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推杯換盞，喧囂之聲不絕，這不勝響亮的一句話，倒似旭日初升的第一道光，寂靜山林的一聲鳥鳴，十分醒目地鉆進(jìn)袁珝耳朵。忙轉(zhuǎn)身來看，果見佳人侍立，朝思暮想，恍若夢中。
那人隨手在身邊桌上拿了酒杯，倒?jié)M了酒，舉杯笑道：“王爺大喜。別人的酒不喝也罷，我這杯酒王爺也不給面子么？”
袁珝定定看她，好似隔著迷蒙白霧，如夢似幻，不禁喃喃叫道：“阿雨?！?/p>
許令沖急忙向眾人道：“此乃王爺與我外游時結(jié)識的余少俠?！庇窒蜿懹甑?，“今日王爺大婚，沒想到余少俠會前來祝賀，實(shí)在叫人驚喜。”
陸雨見袁珝不說話，方才到家時看到門上匾額已換，入門又是另一番景象，不免心生悲涼，說道：“在下恭喜恒親王和王妃舉案齊眉，白首偕老?！闭f完一仰頭將酒喝下，扔了杯子轉(zhuǎn)身就走。
袁珝踉蹌著要追，被曾弘文攔住。曾弘文抱怨道：“這少年來去皆不打招呼好沒禮貌，你追他作甚？” 陸雨長發(fā)束起，一身短打，余人皆以為是個江湖少年，曾弘文自是也沒有認(rèn)出來。許令沖瞪他一眼，道：“別廢話，照顧好珝兄。”又小聲謂袁珝道，“交給我吧。”也隨即出了大廳。
緊走幾步，燈影煌煌之下，只見陸雨踉踉蹌蹌行在前頭，他心中焦急，卻又不敢追上前去，只放慢了腳步默默跟隨其后。
陸雨在覆雨莊養(yǎng)傷，忽然知曉袁珝另娶，起初還不信。日夜兼程到時，卻眼見這熱鬧景象，心中傷悲無法言說，喝下的酒好似變成鋼針利劍，直扎她的心口。勉強(qiáng)行到儀門處，胸口翻江倒海直竄上喉嚨，再也忍受不住一口吐了出來，卻是血腥夾雜著酒味。
她望著指間血痕，一時間心灰意冷，再也不想強(qiáng)撐，閉上眼傾身就倒。許令沖見狀，急忙上前扶住。此時門外又撞進(jìn)來一人，輕輕拍打陸雨臉龐，焦急喚道：“阿雨，你怎樣？”陸雨正是萬箭錐心，迷蒙中聽見這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帶著哭腔叫了一聲：“哥哥。”
許令沖對來人道：“你是阿雨兄長？跟我來吧?！痹瓉黻懺普談癫幌旅妹?，又不放心她只身上路也跟著上京。
許令沖將陸雨抱至袁珝書房，請了大夫來看。大夫看過離去，他才去廳上找袁珝。只見燈火通明的大廳內(nèi)，客人已經(jīng)散了，邊上的仆從侍婢打著瞌睡。袁珝一人獨(dú)坐，故自呆想。許令沖默默走至身邊，陪在一旁，好半天才聽袁珝啞著嗓子問：“阿雨怎樣？”
許令沖道：“大夫說她受過重傷，并未痊愈，如此奔波肯定受不得?！痹嶞c(diǎn)頭道：“正是?！庇謱]州之行，陸雨為救他九死一生之事說與許令沖。
許令沖心中震蕩，也不知說些什么，只取過酒壺來，悶悶地灌了兩杯酒，放下杯子說道：“令荃是我妹妹，我既承望你待她好，又不承望你待她好?！?/p>
袁珝抬頭看他，茫然笑道：“你這話我卻聽不明白?！痹S令沖撇開頭去笑道：“我也不明白。興許是我喝多了，胡言亂語?！迸掠终f些不得當(dāng)?shù)脑挘炱鹕韥淼溃皶r候不早，大家都散了，我也該告辭了?！?/p>
袁珝站起身來道：“我送送你?！?/p>
許令沖擺手制止，將他輕輕按回座位，頓了頓，又道：“阿珝，我們這樣大家的人，自出生就似被人丟入棋盤的棋子。你，別怨令荃?！?/p>
袁珝稍感詫異，說道：“令妹既然嫁了我，便是我王府之人，我自，敬重她?！?/p>
許令沖心道，興許你也只能敬重她而已，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再有言，徑直出了王府?？赡荷脸?，大地死寂，竟生出不知何往的悲涼來?；赝醺瑥垷艚Y(jié)彩，紅光未艾，他仿佛看到陸雨孤身走在王府小道上的背影。不消時那背影卻又陡然不見了，他對自己感到失望透頂，也不忍再看，急忙朝前狂奔，直到再看不見恒王府半點(diǎn)屋影。
