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從亞亞姐那里聽來的。

我家隔壁的房子，是租出去的，前年的時候，搬進來一對夫婦，夫妻都是三十幾歲，男的姓王，是個大車司機，平時跑長途運輸，常年不在家，女的姓張，比男的稍微大點，我們都叫她張姐。夫妻兩都挺熱情的，剛搬來沒幾天，就和我們周邊的鄰居都熟了。尤其張姐，人相當不錯，逢年過節(jié)，她家都會給我煮些餃子送過來，我們對她的印象都特別好。

但是有一件事，我們都挺奇怪的，夫妻兩都三十好幾了，一直都沒有孩子，包括連個領(lǐng)養(yǎng)的都沒有。這在我們這個十八線小縣城來說，挺少見的。時間久了，周邊的鄰居多多少少不免有些閑話。

張姐沒有固定工作，閑的時間比較多，喜歡來我家串門。串的次數(shù)多了，我也就明白了張姐現(xiàn)在還沒孩子的原因。年輕的時候，張姐特別漂亮，在我們這個縣城可是一朵十分耀眼的鮮花。當初，十里八鄉(xiāng)前來提請的人絡(luò)繹不絕，家里頭三天兩頭都有媒婆登門拜訪。可張姐骨子里頭叛逆，對于前來說媒提親的小伙子，她是一個都看不上，偏偏喜歡縣城里有名的混混張強。用她的話來說，就是覺得張強特有男人味，兩個人談戀愛，一談就是十年。但是青春不等人，張姐慢慢褪去了熱情，想要將談婚論嫁提上日程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張強除了坑蒙拐騙以外什么都不會，而且他的家里頭還有一個得了胃癌的母親。一開始張姐不甘心，想要同張強裸婚，但是家里不同意，張姐拗不過現(xiàn)實，加入了相親大軍。于是，就有了現(xiàn)在的老公。因為兩個人年齡都大了，家里又催得緊，沒談幾個月，就結(jié)婚了。比較諷刺的是，兩人自從見面到結(jié)婚，張強就像從人間蒸發(fā)一樣，一直沒露過面，后來一打聽，原來，在他和張姐兩分手沒幾天，張強就被抓了，因為吸毒。幸好吸毒時間不長，張姐沒有跟著受害。

今年四月，張姐懷孕了，去醫(yī)院一檢查，是個男孩。這可高興壞了王哥，幾次去外地跑長途的時候，專門買了嬰兒的小衣服，小床，還有許許多多新潮的玩具，說是要給將來的兒子用。張姐也像變了個人似的，一等王哥回來，就對著他撒嬌，臉上也常常堆滿了笑容，過節(jié)給我們送過來的餃子更多了，作為回報，我經(jīng)常給她送一些補品，每次來了以后，她都笑的合不攏嘴，像一個七八歲的孩子。

然而，上天就是喜歡和人開玩笑。今年夏天，王哥去南方跑長途送貨，遇上了大暴雨，連著下了十天半個月都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假如王哥繼續(xù)在等一個禮拜的話，就什么事都沒有。但他擔心家里頭懷著孕的張姐，冒著大雨也要往回趕。結(jié)果在回來的路上出車禍了，泥石流，連人帶車都被埋了，救援隊挖了兩天才把汽車挖出來，被埋之前，王哥車上還放著給嬰兒買的衣服。

消息傳回來，張姐立馬就暈了過去，醒來以后，更是泣不成聲，淚如雨下。抱著王哥的遺像一直呼喊著“老王”。要不是我們幾個鄰居和公公婆婆拉著，估計張姐就尋了短見追著王哥走了。人不在了，日子還得過，張姐當時都有快四個月的身孕，婆婆怕她不方便，也過來照顧她。王哥的老板對他還比較好，給了張姐幾十萬的賠償金，在我們這個地方，張姐和孩子的后半生，起碼有個著落。

不見張姐過來串門，有時候我的心里頭也挺空落落的，時不時去她家走走。經(jīng)歷過這樣的大事以后，張姐明顯話少了。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見了。更多的時候，都是我在一旁滔滔不絕的講著這幾天發(fā)生的趣事，張姐一個人在那默默地聽著，許久才回應一句。

