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喝了這個能耳聰目明吧。”馮麗說，手上拿著幾頁紙，紙張左上角釘著訂書釘?shù)牡胤较褚桓种杆频穆N著。

“沒，也就是困了能提神?！庇诤品畔卤?，忙站起身，腳還沒站穩(wěn)，上半身就急需向后彎過一個角度來閃躲著馮麗手上揚(yáng)起的一疊紙。

“改吧，劃線的地方，這是要上樓體外墻的?！瘪T麗說，刻意減小著說話的音量。

于浩沒說話，耷拉著腦袋，伸出雙手想準(zhǔn)備接住那疊紙張。 可馮麗卻突然將手在空中停住，然后把那幾頁紙放在桌子，險些碰撒杯里的茶水。

馮麗轉(zhuǎn)過身，包在白色連衣裙里渾圓的屁股扭著，回了自己的辦公室。于浩像一部下降中的電梯坐回到椅子上，之后身體還抖了抖。

桌旁的窗子外燈火闌珊，塊狀的光源星星點(diǎn)點(diǎn)地掛在各種高不見頂?shù)暮谏ㄖ锏耐鈮ι稀Ｓ诤贫⒅吃诓Ａ献约?，兩腮似乎胖了許多，他輕拍著自己的臉，又揉了揉額頭，電腦上顯示的時間已過了午夜。

隔著玻璃墻，于浩看到馮麗的辦公室黑了燈，他面朝電腦端坐，把手邊的杯子推到遠(yuǎn)處，然后在鍵盤上胡亂敲著，屏幕里馬上多出一行無用的文字，他又用右手無名指按著退格鍵，一個一個認(rèn)真地把它們刪掉。

馮麗身著駝色的風(fēng)衣經(jīng)過他的工位，手里提著包，領(lǐng)子立著，風(fēng)衣的腰帶沒有系。于浩因她身體的扭動而肆意亂擺著的懸在她腰間的布料而分神，耳中回響著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將杯子中的茶一飲而盡，接著關(guān)了電腦，抓起外套。

2.

這座城市就是這樣，從高處遠(yuǎn)遠(yuǎn)望去，極盡繁華，一切都是如此嶄新，看不出歲月的痕跡，這些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哪怕真的是在昨日一夜之間就從地下升至了半空，也不會令人懷疑，它們從內(nèi)而外都只自豪地顯露著人工雕琢的痕跡，那是被精心設(shè)計(jì)，制造，加工，然后費(fèi)力地打磨，最后呈現(xiàn)出的一件件用來容納人和聯(lián)系人與人之間關(guān)系的制品。

但是于浩更喜歡站在地面上，抬頭仰望著這灰黑色鋼筋混凝土造的叢林，它們太過密集，以致讓他覺得自己永遠(yuǎn)也望不盡天空，永遠(yuǎn)也吸不進(jìn)純凈的空氣。他在腳下如浮出土層盤曲著的樹根般的街道上走著，饑腸轆轆，直到走進(jìn)距公司所在的建筑不遠(yuǎn)的一處大排檔。

在這般的光鮮與精致下竟還有這種地方，于浩每每步入這條陋巷還總是忍不住聊發(fā)感慨。兩側(cè)大量低矮的平房嵌在巨大樓宇間的縫隙里，這些平房的住家大多經(jīng)營著某種小生意，生意的場所就是自家門前的一塊地方，有賣煙酒的，賣五金的，更多的是各種簡易的露天餐館，幾張長條折疊桌擺在巷子旁，上面有時支著綠色的塑料頂棚，有時則沒有，數(shù)把紅色的凳子散落在桌子周圍，這個時間，已是食客稀少。這一感慨的瞬間，他能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胸懷天地的詩人，然后那些世俗與瑣碎便在他自封的這磅礴情懷中顯得渺小了，直至接近消失。

