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接近傍晚時分，外面的雪還是下個不停。屋子里光線暗了不少，我放下手中的書，朝窗外望去。除昔站在屋子前的老槐樹下，呆呆地望著遠處被雪覆蓋的山脊。這家伙本體是只小白狗，化成人形之后身上的毛發(fā)也是白的，今天又穿了件白色的衣裳，站在樹下一動不動的跟個雪人似的。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每年到了這一天，除昔整個人，不對，應(yīng)該是整個狗的情緒都會特別不對勁，晚上還會被噩夢驚醒。我猜，許是因為它是在除夕這一天被人給拋棄的。而我也是在這一天將它給撿回來的。

（二）

我還記得一百年前的除夕，那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雪，整個九臨山都被雪蓋得嚴嚴實實的。傍晚時分我正巧從西邊的一個友人那里回來，那時天色昏暗，遠處的村莊里滿是鞭炮聲和人類的歡聲笑語。

經(jīng)過山腳時，我瞥見了山腳那個小小的山神廟。在下不才，正好是這座山的山神，那座小廟是當?shù)厝藶槲医ǖ?。具體有多小呢？額，大概就比一般人家的狗窩大一點。廟門外已經(jīng)貼上了紅色的楹聯(lián)，香火的煙氣也縈繞在四周，外面的案上還供奉了一些吃食。我慢慢走近那座小廟，心里還自顧自地想著，我這山神廟雖小，香火還是挺旺盛的嘛！以后可得好好工作，造福百姓??！

剛走到廟門前，還沒來得及欣賞我這一年的勞動成果，就聽見一陣微弱又痛苦的呻吟聲從小小的廟里面?zhèn)鱽怼Ｎ疫@才注意到地上有點點血跡，心下一驚。把頭湊進廟里，就瞧見一只毛色雪白的小狗，無力的趴在地上，有一只耳朵被剪掉了一半，外面天氣雖冷，但是因為傷口太大，所以血還是在慢慢地往外冒。

我把手伸進廟里，提起它的后頸，將它拎了出來?；蛟S是因為疼得太厲害，它連反抗的去力氣都沒了，只是低聲哼泣著。我將它抱在懷里，它渾身發(fā)抖地往我衣服里面鉆，仿佛是在尋求安慰，也像是怕被再次拋棄。

這附近最近的村子，到山神廟的距離也不算近，何況剛剛下過這么大的雪，道路更難行。它看起來才剛會走路沒多久的樣子，耳朵還受了這么重的傷，它到底是怎么爬到這么遠的地方的?。克降锥荚庥隽耸裁?？

我施法給它治了傷口后，便想將它送回人類的村莊里去。但剛剛靠近人類居住的地方，它就抖得更厲害了，嗚咽聲也明顯起來。然后又一個勁地往我衣服里面鉆。我心下明了，它這傷也許就是被人弄的。瞧著它這樣子怪可憐的，今天正好是除夕，它又正巧躲進了我的廟里，這也許就是緣分吧！我嘆了口氣，心里暗道“罷了，罷了，就把它帶回去給我看個門吧”，雖然我并不需要看門的，但好歹也能和我作個伴兒。

山腳的小廟是人當?shù)厝私o我建的，而我真正的住處在九臨山深處，當?shù)氐娜艘驗榫次飞缴?，所以砍柴、打獵從不往九臨山上去。我將它帶回住處之后，給它升了堆火取暖。

當然，山神是不需要生火取暖的，我只是瞧著它可憐。然后又隨手拿了自己的一件披風(fēng)墊在地上，姑且算作是它的狗窩了。我把它放下的時候，它還閉著眼睛哼哼唧唧，甚至還伸出爪子勾住了我衣服的布料。我小心的將它放到我的披風(fēng)上，也許是上面有我的氣味，它慢慢收回了伸出的爪子，安安靜靜地躺在了它的‘專屬狗窩’里。

后來，我尋思著給它取個名字，想了許多都覺得不好。后面實在想不出了，想著是除夕那天將它拾回來的，干脆就叫除昔吧，把夕字改成昔，就當是和前塵斷絕，開始新生。

（三）

這便是我撿回除昔的經(jīng)過。后來，也許是因為長期待在我身邊，靈氣充盈，才過十幾年，它便修成了人形。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成了一個翩翩少年郎了。為了報答我的恩情，他便開始接手照顧我的日常起居，可以算得上是盡心盡力、任勞任怨。