袁珝在大廳獨(dú)坐半宿，酒已大醒，走入書房來看陸雨。只見陸云照和展月守在床前。陸云照見他進(jìn)來也不言語，只展月俯身一禮。
袁珝訕訕，望見陸雨面色，睡中臉上仍帶淚痕，不由羞愧，對陸云照道：“阿雨有我照看，兄長一路奔波，先去休息吧?！?/p>
陸云照面帶怒色，冷冷道：“我將阿雨交托給你，你將她照看成這個樣子。你如今還說這話，我豈能放心！”
袁珝一時難言。陸云照瞧他神色，怒意稍緩，嘆了口氣，說道：“我雖平民，但也從不慕那榮華富貴。你如今府里另有王妃。等阿雨醒了，我就帶了她走?！?/p>
袁珝忙道：“兄長?！蔽创嘣?，陸云照起身一禮，徑直走出房門，自有下人上前引他去客房。
袁珝呆呆無聲，回轉(zhuǎn)來在陸雨床邊坐了。第二日天明，王嬤來催了幾次，他遂起身去換衣裳。他走時，陸雨輕輕翻了個身，睜開眼來，她知道皇家規(guī)矩，一大早，袁珝得帶著新王妃入宮請安。
車轎已經(jīng)等候多時，車簾掀開，許令荃端坐其中，沖他一頷首，道：“王爺安?！痹嵾t疑了一下，不知如何回應(yīng)，居然使起小孩心性來，想道父皇說她欽慕我，我有何可欽慕的？如今入了我王府，今后如何相對？稱她王妃么？那陸雨又算什么？呼她令荃么？兩人似乎也沒那么親密。他只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坐了進(jìn)去。坐定了又覺尷尬，干脆把頭撇向一邊，許令荃瞧他樣子，也是十足無趣，兩人同乘一車卻是一路無話。
皇帝還未下朝，依照慣例夫妻兩個先去廣慈宮問安。毛嬤出來道：“太后娘娘這幾日身上不大爽快。讓恒親王和王妃不必見禮了?！比瞬辉敢庖?，禮不能缺，因跟去年陸雨一樣的備了一份禮送與許令荃。
許令荃謝恩而出，又去向李貴妃請安。李貴妃自光王離京后，又開始禮佛。倒是愿意受他們的問安禮，只是神情訥訥的，場面話說過便打發(fā)了二人。
滿宮里最歡迎他兩個的就是貞嬪。在貞嬪眼中，陸雨和許令荃都是自家兒媳，況且許令荃也算她看著長大，品貌端莊、知書達(dá)理，從來不因?yàn)樗皇軐櫠ФY于她。因此袁珝帶著許令荃前來聞雪堂，她笑盈盈地拉住新媳婦一同坐下，敘了半日家常，婆媳兩個相談甚歡。
一會兒，有太監(jiān)來傳話說：“皇上下朝了，午膳在聞雪堂?！必憢迕Σ坏?zhǔn)備?；实鄣胶螅缸悠畔币煌蔑?，一家四口，圍桌而坐，觀之頗美。
飯后，皇帝要歇午覺，袁珝和許令荃便告退而出。袁珝記掛陸雨，歸心似箭，疾步出了聞雪堂，王壇追出來道：“王爺留步。圣上口諭：恒親王新婚，特放他半月假，在家中陪伴新王妃，不必上朝亦不必到戶部坐班。”
袁珝自叩謝圣恩。出了宮門， 及至王府，陸雨已回自己房中休養(yǎng)，依舊居在后府正院，而許令荃則住在正院東側(cè)的擁霞堂。袁珝進(jìn)房見陸雨猶自昏睡，悄聲詢問王嬤嬤陸雨可醒過，可吃過藥用過飯了等等數(shù)語。王嬤嬤道：“早間醒來喝了兩口粥湯，到現(xiàn)在也不曾用午膳?！痹嵨⑽櫭?，點(diǎn)一點(diǎn)頭，走到床邊坐下，去握她手，陸雨雙手一顫。袁珝知她醒著，輕輕喚了一聲：“阿雨。”陸雨顧自裝睡，并不理他。
陸云照進(jìn)來，展月端著飯菜跟在身后。袁珝連忙起身作揖，說道：“我一早就入了宮，有勞兄長照料阿雨了?！?/p>
陸云照沒好氣道：“我們平頭百姓家自沒有你們王府外男不得入內(nèi)的這許多規(guī)矩?！痹嵾B忙賠笑道：“兄長多心了。兄長最是心疼阿雨，阿雨也最是聽兄長的話。兄長能在王府照料，袁珝求之不得?！?/p>