為了維持這自我爭取來，來之不易的狀態(tài)，于浩先要填飽肚子，于是他便坐在了一個販賣烤串與砂鍋的攤位前，挑了一個相較之下還算干凈的凳子，將外套脫在上面，接著，拿起滿是油污塑封的菜單。

即是老板又是伙計(jì)的中年男人站在鐵皮打造的爐子后，并不忙碌。他留著分頭，頭發(fā)干燥，脖子上露出一段紋身，和他安靜的五官很不相稱，上身穿著僅有幾塊油污的短衫，腰帶綁著肚子上的肉。于浩看看菜單又看看那男人，不知為何有一種這個人做的東西應(yīng)該不會很臟的感覺。

男人用火鉗從爐膛中夾出一整塊已燒成白色，焦?fàn)畹姆涓C煤，然后又續(xù)進(jìn)一塊新的，邊用鐵釬捅著蜂窩煤上的孔，邊擦著汗。于浩看著他，身上也仿佛生出燥熱，他等待著男人抬頭看向自己，于是索性把菜單立在桌上，還時不時地干咳一聲。

男人看向他，直勾勾的目光讓他覺得自己好像得到了比一個普通食客更多的關(guān)注。于浩朝他點(diǎn)頭，男人走過來，手里拿著一個巴掌大的本子，耳朵上別著圓珠筆，筆桿已經(jīng)開裂。

“十個肉串，一個醋椒豆腐，再來瓶啤酒?！庇诤普f。

男人沒有往本子上記，就這么看著他。

“常溫的?！庇诤朴盅a(bǔ)充。

男人轉(zhuǎn)身回了爐子旁，開始忙碌起來。

手機(jī)只響了一聲，于浩看了看馮麗發(fā)來的信息：“改好了嗎？”沒有回復(fù)。

不久，盛著肉食的不銹鋼盤子和一瓶標(biāo)著凈含量600ml的啤酒被放在眼前，于浩舉起瓶子喝了一大口，又啃著竹簽子上的肉。肉有些老，嚼不爛，他舔著卡在齒間的肉絲，尋著鄰桌上是否有牙簽。

這時，男人把砂鍋端了過來，于浩下意識地把背挺直，砂鍋被墩在桌上，從里面濺出來的湯汁險些燙到他。于浩突然意識到這周圍吃飯的人就僅剩下他自己。

男人從雜物架子上取過一件還算干凈的深色褂子披在肩上，回身封好爐蓋，又壓上鋁制的水壺，坐到于浩對面。

“不會?！庇诤茢[擺手，拒絕了男人遞過的煙。男人則自己點(diǎn)燃了一支，隨后又開了一瓶啤酒。

“這個，多少年了？”于浩問，手指在自己脖子周圍比劃了一下。

“這可有年頭了。”男人的嗓音低沉中帶點(diǎn)嘶啞，像一支因常年暴曬而已然發(fā)硬的輪胎被摔在地上，“在里面的時候紋的。”?

于浩“哦”了一聲，說：“您這還不收攤？”

“怎么也得到四五點(diǎn)鐘了，后邊還有一大批下班的吶?！?/p>

于浩苦笑著，嘴里的酒味道很淡。對面的男人倒是顯得很高興，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總看你過來。”?

“我們公司倒是還好，不是總這么晚下班?！?/p>

“你怎么不問我怎么進(jìn)去的？”男人咧嘴，露著黢黑的牙縫。

“這個，不好問吧，哈哈。”于浩尷尬的笑笑，心里本不存在的好奇卻被勾了出來，他又打量著面前的男人，像遇見了一件從未見過但又不完全陌生的物品，比如一把玻璃制的掃帚，或是一塊浸在硫酸里的面包，他存在和出現(xiàn)的意義還不明確，于浩想著，不確定是否需要自己去加以探索。

“大多數(shù)人是不想跟我講話的?！蹦腥苏f，“但是一旦有人跟我講話就總是會聊到這。”

“那索性就聊聊吧，是這意思？”

“這陣兒不忙?！?/p>

于浩看了眼手機(jī)，沒有任何動靜。

男人飲盡了酒，“那人算是撿了條命?！彼_始敘述一個故事，那神情好像這故事僅僅是發(fā)生在別人身上似的。

3.