在山中，因為山神的身份，那些其他的妖精沒什么大事一般都不會來找我，幾百年來，四季輪回，我除了有時會到西邊去拜訪一下友人，其他時間基本上都是一個人，那時也沒有覺得有什么孤獨的?？勺詮倪@傻狗來了之后，我們關(guān)系慢慢親密起來。有時他外出，我甚至?xí)X得這山里空得厲害。

我是神，雖然只是小小的山神，但壽命比起一般的妖精來說還是要長許多的。想到我以后可能會親手送走自己養(yǎng)大的狗崽子，我這心里就有些莫名的酸楚。后來有一次去拜訪友人時，見他旁邊跟了個以前從未見過的小神官。才想起來，人界的神靈可以找個神使幫自己處理一些事物，而這些被選定的神使就可以一直跟在神的身邊，共享著神的壽命。

我高興地向友人告辭，趕回家，跟除昔說了這件事，詢問他的想法。因為一旦被選定為神使，就無論如何也不能背離自己的主神，所以還是得問問他的心意。當時他正跪坐在窗前，整理我那些散亂的書卷。聽了我的話，他卻連頭都沒抬一下，說“我早就知道了。”

見他這副樣子，我便覺得他是不愿意做我的神使了，于是心里好一陣酸楚。難道是我對他不好嗎？還是平時太懶了，使喚他做的活太多了？所以他才不愿意。

我猜，我當時的郁悶可能是連臉色都裝不下了，溢到他眼前了。他總算抬頭看了看我，有些無奈地解釋“我很早以前就知道神使的事了，我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為什么不能，這不是只要我愿意、你愿意，就能成的事情嗎？為什么不能？我疑惑地看著他，他也直勾勾地盯著我，他的眼睛亮亮的，顯得特別無辜，他說“因為人類，你知道的”。

我瞬間恍然大悟，這才想起來，要想成為神使，除了神和神使雙方的意愿之外，對神使還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必須能夠?qū)θ祟愋膽汛缺?，輔助神除邪祟，安民心。而除昔因為小時候的事，雖然在我的感化下不至于仇恨人類，但對他們還是一直都心懷芥蒂。

“這個心結(jié)，就真的解不開了嗎？”我有些心疼他。他坐到我的前面，把我的雙手攏進他的掌心，然后將腦袋靠在我的腿上。然后用近似虔誠的語氣說道“你放心吧，就算不是你的神使，我也會一直陪著你的。誰讓你救了我呢？我還得用一輩子報恩呢，只要你別收其他的神使就好?！闭f完腦袋開始往我懷里拱。

他的這些話，聽得我老臉一紅，竟有些不知所措。以前我們倆這樣親密的肢體接觸也不是沒有，但那天格外令我別扭。我只好揉揉他的耳朵，裝作打趣他，“你小子怎么還跟小時候一樣，老喜歡往我懷里鉆呢？我怎么說也是個男人，你這副找娘的樣子，讓我很尷尬??！”話語一出，我突然想起，這廝從小被被人拋棄了，現(xiàn)在提這個不是往狗心口上戳嗎？他一副卻毫不在意的樣子，將頭抬起來，看著我，癡癡地說道“我有你就夠了 ”。然后，本神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從那之后，我們都沒再提神使的事。因為妖怪壽命比較短，長得也會比較快，除昔現(xiàn)在已經(jīng)比我高了。如果按照正常人類的眼光來看，他應(yīng)該是我兄長之類的級別了。只是可能再過幾百年，他可能就該白發(fā)蒼蒼了。雖然有些妖怪能夠靠吸食人和其他妖的血來維持自己的容貌，但我作為一個有擔當?shù)纳?，是不會讓除昔去做這種事的。要是以后他真的特別想維持自己的容貌，那我就把自己的靈氣多分一點給他就好了。

（四）

一年又要過去了，明天就是除夕。我剛剛放下手中的書卷，便見除昔像個雪人一樣立在門口的老槐樹下。我曉得，他又想起了以前的事。我輕輕地嘆了口氣，開口喚他“除昔，別在那站著了，該進來升火做飯了”。我得澄清一點，我絕對不是因為自己太懶了才使喚他的，神仙是不怕冷也不會餓的，我這么做僅僅是想轉(zhuǎn)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聽見我喚他，他回頭，無奈的笑容在臉上一覽無余。慢步走進屋子，那模樣像個貴族公子似的。他脫下了白色的披風(fēng)放到自己的床上。那件披風(fēng)還是我以前給他做狗窩的那件，也許是用習(xí)慣了，直到他修成人形后，都還一直霸著不還給我，每晚都要把披風(fēng)鋪在床上墊著才能睡得著。

