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謝婉
木心先生說從前很慢。
車馬郵件都慢，大家卻都勤勤懇懇，說一句，是一句。
愛上一人，就一生不棄亦不離。
1.
如今什么東西都變得快。
馬蹄踏碎的土地不再是離人的萬里回鄉(xiāng)路，而是賭徒面前的賽馬場；郵件近乎無人去書寫，街道里郵差的身影數(shù)月不見。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一方屏幕里情誼流轉，心意情緒的傳達好不快捷。
只是「我愛你」再也無法保鮮。只是「我想要」再也不是自己給予自己的諾言。
每一個令人血液沸騰的東西都從對他對己的承諾變成了一種情緒，稍縱，即逝。
當2018年的跨年鐘聲想起，你以為，接下來會是不一樣的新年。
你信誓旦旦，明里暗里說今年一定會有很多改變。
卻不想，2018年的十二分之一段時間過去，光景神似往年。大師說人一生中不可能走進同一條河流，而你腳下的分明就是你自走進就沒走出過的那條河。
唔……你從宿醉或熬制濃夜帶來的后遺癥中掙扎起身——大冷天的，起身是不可能起身的，至多在手里的小屏幕亮起時交給新一天新的清醒。
其實清醒也是不可能清醒的。
睜眼下床洗漱吃早飯一氣呵成是慢慢從前的人普遍擁有的快感，清醒二字也是。
當代青年的高潮是在移動智能設備里的，他處快感難尋，睜眼后第一要緊事自當是翻看手機。
對話框總得選出一人話早語；朋友圈總有比自己更敬業(yè)的熬濃夜者積極生產的紅點需要去消除；公眾號更新了營養(yǎng)補給，帶來了今日份的續(xù)命雞血。
血槽確認充滿之后，你感覺身輕如燕，大有一番上青天的氣勢，正準備來個鯉魚打挺。
此時微博的特別關注彈出窗口，你自然且快速地移動拇指或他指，進入了另一個由各方神魔妖獸仙俠鬼道自覺或不自覺地合力準備的視聽盛宴中。
這一去就不知表中指針繞了多少圈。
實在是太精彩了。
什么東西都精彩到令人難以拒絕。
那些在手指唰唰過程中接收窺探到的外界信息使人興奮，使人發(fā)笑，偶爾使人失落。
從眼睛睜開那一刻起，你的大腦就開始自動待機，但似乎永遠待機。
好像并沒有什么東西需要你啟動那顆有過幾百萬年進化史的優(yōu)秀人類大腦。
信息時代里的你不需要清醒。
3.
書本里躺著的鉛字似乎總不夠具有吸引力，可能是因為他們非黑即白，靜靜地歇息在各自的位置上，不會移動也不會發(fā)出聲音，需要你花費力氣使它們移動、發(fā)聲。
于是它們總顯得無趣。你總覺得一次又一次重復撥弄指尖去拾起一頁書頁，是枯燥而疲累的。
因為疲累而顯得傻氣。
所以這種舉動你難以繼續(xù)。你從心底里認為使你疲累的東西都冒著傻氣，與它們多待一秒你都怕自己也變得傻氣。
由一滴滴水珠組成的「知識海洋」更容易令你感到欣喜，書本之外的世界里四處都揮灑著「知識水滴」，你如渴似饑。
4.
只是你有時也會迷茫。
你在血槽充盈時順勢參加了許多學習課程，也背了幾千個單詞，腦中收割了諸多方法論。
但你仍然感到迷茫。
你在實踐方法論的行進途中，總會突然停下來，用于這種避無可避的迷茫。
迷茫后邊必跟著遲疑。一經猶豫，你就開始懷疑自己前進的意義，不多時，前路的風景就像昨夜吃剩的蛋糕那般索然無味。盡管你沒見過那風景，心中卻已對其下了定義：那風景是我不必須要擁有的。
于是放棄前進。
你留在原地休息，取出口袋里的手機，它告訴你另一條路有更美的風景，有更適合你的意義等著你追尋。
你便扯好背包，準備踏上新旅程。
然而你不知條條道路俱相似。
沒有一條你走得下去。
因為你不曾篤定。
5.