充斥著霧氣的一早，花鳥魚蟲市場外只沿路邊有幾個車位，坑坑洼洼的，門口立著一個腳手架般由鋼管搭建的巨型拱狀牌坊，下面有許多老人在守著形態(tài)大小各異的根雕、盆景以及中式桌椅討論著，他們大多五六個人湊成一個扇形，有的扶著頭上戴著的鴨舌帽，沒戴帽子的則背著手。他們脖子向斜下方伸著，撅著屁股，體態(tài)前傾，像在急于行使大自然所賦予自身的一項(xiàng)絕對資格似的，帶著質(zhì)問的語氣滔滔不絕地說著，眼睛傲慢地審視著那些商品及賣商品的人，有的還因?yàn)闆]能將腹中的博學(xué)淋漓展現(xiàn)而焦躁地用硬橡膠制的布鞋鞋底蹭著地，發(fā)出一種“沙沙”聲。

于浩手里提著一個裝滿水的塑料袋子，袋口被專業(yè)的手法系得嚴(yán)實(shí)且規(guī)矩，即便不小心掉在地上，里面的水也不會滲漏出來，袋子也更不會崩開。水里游著一尾肥胖的金魚，紅色，魚尾末端有一些白斑，巨大的魚眼在魚頭上凸著，不停地轉(zhuǎn)。

馮麗的辦公室敞著門，里面沒人，靠墻的位置上擺著一個長方形的魚缸。于浩在手上墊著紙巾，把一條死魚從缸里撈出，然后扔進(jìn)垃圾桶，接著把袋子里的金魚連同水一并倒進(jìn)魚缸。他在沙發(fā)靠墊上抹著手上的水，觀察了一會兒水中明顯變得興奮了的金魚，簡直跟垃圾桶里的那條一模一樣。

馮麗的辦公室里幾乎每天都會死上一只生物，起初是蒼蠅、蚊子，后來是蠶，最近這段時間又變成了魚。一開始，于浩頗為得意于自己能受這位冷艷的女上司差遣，除了平時能聽見她的聲音，吸進(jìn)她的氣息，偶爾還能有機(jī)會接觸到她用過的物品。馮麗辦公室的垃圾桶里總是會出現(xiàn)一塊被疊得方方正正的紙巾，表面沒有污跡，于浩一下子就對它產(chǎn)生了興趣，直到幾乎每天都會發(fā)現(xiàn)裹在其中死了的生物。馮麗在購置魚缸前，用玻璃托盤在辦公桌上養(yǎng)著蠶，隨著于浩開始在垃圾中發(fā)現(xiàn)被擠出體液的蠶的尸體，托盤里蠶的數(shù)量便越來越少，直至干脆空了。

“給我訂個魚缸?！蹦翘欤T麗說。自此，每日清晨，于浩便又被賦予了一項(xiàng)新的工作。

為什么不多買些養(yǎng)起來？他一直不解，但卻也樂在其中，就像一個久被嫌棄的孩童終于被允許參與某項(xiàng)其朝思暮想的游戲。于浩想著，這是在和我共享著一件多么私密的事情，繼而憧憬著能借由其發(fā)展出一段更為私密的關(guān)系。于是，在如今這“額外”工作的過程中，于浩竟也能覺出莫大的快樂。

4.