“要是我以后不在你身邊了，你是不是能被自己懶死？”他邊升火邊溫聲調(diào)笑道。我笑著搖搖頭，算是回應(yīng)他了?？粗@不放心的樣子，我都不忍心告訴他，就算我餓上幾百年也不會有什么問題的。

因為神仙做久了，所以對人類的生活習(xí)慣還是挺喜歡，畢竟做些雜事可以打發(fā)打發(fā)漫長的時間。我和除昔在山里的日常生活就跟山下的百姓一樣。吃完了飯，我借著燭光，又看起了書。其實這些都是人間的書，我閑著無聊，于是下山去收羅了一大堆回來。我看書的時候，除昔就在旁邊雕木頭，一神一狗，靜默無言，但也不覺得尷尬。偶爾看到一些有趣的內(nèi)容，我還會跟他討論一下。不過，說是討論，其實只是我自己單方面興致勃勃地說給他聽罷了。他對人類的事情不是特別感興趣，我呢，就只好多給他講講人間好玩的事情。

夜?jié)u漸深了，我也看得有些倦了。放下書，看看除昔，他還在聚精會神地雕著。他的手藝挺好的，什么花草樹木，蟲魚鳥獸，都雕得惟妙惟肖，但要說雕得最好的，還是他的救命恩人，也就是我的神像，有時我看了都覺得不可思議。

“該睡了，今晚你和我一起睡吧?！蔽艺f。他聞言，放下了手中的木雕。“那我去給你鋪床。”說完便起身朝床邊去了。從小就是這樣，每到臘月底的這幾天，除昔每晚都會做噩夢，醒來的時候小臉都會被嚇得慘白慘白的。于是，每年的這幾天，我都會讓他同我一起睡，有個人陪著他，就算是噩夢醒來，也不至于太難過。

外面大雪紛飛，屋子里我們兩個和衣而臥。蓋好被子，他就湊過來摟住我的手臂，把腦袋靠在我的肩上。果真不論長了多少歲，這喜歡黏人的狗性子還改不了啊！

（五）

我是真的沒想到，時隔一百多年，我居然又在自己的廟里，撿到了一個小孩。這運氣，該怎么說呢？不曉得是該歡喜還是該憂愁。

昨晚和除昔同榻而眠，他確實睡了個好覺。天都亮了，還沒有要醒的跡象。今天是除夕，辭舊迎新的日子，也是我的香火最旺的時候。我沒驚動除昔，悄悄的起了床，想著到山腳那座小廟瞧瞧，看看有沒有人來祈福。誰知，剛到那里就看見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在砸我的神廟。香燭和貢品都被扔在了地上，那小姑娘正氣沖沖地撕著廟門上面的紅對聯(lián)。

雖說我脾氣很好，但當著我的面砸我的廟，這還得了！我正準備出手教訓(xùn)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她卻忽然倒下了，身子倒在一堆貢品和香燭之間。我慌忙過去將她抱起來，這大過年的，你砸了我的廟也就算了，居然還想倒在我的廟門前訛我。于是我將她暫時帶回了山上的住處。

我將她放在我的床上，用帕子給她擦擦臉上的污漬。小姑娘長得挺可愛的嘛，就是看著脾氣好像不太好。突然，除昔走了過來，臉色不太好地搶走我手中的帕子，“我來，你去坐著吧！”然后將我趕起來。

從看到我將小姑娘抱回來，他的臉色就變了好幾番，矛盾的情緒讓我懷疑這小姑娘跟他是不是有仇。

我剛剛幫那小丫頭看了看，身體比較虛弱，但也沒什么大病，估計是砸廟砸得太歡，激動得暈了過去。不一會兒，她就醒了，從床上坐起來，環(huán)顧四周，瞧見了拿著帕子坐在床邊的除昔，以及正在火堆旁邊嗑瓜子的我。