陸云照見他做小伏低，一點(diǎn)王爺架子也不見，自己這般姿態(tài)，太過咄咄逼人，收起臉色，對袁珝說道：“你先出去吧?！?/p>
袁珝又作一揖道：“有勞兄長了?！蓖懹暌谎?，依依不舍，一步三回頭出了房門。陸云照方往床邊的凳子上坐下，向陸雨道：“阿雨，我知道你醒著，我也知道你傷心。是兄長無能，不能護(hù)你，否者。”
陸雨輕輕嗚咽一聲，想要哭卻又怕人聽見，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陸云照拍她肩膀道：“阿雨，你這樣會把自己悶死?！标懹曛皇菗u頭。陸云照嘆氣道：“阿雨。你自小最是聽兄長的話，你乖乖起來把飯吃了，把藥喝了，養(yǎng)好了身體，兄長帶你回山莊去，好不好？”
陸雨拿被角擦著眼淚并不作答。展月亦拍她肩膀說道：“小姐，莊主說得沒錯。你別作踐自己了，大不了咱們回莊上去，再做回江湖兒女，豈不比現(xiàn)在做這籠中鳥似的快活得多?！?/p>
陸云照聞言，連忙斥道：“你且別再添亂?！闭乖缕财沧?，不再說話。陸云照又好生謂陸雨道：“阿雨，瞧袁珝那模樣，是真心擔(dān)心你。他們作皇子的，婚姻嫁娶哪能由得自己做主呢？有道是皇命難違?！标懹暌е剑币С鲅獊?。正是這“皇命難違”四字刺中她傷心無奈處，頓時只覺得泰山壓頂，胸口氣悶，憋了好半天，出聲叫道：“哥哥，我真的武功盡失了么？”不由放聲大哭。
袁珝在門外聽得，心內(nèi)如絞。
過了兩、三日，天朗氣清，泱泱過府來看陸雨。陸雨正由展月伺候喝了藥，正要小憩片刻，忽聞泱泱前來，急忙請入相見。
泱泱一見陸雨面目黃廋、形銷骨立，不由紅了眼眶，握了她手道：“姐姐，你出京之前還好好的，如今怎么成這般模樣？”
陸雨笑道：“我中了毒，一身武功盡皆廢了。撿回一命已是萬幸?！?/p>
泱泱道：“早知你傷得如此嚴(yán)重，我就不該把五哥另娶的事告訴給你，害得你重傷之下又添心傷，更加勞形?！?/p>
陸雨輕輕搖頭，反握泱泱之手，說道：“多虧你傳信，不然我至今蒙在鼓里、一無所知。京城滿地富貴，我一介庶民卻頂著王妃的頭銜，也唯有你真心待我?！?/p>
泱泱道：“你我姐妹，我這么做原是應(yīng)當(dāng)?shù)??！?/p>
陸雨聞言不無羞慚，說道：“正因?yàn)槲覀兘忝脽o話不說，可我當(dāng)日離京卻悄悄瞞著你?！?/p>
泱泱連連擺手，笑道：“我當(dāng)日也曾女扮男裝戲弄姐姐，咱們兩清了。”見陸雨神色還是萎頓，不免又說道，“姐姐是知道的，我父王乃廢太子，明面上瞧著有皇上太后的恩寵，尊貴非凡，可背地里誰還拿他當(dāng)回事兒。我與姐姐的處境原是一樣的。再者我雖家中獨(dú)女，卻不過是個庶出，姐姐自小有母親疼愛照料，而我卻連親娘長什么樣都不知道。如此想來我竟比姐姐還不如些呢。姐姐要放寬心，否者不是親者痛仇者快了么？”
陸雨垂下眼瞼，哎地一聲嘆息，說道：“我知你說這些話全是為了安慰我，叫我不要傷心，只是我哪能同你相比。再者我也不是仇恨誰，我也知道尋常百姓之家，男人三妻四妾平常之事，更何況是親王皇子。我只是，我只是一時昏了頭，沒曾想過。何況，何況娶的又是那國公府的許小姐？”
陸雨昔日在曾家梅園見過許令荃，家世相貌無可挑剔，又跟袁珝有著青梅竹馬的情誼，不免自慚形穢。泱泱從來不把京城諸女放在眼里，更別提那許令荃了，甚為不屑一顧道：“那許小姐又有什么了不起。我倒覺得五哥這個時候另娶好過任何時候?！?/p>
陸雨不解道：“為什么？”
泱泱道：“姐姐，我那五哥最重情義。你為救他差點(diǎn)沒命，這個時候他卻不得不另娶，心中對你肯定愧疚已極，反加倍對你好。”
陸雨嘆道：“夫君蒙難，我哪怕替他死了也心甘情愿的，并無要他回報(bào)之意。夫妻之間也要如此計(jì)算么？”