前一天的深夜，于浩露天坐著，喝著砂鍋里咸酸味的湯。有紋身的男人把空酒瓶撂在地上，吐了口粘痰，像是昭示著接下來的滔滔不絕：

“好多年前了，那時我也是自己干，不過規(guī)?？删痛蠖嗔?，好歹也是家公司。那時候主要做些戶外燈箱、露天廣告什么的，這種生意。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總之，日子過得還算舒服。

?有一天，一個從我還在工地間奔命時就在一起的老員工對我說，他有一個大學(xué)畢業(yè)的女兒，一直沒有找到工作，看能不能在我這里給她安排個崗位。我都沒要她的簡歷，只是問了問所學(xué)的專業(yè)，然后就讓她來上班了。

一個非常干凈的女孩，這是她給我的第一印象，與她的父親截然不同，后來我才發(fā)現(xiàn)，那種干凈不只是形象氣質(zhì)，更是一種難以和周遭發(fā)生聯(lián)系，孑然一身似的冷漠。

剛開始都是這樣，無非就是讓她干點(diǎn)兒打雜的活兒，復(fù)印個材料，跑趟腿什么的。時間長了，我才發(fā)現(xiàn)這女孩異常聰明，交給她的活兒總是完成得又快又好，但還是那種感覺，除了完成布置的工作別的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問。

我開始不自覺地留意起她悶頭工作時的樣子，她那時總愛把所有的頭發(fā)都挽成一個包，牢靠地固定在后腦，前額上一根垂下的發(fā)絲都沒有，腦門稍有些凸，發(fā)際線不高。她總愛穿肥大的衣衫，淺色，配上深色的長褲或短褲，球鞋。

我那時已不年輕，也已有了家室。可還是保存完好著一種能夠體味快樂混雜著悸動，憧憬混雜著焦慮的能力，我因并沒有經(jīng)歷過這種強(qiáng)烈的情感而花費(fèi)了一段時間加以確認(rèn)，最終才確信了自己已經(jīng)愛上她。

我像意外獲得了一顆稀世珍寶的貧民，貪婪地把她放在身邊，然后告訴大家‘這是我的助理’。她是那么年輕，但是顯不出活力，她不化妝，但依然很美。白天，我讓她坐在我辦公室的一角，可以呆呆地看著她呆坐著，不去工作，也不安排她去工作，就這樣可以度過一個白天。晚上，我?guī)龖?yīng)酬，吃飯，但是不讓她喝酒。別的老板大都也會在類似場合攜一位女伴，她則和她們都不同，而且很明顯。一次，一位我的老兄，不勝酒力卻愛酒的建材商人，向她敬酒，‘今天無論如何得看你喝點(diǎn)兒。’然后端著自己的杯子伸過去，幾乎碰到了她的鼻子。我抬手奪過酒杯，一飲而盡。那位老兄罵罵咧咧地被他裹著旗袍的女伴拉回座位。我則在散場后，扶著樹站著，吹著涼風(fēng)，她就站在我身邊很近的地方，我記得她身上的氣味，臉上的神情，她沒在看我，也沒在看別處，直到司機(jī)將車停在身前。她打開車門，推我上車，然后便自己走了。

我給她買衣服、化妝品，帶她做頭發(fā)，但是沒給她買過首飾或包。我也許是因?yàn)檫^于沉溺于要在她身上找到過往情感上的缺失，當(dāng)時覺得也并無別的方式，所以便忽略了她父親見到我時臉上的神情，直到那神情過渡為一種一成不變的笑，燦爛異常。

她開始和我聊天，并無嬉笑，但也不顯嚴(yán)肅，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因?yàn)槟阋呀?jīng)知道她就是那一種人。我很有耐心，享受等待她開口的時間。有時，我會說，‘今天天氣不錯?！缓蟊汩]上嘴，期待她的回應(yīng)，她這時也許正在貼著發(fā)票，手中的膠水連同她的思緒一并遲疑，她不會轉(zhuǎn)頭看我，而只是輕聲說，‘是啊?！蚴恰A(yù)報有雨’。