“這是哪兒？你們是誰？”她開口問。“這是我家，我在山神廟看見你暈倒了，就把你帶回來了?！蔽倚χ卮?。瞬間覺得自己真是個以德報怨的好神仙。

“謝謝你帶我回來?！彼p輕咳了一聲。這小姑娘現(xiàn)在看著也不是那么不講道理嘛！于是我好心勸導(dǎo)她“以后出來玩可不能隨便破壞神廟了，要是得罪了神仙，你以后可就嫁不出去了?！彪m然山神好像管不著姻緣，但孩子還小，懂什么呢，正是好忽悠的年紀。

我正為自己做了一回指路明燈而沾沾自喜，小姑娘卻突然變了臉色。“什么鬼神仙，為了自己讓其他人犧牲性命，我不僅這次砸，下次再見到有人供奉，我還是會砸?！蔽冶凰蝗槐┡恼Z氣下了一跳。

“閉嘴，小鬼，你知道他是誰嗎？”除昔見我被嚇到，于是朝小姑娘低喝一聲?！皠e跟小孩計較”我笑著向他擺擺手?！八伊四愕膹R，你好心將她救回來，她還不識好歹，出言不遜?！背粲行┎粷M地說?！澳愣级啻罅肆耍€跟個孩子計較個什么勁啊，等我先問問她，你別說話?！闭f完，我又看向那小姑娘。

只見她臉色都慘白了，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抖，“你就是山神，九臨山的山神？真的有山神”她喃喃自語道，那樣子仿佛不敢相信。

“你不用怕，我脾氣好著呢！沒怪你，但是，能告訴我為什么你這么討厭我嗎？我記得我好像也沒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呀”我苦笑道。

她又盯著我瞧了好一會兒，才像是終于接受了我的存在，然后低聲說道“原來這山上真的有神，我曾祖母要是知道了，心里肯定會好過很多。”“你曾祖母怎么了？”我反問道。

小姑娘沒回答我，而是自顧自的接著開始說起來“這附近的村子有個習(xí)俗，家里有人得了重病，或者發(fā)生什么重大變故，就會趁著快到除夕的這幾天找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活祭品，有時是貓或者狗，有時，甚至是剛出生沒多久就被賣掉的嬰兒。那些人會把找來的祭品放在家里面好好照顧幾天，讓它們漸漸熟悉家里的環(huán)境和家里的人，然后把家里的邪祟都引到活祭品身上。到了做法的那一天，人們就會把活祭品綁起來，用剪刀剪掉它們的耳朵或者尾巴，把它們放在地上拖著走，讓祭品的血染遍家里的每個角落，然后把它們丟到離家遠遠的地方，讓它們自生自滅。那些老人說，這是給山神的祭品，如果這些祭品能自己爬到神山，山神就可以讓這家人平平安安，大吉大利。就算爬不到，死在了半路，也沒有什么要緊，因為祭品已經(jīng)將邪祟都帶出了家門?！?br>

聽她說到這兒，我突然想到了除昔。他不就是除夕那天，耳朵被剪掉一半，然后被扔掉的嗎？難道，他就是某個村民家找的活祭品？我看向他，他的臉色已經(jīng)白得像個死人了?！皼]事吧？”我打斷小姑娘的話，出聲詢問除昔。他像是強忍著巨大的疼痛，“沒事，你繼續(xù)說。”他轉(zhuǎn)向女孩，讓她繼續(xù)說下去。

“我曾祖母的爺爺以前生過一場大病，幾次都差點死掉，后來曾祖母的奶奶也想到了這個方法。他們不知從哪里討了一只小奶狗，放在家里喂了幾天。那時我曾祖母還小，不知道大人們突然帶回來一只狗是要做什么，只是覺得那小狗很好看，又討人喜歡，于是天天逗著它玩，晚上還偷偷將它抱進自己的被子里。到了獻祭的那一天，曾奶奶才知道這件事。她哀求奶奶放掉小狗，可是她一個小孩子根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奶奶利落的將小狗的耳朵剪掉，然后粗暴地拖著小狗到處走。后來小狗被扔到了外面，那時正是傍晚，已經(jīng)快吃年夜飯了。曾祖母實在是擔心被扔在冰天雪地里的小狗，于是悄悄溜出去找它。她順著出山的路找去，在一個背風(fēng)的小土堆后面發(fā)現(xiàn)了小狗。它凍得瑟瑟發(fā)抖，不斷的低聲哀嚎，像是在呼喚自己的母親。曾祖母想將它帶回家，又怕奶奶會再把它扔出來?？扇斡伤谶@里，這一晚上的風(fēng)雪，肯定會將它凍死。后來曾祖母想到山神廟那里可以避避風(fēng)，就抱著小狗到了山神廟，把它放到了廟里。想著先讓它在這兒避一避，第二天再來找它?？墒堑诙煸婺竵淼臅r候，小狗就不見了。曾祖母說它肯定是被野獸吃了，回家傷心了好久。后來跟我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很后悔當時沒把它帶回來。前段時間，我也生了一場大病，我母親也瞞著我去做了這樣的法事。我接受不了，更接受不了家里人那種理所應(yīng)當?shù)膽B(tài)度。所以我一氣之下，就跑到這，把廟給砸了?！?br>