一天，張姐婆婆不在，我照例去她家拜訪她，和她閑聊解悶。她看著我，怔怔的向我說了一句：“小亞，我想把孩子打掉，你說好不好？”我楞了一下，實在沒想到張姐怎么會突然有這種想法。怕她有什么不好的念頭，我準備開導她：“張姐，你和我王哥結(jié)婚也好幾年了，一直都沒有孩子，好不容易懷上了，我王哥生前那么愛這個還沒出世的孩子，你總得滿足一下王哥的遺愿吧。”“我也不是沒想過，你王哥那么愛這個孩子，我都知道。可是，就算我和我公公婆婆再怎么愛他，哪怕為了孩子再給他找個后爸，孩子他終究是沒有父親啊。有時候我也給自己開脫，只要我以后多愛他一些，多少能夠彌補你王哥不在的遺憾，但是萬一孩子以后問起我來，我該怎么說啊，去了學校，其他孩子會怎么對他，我實在是想不出來，也不敢想……你是不是覺得我挺自私的？”

我懵了，大多數(shù)的時候，我們都想過張姐以后的生活，還有張姐一個人帶孩子的艱辛，但是我從來都沒想過，孩子從出生以后將會面臨一個什么樣的處境。看著坐在床上瘦弱的張姐，我突然有一種敬意。只好不再勸她，靜靜地幫她把床上展開的小孩子衣服，疊好，幫她收了回去。

事情永遠沒有想象的那樣順利，當晚，張姐家就傳來了她婆婆的叫罵聲：“好啊，我兒子辛辛苦苦養(yǎng)你吃的，養(yǎng)你喝的，為了你，連命都沒了，你倒好，拍拍屁股就想走人了，你個……”與老人家的罵聲一起傳來的，還有張姐的啜泣聲。

更可怕的還在后頭，第二天一大早，張姐家就擠滿了人，都是王哥的親戚，人密密麻麻的擠滿了屋子，連門都關(guān)不好。由于擔心張姐的安危，我一直在門外看著。人們你一言我一語，中心思想就是想讓張姐把孩子生下來?！澳悻F(xiàn)在年齡大了，就是生個孩子，都得算高齡產(chǎn)婦，如果這次把這個孩子做了，保不齊以后你就再也不能生育?！薄拔彝醺缟昂湍阋餐Χ鲪鄣?，如果以后你覺得自己帶個孩子太苦太累，可以把孩子給我們，我們幫你帶，房子什么的都歸你，你想再嫁還是單身，我們再也不管你了?！薄拔腋绮抛卟痪茫憔瓦@樣刺激他，他在地下怎么會安息？”還有一些話，大家都沒說，處在他們爭論的中心，張姐就只有默默地流淚。

然而，張姐的心思根本沒有絲毫的動搖，過了幾天，趁婆婆外出買東西，她喊了我，去醫(yī)院掛了號，排定了手術(shù)日期。這下，娘家人也不淡定了，一來怕張姐因為年齡大做手術(shù)有風險，二來迫于婆家的壓力。最后，連張姐的母親都勸她，孩子，要不先把孩子生了吧。那一天，張姐哭了好久，晚上孩子們放學的時候，張姐呆在學校門前，愣愣的看了好久。

孩子終究還是打了，婆家和娘家的關(guān)系，也鬧翻了。張姐去醫(yī)院那天，只有張姐的媽媽在陪同著。從醫(yī)院出來以后，張姐像是卸下了什么擔子一樣，臉上有了微微的笑容。

但是這個世界對張姐好像并不友好，不久，張姐在外偷漢子的流言就充滿了大街小巷，而且越傳越邪乎，甚至有一種說法，說是張姐和小混混張哥情緣未了，王哥的死就是張姐伙同張哥的手下做的之類的。大家對這件事的后續(xù)熱心程度超過了這件事本身，根本沒人愿意去探究張姐為什么要堅持打掉孩子，更多的時候，張姐的故事成了大家茶余飯后的談資笑料。

我最后一次再見到張姐，是今年秋天，她買了個西瓜，一個人吃不下，分了我一半。從此，她就消失了，再也沒見過她。我還記得她同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小亞，你知道嗎？我真的是很愛很愛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