你覺得這種對話并無意義？可我卻能因此為自己感到寬慰，畢竟，我連她的手都沒有碰過，我知道你不信，哈哈。我倒是只愿她多跟我說說話，說什么都行，哪怕只是天氣。

你不承認(rèn)這也是一種愛嗎？無妨，真的，我也不懂，因?yàn)槲乙参丛?jīng)歷，所以始終毫無頭緒。那時，我已經(jīng)在做著離婚的準(zhǔn)備，當(dāng)然，財(cái)產(chǎn)定會損失巨大，而且也不能保證一定就會得到什么。但是，有那么一刻，我覺得一定要恢復(fù)自己形式上法定的單身狀態(tài)，才能在她用清透的目光偶爾看向我時，眼神毫不閃躲。”

于浩不知道面前的這個男人為什么要跟自己說這么多，他已經(jīng)吃的差不多了，要不要回公司，一早還要去買魚，于浩倒是從來不怵頭熬夜，只是男人向他傾訴的這個舉動，讓他有些不耐煩。

馮麗應(yīng)該不會再來信息了吧，于浩知道她是那種凡事只說一遍的人，不像女人的性格，他心里竊笑著，但這恰恰是他為之傾慕的要素之一。 于浩想發(fā)信息告訴她，他正在公司連夜趕工，可又想，這個時間她肯定已經(jīng)睡了。有幾次，午休時，他看見馮麗躺在辦公室的沙發(fā)上小憩，頭枕著手掌，腿曲著，鞋放在一旁，從胸口到大腿間搭著毯子。于浩在面對這個場景時會立刻變得呆傻，像是在特定條件下觸發(fā)了大腦中的某個開關(guān)，他會直勾勾地盯著暫時處于靜止?fàn)顟B(tài)的馮麗，即便有時手上還握著水杯，或抱著資料。有一次，在他這種呆傻的間隙，他突然意識到周圍沒有人，便慌忙取出手機(jī)，隔著玻璃墻拍下了數(shù)張馮麗的睡姿，然后回到座位，緊張地邊抖邊呼著長長的氣。之后，于浩生出一種感覺，總覺得那幾張照片不應(yīng)該存在于手機(jī)里，那算什么？他對自己說，只是些扁平的投影罷了，甚至說，只是一堆代碼。就此，他越是這樣想就越覺得不妥，于是便在不久后就將它們刪了。

“你的意思是眼神不再回避？”于浩說。

“你知道那個意思就行?！蹦腥擞贮c(diǎn)燃一支煙。

于浩挪了挪身下的凳子，試著避開下風(fēng)口。他不禁想象著眼前的這個男人眼神閃躲起來會是什么樣子，可卻想不出。

男人繼續(xù)說，同時顯出疲態(tài)，“我每晚送她回家，這可以說是我強(qiáng)迫她的。一開始她總是推三阻四，說不方便。我只知道她在和自己父親大吵過一架后，便搬出去單住了。她父親，我忠誠的老員工，臉上的皺紋按照年輕時就打下的底稿有條不紊地堆砌著，‘你幫我勸勸她?！恼Z氣透著山窮水盡般的無奈，甚至還用手機(jī)給我發(fā)來一個地址。

‘沒關(guān)系，順路?！以诳闯鏊x無反顧地準(zhǔn)備奔向擁擠的地鐵站時，試著用命令的語氣說。然后難免把她口中的‘不方便’理解為她需要向我隱瞞一個男人的存在。這種感覺非常不好，嗯，我知道你懂，所以，我便開始每晚送她回家，她則從極不情愿到半推半就。我會讓司機(jī)把車停在她樓下，看著她上樓，背影高挑，等著她房間的燈亮起。偶爾，還會在呼吸過一會兒夜里的空氣后給她撥去一通電話，如果她接了，我就會像一個握著聽診器的醫(yī)生般，用力捕捉著她話語間或背景音中的異樣。

你說什么？哦，不，不會，去敲她的門？不會?！?/p>

于浩對男人所要表達(dá)的東西似懂非懂，他覺得自己并未經(jīng)歷過真正意義上的男女情感，就更談不到理解這種規(guī)則飄忽的游戲。他還是決定給馮麗回一條信息，“還在改?！痹谟|碰“發(fā)送”鍵前，又將“還”改成了“正”。桌上的砂鍋快空了，里面淺淺的湯里泡著幾塊碎豆腐。

男人好像這時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之前的那些話似乎只是一直在為此提醒。

5.