“那只狗是不是白色的，純白的”我看了看臉色慘白的除昔，然后問小姑娘。“對，曾祖母說過那只小狗白得像雪一樣，好看極了……你怎么知道它是白色的？”她答道。

我當然知道，那只可憐的小狗被我撿回來了，現(xiàn)在就站在你面前呢！這時除昔突然開口了“我想歇一會兒”，聲音聽起來疲憊極了。“去歇歇吧，我先把這小丫頭送回去”。他轉(zhuǎn)身朝自己的房間去了。這么多年的怨恨，今天就這么輕而易舉的暴露在了陽光下，知道自己并不是徹底的被拋棄，他心里應(yīng)該好過一點了吧？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活祭的事情我會處理的以后不會再發(fā)生這樣的事了”我摸摸小孩的頭。

神仙可以收信徒的祭品，但是現(xiàn)在神界都改革了，為了顯得人性一點，一般都不允許接受活祭，這樣有損功德。我還說怎么我這一百多年來都沒積攢到多少功德，靈氣也沒有以前那么充沛了。原以為是因為給了除昔，才會這樣，沒想到是這些活祭品弄的，重點是這幾百年來，就除昔這個祭品真正到了我手里?？磥碜錾裣蛇€是不能太閑散，不然自己的功德啥時候散盡了都不知道。

將小姑娘的記憶抹去后，我將她送回了家?；氐骄排R山，除昔還在床上躺著。我坐到他的床邊，見我回來了，他翻了個身，湊過來摟住了我的腰，黏黏糊糊的，像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岸歼^去了，你也該放下了。你也不是完全沒有人要嘛，小時候可愛，現(xiàn)在又好看，哪個見了你不稀罕吶！”為了哄狗，我也是把這幾百年的老臉都豁出去了。

“我這一百多年來只記得被人剪斷耳朵，在地上被拖著走，又在冰天雪地里受凍的畫面。是怨恨蒙蔽了雙眼吧，我竟到今天才想起來，當時還有個人含著眼淚將我送進了廟里，給我留了一線生機，讓我遇見了你?！背舻哪樎裨谖业膽牙铮曇魫瀽灥?。

終于愿意放下了，以后該不會再做噩夢了吧，以后除夕，也不用再擠一張床了，真好?。∥胰嗳嗨哪X袋，感覺整個人都舒坦了。

除昔將頭從我懷里抬起來，又握住我的手，溫柔地看著我說“我終于可以做你的神使了，終于可以永遠陪著你了?！庇謥?，這小子又是這幅表情。

我只能笑呵呵地應(yīng)承，“是??！終于有人可以替我干活了。那些活祭的事還等著處理呢！”?！斑@一百年的活不都是我干的嗎？”他笑著說。這倒也是。不過面子不能丟啊，我還是得反駁一下。還沒開口我就感覺一道陰影蓋了下來，然后唇上一涼。我感覺自己的魂魄瞬間抽離了，我這是，被自己養(yǎng)大的狗崽子啃了一口？

我一直知道他喜歡我，可是從未想過是這樣的喜歡。我楞了幾秒，然后蹭地一下站了起來。他直起半個身子，笑著摟過我的腰?！拔乙院髸煤媒o你干活的，你不要生氣，不要趕我走，好嗎？”他又用那雙無辜的眼睛望著我，叫人感覺拒絕了他都是一種罪過。

我回憶起以前我們倆接觸的畫面，現(xiàn)在覺得極其的，不正常。但望著他的眼睛又覺得答應(yīng)也不是，拒絕也不是。什么話都說不出的我深深的嘆了口氣，罷了，幾百年來，好不容易有個能陪自己解悶的伴兒，隨他吧，然后也伸手還住了他的肩膀，感覺到我的回應(yīng)，他手上的力道又緊了些。外面風(fēng)雪大作，屋子里卻暖如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