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睿,你真不準備寫女魔頭布置的文章?”那個周六的下午,林雨芯靠在星巴克的硬皮沙發(fā)上,攪拌著手里的星冰樂,有些不可思議地問我。
“寫個鬼?!蔽以谑謾C上修改著當天的熱點評論,頭也不抬地說。“勞資連自己的文章都沒寫完,干嘛寫這死女人的東西?再說,你打算讓我怎么寫?把我高考作文得了四十二分的原因擴寫三千字?朋友,勞資是個寫雞湯的,又不是編劇!”
“你膽子好大啊,胡思睿。”林雨芯猛喝一口咖啡,拍拍我的手。“你就不怕她認為你太囂張了?隨便扯兩句有這么難嗎?”
什么叫隨,便,扯,兩,句?林雨芯同學,你倒是說說,我該怎么扯?!說我是個不聽數學課的文藝青年?還是說我高三沉迷于十卷《舊上海文史資料》荒廢學業(yè)?或者把自己寫成不學無術,考試全靠蒙,憑運氣考上大學的loser?我做女魔頭的學生已經夠委屈了,憑什么還要丑化自己,就為了完成她的奇葩作業(yè)?她以為她是誰?
“那我就告訴她,我考進X大是因為高考批卷老師抽風,給我的語文作文打了個極低分,她還能怎么著?說我找理由?那要不要讓她問問我高中語文老師?”我把文章發(fā)到今日頭條上,振振有詞地說?!八么跻彩莻€教授博導,能這么不講理?”
“那隨便你,胡思睿大小姐?!绷钟晷咀テ鹈媲暗娜髦危遗?。“到時候被她罵哭了,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p>
哦,林雨芯,你也知道,女魔頭就是個說一不二,獨斷專橫,蠻不講理,思路異于常人的bossy啊。那你干嘛還要費勁地討好她,還想把我拉下水?你有斯德哥爾摩群侯癥?
“她要是真這么腦殘,我就換導師?!蔽移^,漫不經心地撅起嘴。“林雨芯,你又不是慫貨,干嘛這么怕她?難道我們學院,我們專業(yè),除了她就沒別的導師了?”
“我們學院還真沒有比她牛的老師?!绷钟晷緶惿蟻?,神秘兮兮地摟住我?!斑@么跟你說吧,胡思睿,我們經管學院財經相關專業(yè)的項目和科研經費,一大半都是她拿來的。之前F大想花50萬年薪把她挖走,還承諾給她高盛,摩根斯坦利,美林證券這種大投行的項目,我們院長為了留她,連著兩個禮拜找她吃飯?,F(xiàn)在她手里有全系最多的保研名額,而且她在上海的高校圈也很有名,要是她看好你,考研的時候讓她寫推薦信,都不用擔心面試給刷下來。所以,”林雨芯眨眨眼,“她就是再不好說話,求她做導師的人照樣能繞X大三圈。其實她對學生也很嚴格,誰要是讓她不滿意,到了大四她也直接踢出去,她才不愁沒有學生?!?/p>
嗯,林雨芯,我知道你想讀研,也知道你英語不好,生怕自己考不上985211,才想抱女魔頭大腿。不過,我又和你不一樣,你以為我腦子被驢踢過,還想上本專業(yè)的研究生?我早就想好了,等到大二,其他學校的輔修專業(yè)開出來,我就去我媽的學校讀公共關系,要是這個文憑確實有分量,我就拿它就業(yè);不行的話,就出國讀傳媒廣告類的專業(yè)。當然了,如果四年以后,我能靠稿費養(yǎng)活自己,我就全職寫作,或者去新媒體工作,唯獨不會繼續(xù)念這個專業(yè)。
“林雨芯,你要是真想讓我寫這破玩意,要么你幫我寫,要么我們今天出來浪的錢,都歸你付了?!蔽姨痤^,沖林雨芯嫣然一笑。我知道,這下她八成會打退堂鼓。畢竟,林雨芯的作文水平和我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其實,她也一直在為這三千字的歪理邪說苦惱,只是她不肯承認而已。至于請客掏錢......林雨芯的爸媽都是公務員,雖然她爸是區(qū)稅務局的副處級干部,她媽也是市教委的七品芝麻官,好歹也算大半個中產;不過,兩個體制內小領導的收入,無論如何也不能跟我接項目,掙外快的爸媽相提并論。要是她那人均月薪一萬出頭的爸媽,知道她點了將近三十塊的星冰樂,買了五塊錢一根的星巴克棒棒糖,吃了二十塊一小盒的提拉米蘇,準備去買五六百一條的burberry圍巾,再去ysl化妝品專柜剁手,還要幫她奢侈的閨蜜買單,負擔我們人均兩百的晚飯,八成會給她臉色看吧。
“喂,胡思睿,欺負窮人有意思嗎?”林雨芯猛搖著我的肩膀,聲音抬高了幾個八度?!拔乙彩菫槟阒?,能不能領點情?”