仍是灰蒙蒙的早上，于浩猛踩油門，將車駛向公司，副駕上盛著水和金魚的塑料袋險些滾動起來。剛剛，穿著藍(lán)色工作服，胸前夾著工作證的大爺對他說，“八塊。”

“這不才半小時？”于浩用手指用力點(diǎn)著自己腕上的手表。

“你看，四十分鐘了，就按一小時收。”大爺取下別在雨刮器上的字條。

“那是你寫的時候就錯了?！?/p>

“我要是寫錯了，你怎么不當(dāng)時就告訴我？”

于浩的太陽穴上青筋凸起，他猛地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十元的紙幣，向大爺膝蓋附近的位置扔去，隨后甩上車門。

馮麗在辦公室里坐著，看樣子來的挺早，于浩提著塑料袋敲門。在等來一聲“進(jìn)”后，他像要把腌制好的螺螄完整地從殼里取出似的，輕柔地旋開門。

馮麗沒有抬頭，繼續(xù)盯著面前的電腦。于浩慣常地看向垃圾桶，里面空空如也，于是他又湊近兩步，確實(shí)是空的。

余光所及略過一塊紅。于浩看看魚缸里游動著的金魚，又看看自己手上的塑料袋，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等著馮麗的吩咐，急于希望能以此消除自己的疑惑。

“愣著干嘛？”馮麗說，晃著掛在腳尖上的高跟鞋。

“哦?！庇诤萍泵ψ呓~缸，像往常一樣將魚連同水一并倒入。

兩條魚在水中糾纏在一起，很快，于浩便再也分不清哪一條來得更早些了。

“明天還買嗎？”他問。

“再買七條過來?！瘪T麗說。

“一次買七條？”

“隨便，你要是不嫌麻煩的話，分著買也行?！瘪T麗終于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于浩突然感到一陣莫大的失落和惶恐，像一個靠偷來的衣衫偽裝成紳士的竊賊，終被打回原形的時刻。這時，他覺得自己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聽任一個聲音在心底自問，“下面我還能做些什么？”

馮麗恢復(fù)到先前的姿勢，不再看他。于浩仿佛看到不算寬大的魚缸中有九條擁有著同樣面孔的金魚在游動，它們挺著逐漸泛白的肚皮，肆意搖著尾巴，不緊不慢，不慌不忙地安逸于這人造的空間，它們像瘤一樣生在腦頂?shù)难劬]有眼皮，所以它們并不能在遭遇恐懼或厭惡時靠緊閉雙眼來假意緩解或逃避，這是多么大的缺陷，于浩想，這種低等的生物，它們?nèi)壕?，樂此不疲地在摻雜自己或自己同類排泄物的環(huán)境中呼吸。然后，不停等待著有人給它們提供食物。

“那我現(xiàn)在就去吧?！庇诤平K于知道說什么了。

“你手底下沒活兒了？”馮麗說，“明天吧，沒那么急?！?/p>

于浩轉(zhuǎn)身時看向那個魚缸，似乎能感受到其中即將到來的喧鬧，充滿勃勃生機(jī)。

6.

