石柱從洞頂垂下，到半空中停下。它的頂端反而卷起而且很大。又向東有石蓮花、擎天柱，都不太雄壯。于是經(jīng)過爛泥河，就是先前渡過溪水的下游。這里河底泥濘，深陷到膝蓋，稍慢一點(diǎn)，腳陷進(jìn)去拔不出來。于是沿著洞左邊走，左邊洞壁的石片棱棱下垂，有向上飛起成為頂蓋的，有向下張開成為平臺的，有中間凹進(jìn)成為床鋪成為佛龕的，種種各有名稱，但俚俗不值得記。向南眺望中央，有一個方形石柱，從洞底像屏風(fēng)一樣矗立而上，像巨大的朝笏似的。它東面有一個石柱，也從洞底向上隆起，與它并排立起，更高大而且巨大。它的頂端有一塊石頭坐在旁邊的石蓮上，這是觀音座。從這里向西下去，可以向北繞到觀音座后面。前面的爛泥河水，也繞過觀音座下面向西流來，到這里向南轉(zhuǎn)彎流去。洞也轉(zhuǎn)向南，更加宏偉高大，游覽的人到這里就停住，因?yàn)樗铍y以渡過。我強(qiáng)迫明宗渡水，水深超過膝蓋，但沒有爛泥河那么泥濘。渡過之后，向南走，水流在東邊，路沿著它西邊，環(huán)顧四周石柱參差不齊，高高低低白得像羊脂。這是雪洞，因它的顏色得名。又向前是風(fēng)洞，因這個洞轉(zhuǎn)彎處風(fēng)多而得名。接著又應(yīng)當(dāng)向南渡過河，明宗因?yàn)閺膩韺?dǎo)游，每年不下百次，從沒有到過這里的。所以先前遇到觀音座，就抽出火炬竹竿插在路上做標(biāo)記，以便返回時認(rèn)路。這時我的草鞋已經(jīng)壞了，光著一只腳走，先讓顧仆人帶著一只備用，因?yàn)槎珊铀?，他竟私自放在觀音座下，不能向前而返回。大約進(jìn)入洞中已經(jīng)三里多了。聽說那水潛流出自廣東連州，恐怕也是猜測之論，大概流入瀟水的水流；然而所進(jìn)入的地方周圍通達(dá)，正深不見底呢。返回經(jīng)過教學(xué)堂，渡過一道河，上到石田，就向北進(jìn)入楊梅洞。先從石田涉過石池，池兩邊石峽像門，池水滿滿浸在里面，涉水的人水深也超過膝蓋，但是下面都是石底平整，四周都沒有一點(diǎn)泥土。進(jìn)入峽門，有大石橫在隘口。穿過隘口進(jìn)去，又得到平坦的洞，寬平廣闊，它北面有飛石平鋪像樓閣似的，有縫隙向下看，則石頭薄得像板，它下面又隆起成洞，水從下層奔流注入，就是前面爛泥各條河的上游了。洞中出產(chǎn)一種石頭，圓得像彈丸，而四面有刺猬般的紋理，“楊梅”的名字因此而來。然而它顏色本是黃白，解說的人說從洞中水底看，都是紫紅色，這是牽強(qiáng)附會。這個洞所進(jìn)入的水，就是巖洞外面四面山洼下注到地中的。這個山塢東面是簫韶峰，西面就是斜巖，南面是圣殿西嶺，北面是馬蹄石，都是四面高中間低，如同鍋底；四面水都潛流注入，只是看不見流入的縫隙罷了。出洞已是傍晚，燒樹枝烤衣服，煮粥吃，就睡在巖洞中，整夜瀑聲雨聲，混雜不能分辨。第二天早晨起來看，則陰雨霏霏。
? ? ? 這個巖洞的瀑布，不像其他地方從懸崖瀉下峽谷，都是從覆蓋的巖石底下，懸空穿洞下注像漏壺似的。那懸掛在北巖上洞前面的，兩條瀑布都這樣而最大；那懸掛在右?guī)r洼洞上面的，一條瀑布而有幾個孔，比左邊瀑布雖然小，里面有從懸石頂端流出的一個，從石底孔洞斜著噴出的兩個，這又是最奇特的。
? ? ? 二十五日。靜坐在巖洞中，很冷。閑時就觀看瀑布，冷時就烤樹枝，餓時就煮粥，用這種方式度過一整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