當,然,可,以了,我親愛的林雨芯。反正,不管怎么樣,我也只是說說,絕對不會真讓你花錢請客的。不過,領情也是相互的,我也很想拜托你,別再求我寫女魔頭那毫無天理的文章,行嗎?我還真不信了,要是我交不出這三千字的扯淡文章,這死女人還能把我吃了? 她連自己女兒都管不了,憑什么對我說三道四?
“喂,胡思睿,你那篇三千字的文章,為什么不交?”周三中午,下課還不到五秒,女魔頭就走到我面前,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靠,這女人怎么會認識我?她難道是間諜,或者有特異功能?我眨巴著眼,茫然地望著她,仿佛聽不明白似的。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立刻補充道,“小姑娘,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上節(jié)課上課之前一直忙著寫東西,還涂了這么紅的口紅,我就順便看了一下你書上的名字。你大概不知道,我的記性跟電腦差不多,只要見過你的名字,我肯定認識你。所以,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有空在網上寫別的,就沒空寫我的作業(yè)?”
她聽起來并不生氣,相反,她的聲音平靜溫和,恍若親切的鄰家阿姨。我于是鼓起勇氣,對她實話實說:“老師,我沒什么可寫的。我來X大純粹是個意外,我平時作文寫的很好,誰知道高考的時候,我語文作文只得了四十二分,我不覺得這件事夠我寫三千字。不信你可以去問我高中語文老師,我可以把她們的電話......”
“好了,胡思睿,我不想聽你找借口?!迸ь^冷冷地打斷我,“你要是真的會寫文章,就這事也可以寫三千字;而且,你要怎么讓我相信,一個平時很會寫作文的人,一到高考就完蛋?還是你的心理素質有問題?”
“老師,我高考其他課都沒考砸,而且,我考完以后和我的幾個語文老師講到作文,她們都說沒問題?!蔽疑钗粴?,耐著性子向女魔頭解釋?!拔乙膊恢牢易魑脑趺磿眠@個分,可能就是命吧?!?/p>
“你跟我說這個干嘛,和我有關系嗎?!迸ь^雙手抱在胸前,微微嘆了口氣。“胡思睿,你對待作業(yè)的態(tài)度真的讓我很想罵你;你可能確實是因為高考沒考好,才進了X大,沒上一本;不過,你以為真正的學霸考砸了,會來我們X大?我老公的一個研究生,高考填錯了涂卡,英語聽力一分沒得,照樣進了C大,直接被保送到F大讀研,已經發(fā)了好幾篇C刊。所以,別覺得自己有多委屈,就你這種學習態(tài)度,考進X大,根本不是因為批卷老師眼瞎了。”
我攥緊拳頭,又緩緩松開手指,努力提醒自己冷靜,冷靜,再冷靜。否則,我真的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撲上去,把女魔頭那件半透明的女士襯衫撕碎。是的,我確實沒這本事,少考將近二十分還能上211,年紀輕輕就發(fā)C刊,可以不用認識你這個極品老女人。不過,我考到X大還真不是因為不用功,你一個認識我?guī)滋斓呐?,又沒見過我做數學的樣子,沒看到我把一篇英語作文改了N遍,不知道我高中都攤上了什么鬼事還得認真讀書,就這樣認為我不務正業(yè),請問你平時也是這么做項目的?還是在你眼里,學生就沒項目一半重要?世上怎么會有你這種奇葩,居然還是我爸媽的同行?
不過,即使憋著滿腔怒火,我也必須承認,在大學里,師生關系就是這么不平等。即使我在心里想把女魔頭碎尸萬段,也只好忍氣吞聲——誰讓我的平時成績在她手里呢。只是,從那天起,在我的內心深處,女魔頭已經成了我說一不二的對手。我知道,以我的個性,絕不會輕易向她妥協(xié),她頭疼的日子,還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