「篤定」是當代青年普遍丟失的一種品質。
是的，丟失的。我們都曾擁有過，只是記不得。
兒時我們都曾肆無忌憚地做夢，都曾大言不慚地指點不知先于自己存在了多少年的社會規(guī)則，都曾用細小的彩筆畫出過心中的理想國。
那時的你說得清楚你想要什么，而今你不敢說。
因為你看到每一天都有人站出來說，你這樣想這樣做是有問題的，你極易與成功背道而馳，你將萬劫不復平庸一生。
今日你覺得這個人說得在理，決定改變一下自己，明日就有另一個人說平凡才是人生難題唯一的答案，一言推翻你昨日相信的東西。
于是你從堅定果敢變得優(yōu)柔寡斷，你不知該相信什么，也不敢輕易開口，怕一個不留神就被陌生人甚至親友批得體無完膚。
紛繁雜亂的信息每時每刻都涌入你的身軀，企圖啃食你、同化你。你根本沒有自己的時間去考慮是否已經丟了自己重要的東西。
你意識到有什么不對勁，卻渾身無力，任由潮水推著自己去向未知之地。
6.
是哪里出了問題呢？
明明學會了更多詞語，對夢想卻描述不清；
明明比從前慢的時代更易接近理想，卻總躊躇難進。
你無法相信某一樣東西，像你曾經相信自己會實現(xiàn)夢想那般篤定。
「長大后」你常想，自己是否就是個垃圾。
做不成任何事，愛不了任何人。
噢，寶貝兒。
你是珍寶，不是垃圾。（真誠臉）
誰還不是寶寶啊。
成熟的代價也不是對外掏出一顆懷有夢想的心。
7.
插播。
兩月前。
在微博看到一個制衣博主的轉發(fā)抽獎博，乍一看抽獎文案寫得不錯，作為中獎絕緣體的我賊心不死地像往常一樣做分母，很順便地點進了博主的主頁。
瀏覽一番就被她身上滿溢出的篤定之感收服。
于是順理成章拜倒在她絕美的石榴裙下，關注了。
在這兩月里看她推送消息是令我十分享受的一件事。這位小姐姐對于服裝制作熱情洋溢，認真投入她所熱愛的事業(yè)中，似乎每一天都有花不完的力氣。
更重要的，是她絲毫不吝嗇也不畏懼與別人談論理想細節(jié)。她將改變中國服裝行業(yè)視為己任，認為現(xiàn)狀不應該如此，合理的狀況應是另一番模樣，于是步履不?！徽麄€人都發(fā)著光。
閃瞎我狗眼，卻難以叫人移開眼睛。
8.
多久沒有看到如此豪言了啊。
仿佛面前站著的是江湖里橫沖直撞劍指蒼天敢于日天日地的少年俠客。
我和大多數(shù)的你一樣，越長大越不敢與世界對話，習慣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夢想藏于身后，極度羞于談及。
不曾想沒有放進心底里的理想是會悄無聲息被信息洪流沖走的。
手上那點縛雞之力是牽不住它的。
大量的瑣碎之語會將你的篤定從身體里擠出去。你真實地向往著的夢想就無處安放。
當真是無枝可依。
篤定如她，喚醒了我小時所有關于夢想的記憶。
后來我花了些時間清理自己的腦殼，卸載了八成并不重要但耗費我諸多運行內存的APP，然后重啟。
如你所見，一名常規(guī)腦殘粉就是這么誕生的。
感謝讓一切都變得快的科技，感謝將世界連結在一起的互聯(lián)網，讓我有機會見到閃著如此光芒的仙女。
讓我有更多機會找回我自己。
9.
從前慢的年月雖已過去，但在一切都變得快的時代里，同樣也可以做到不負如來不負卿。
只要花些心思為自己創(chuàng)造十年如一日的條件。
比如說清空自己，讓真正重要的東西住進身體里。
然后帶著它們篤定地迎上風霜雪雨，不畏懼，不遲疑。
鐵打的身軀（霧）一日不倒，胸中的甜香夢就一日不朽。
此時的我走在搞事情的路上，自我感覺非常良好。
看到這里的你也是真的太不容易，不知我有沒有說清楚想要表達的東西？
老祖宗說尋常之藥十分功效就有三分毒，帶著七分毒性的這顆藥，望服用愉快。
請不要大意地開始你的「妄想」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