泱泱拍拍她手背道：“姐姐，這不是計(jì)算，武家亦有借力打力之說，這只是順勢而為?！?/p>
正說話，只聽外頭有人報(bào)：“王爺，許王妃到。”
隨著話音，只見袁珝和許令荃雙雙入內(nèi)。泱泱起身，給袁珝施了一禮道：“見過五哥?！痹嵭α艘恍Φ溃骸懊妹脕砹?。”目光又去看陸雨。
泱泱回道：“我聽說嫂子病了，特意過來瞧瞧。起初不過以為是小病，沒想到如此嚴(yán)重。瞧嫂子都快不成個樣了，我瞧著都心疼死了，虧五哥從前還當(dāng)寶貝似得供著。難道真應(yīng)了那句混賬話，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
袁珝神色悻然，湊到泱泱耳邊，小聲道：“你不幫我的忙，反在這里添油加醋，可惡不可惡？”泱泱嗤之以鼻。許令荃聽泱泱言語，心中覺得好笑，走至前來，對陸雨俯身一禮道：“令荃見過姐姐，給姐姐請安。令荃早該前來拜見姐姐，只是聽聞姐姐身體欠安，一直未敢打擾，還請姐姐見諒?！?/p>
陸雨聽她一口一個姐姐的，實(shí)在別扭，連忙道：“許小姐不必如此，我年紀(jì)比你還小一些，實(shí)在當(dāng)不得你稱我姐姐?！痹挸隹诓胖а裕缃袷呛阃蹂?，如何還稱許小姐呢？幸虧泱泱接話道：“嫂子，你比許王妃先入門，她稱你一聲姐姐也是應(yīng)當(dāng)?shù)??！?/p>
許令荃點(diǎn)頭稱是。陸雨偏過頭去，朝向里間，說道：“我不懂這些，許妃多擔(dān)待了?！痹S令荃頷首道：“姐姐客氣?！?/p>
袁珝因陸雨多日不理他，許久未聽得她的聲音，此刻聽她與泱泱和許令荃說話，你一言我一語，甚為羨慕，遂坐到床畔，含笑問道：“今日胃口好么？身上痛不痛？藥苦不苦？你平日就愛吃甜的，叫廚房煎了你愛吃的糖藕來好不好？”
有外人在場，陸雨不忍拂他面子，又覺之前貿(mào)然闖上他的婚堂，太過莽撞，自覺內(nèi)疚，只好回轉(zhuǎn)臉來說道：“良藥苦口，我還受得住，吃過糖藕，更覺苦了?！痹嵼p輕“哦”了一聲，握住她手，她也沒有拒絕，不由心生歡喜，膽子更大，就去捋她耳邊散落的鬢發(fā)。
許令荃呆呆瞧著他們夫妻相對，眼中盡是情義，甚覺無趣，躬身告退。泱泱跟出來道：“許妃可算稱心如意了！”
許令荃道：“你這話何意？”泱泱冷冷瞥她一眼，道：“我只是覺得有些人太看不得人家夫妻和睦，起先總愛往東宮湊，如今所幸登堂入室了，豈不太過厚顏無恥！”
許令荃道：“且別含沙射影。我與袁珝婚姻，乃圣上所賜，你若有不忿之處，且跟圣上理論去?！便筱髿獾醚例X打顫。許令荃又道：“我如今已是恒王妃，妹妹若是喜歡，便常來府中玩耍，若是不喜——”遂喚婢女道，“秋姜，送客！”
泱泱瞧她之前仗著是太子妃之妹，從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如今太子被廢，她依舊趾高氣揚(yáng)，心中恨極，待要發(fā)作，心思一轉(zhuǎn)覺得不值，旋即淡淡笑道：“恒王府中確實(shí)有兩位王妃，但在我五哥心中卻未必。只要陸雨不死，你就休想越過了頭去。”言罷冷冷瞟她一眼，姍姍而去。
自賜婚以來，許令荃無一日不煩惱，只恨身不由己，被泱泱數(shù)落一通，更覺煩悶又無處可發(fā)，只在花英下呆呆立了半晌，秋姜提醒道：“小姐，春夏之交，濁氣上升，外頭濕氣重。”她方回自己房中來。等了半日，午膳時間已過還不見袁珝，心想他果然一心撲在陸雨身上，對自己竟然一點(diǎn)不以為意，當(dāng)真應(yīng)了泱泱之言，心中又覺不甘，遂命秋姜去傳話。
不消時，秋姜回來，許令荃問道：“王爺怎么說？”秋姜回道：“王爺說請王妃稍待，他換了衣裳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