那天夜里，在男人持續(xù)的講述中，于浩自心底最為隱秘的深處慢慢浮現(xiàn)出一種感覺，就像在數(shù)控的機(jī)器上輸入一組數(shù)字，就定會產(chǎn)出相應(yīng)規(guī)格的產(chǎn)品。在不久前的一個時間下班，步入這高大樓宇間的大排檔，然后又聽著這個男人成段的講述。于浩開始迷惑，究竟是他選擇了這個男人，還是這個男人選擇了他，這個不甚合格的傾訴對象。故此，于浩決定不再做出回應(yīng)，任由男人的話語隨時間流淌：

“以這樣的方式和她相處著，我開始有些更具象化的愿望，比如，牽手、擁抱，直至親吻。她在每次未下車前彌散在車?yán)锏臍庀ⅲ谒x開后依然久久揮之不去，我逐漸對這氣息產(chǎn)生依賴，之后，便為了獲得更為強(qiáng)烈和實(shí)在的感受而在她不經(jīng)意間湊近她的耳根或是頭發(fā)，用力地嗅著。但卻并不能因此獲得滿足，心里反倒更加空乏。

一天，大概還是那個時間，在她下車并消失在她所居住的那棟樓房里后許久，那扇我熟悉的窗戶都沒有亮起。我開始擔(dān)心，她可能在漆黑一片的房間里直接睡了，也可能站在門外費(fèi)力地在凌亂的包里翻找著鑰匙，還可能在邁向一階樓梯時突發(fā)了某種疾病。

想到這，我急忙奔進(jìn)那棟樓，暗黃色的燈光鋪滿樓梯，看不見人，不過從頭頂?shù)姆较騾s傳來她的聲音。

她家住在五樓，我以每蹬一步跨過兩級樓梯的方式向上走，隱約開始聽見她說，‘別碰我?！笥种貜?fù)說了幾次。不知是因?yàn)槲译x她的距離越來越近，還是她加大了說話的音量，這三個字在被我聽到時已然變?yōu)榱艘环N吼叫。

我?guī)缀跏翘S著奔到她家門口，一個和她年紀(jì)相仿的青年站在她對面，他中等身高，不胖，穿著藍(lán)色運(yùn)動衣，有些學(xué)生模樣。她的雙手這時正在自己胸前胡亂揮著，青年則向她的方向伸長手臂，試圖停下她的動作。

就在她即將被逼進(jìn)墻角時，我猛抬腿踢在青年的胯上，他因毫無防備而將這一腳的力道全數(shù)吸收，身體重重撞在墻上。就在他轉(zhuǎn)頭看向我的同時，我又在他肚子上踢了一腳，比方才更重些。他仰面摔倒，我則用力坐在他的肋骨上，伴著他可笑的掙扎和反擊，把拳頭一下緊接一下地?fù)]在他的臉上。

直到她開始拉我，我才覺出些疲勞。在我胯下的青年已經(jīng)沒了人形，我提起他的衣領(lǐng)，拽著他下樓，又在臨近二樓的地方將他踢到一樓。他爬起來，踉蹌著還能走，嘴朝地上呸著什么。我走上前，抓住他的頭發(fā)，膝蓋狠狠地在他頭上頂了一下，這青年才終于躺在地上，站不起來了。

后來，她始終說不認(rèn)識那個青年，那青年也說不認(rèn)識她?？傊麄煤苤?，嗯，判的重傷害，也賠了錢。

在此之前，我從沒有想過人的肉身可以脆弱到何種地步。你知道嗎，那是因?yàn)槲覀兛偸敲つ康馗吖雷约?，這是人的通病，我們手持工具或操縱機(jī)器，久而久之，便自然而然地以為那些也是我們身體的一部分，我們加之其他生命上的傷害也便理所應(yīng)當(dāng)，就像你看到菜市場里鋪在案上或掛在鐵鉤上的某種動物身體的一部分，你不會想到它們尚且活著的時候遠(yuǎn)比人要強(qiáng)壯，你只會想這塊是適合紅燒，還是那塊適合清燉，你看到的只是些溫順的食材，一些死物。這些死物會使我們這些活人心生傲慢，僅此而已?！?/p>

一女兩男自不遠(yuǎn)處走來，女的走在最里側(cè)，相鄰的一個男人摟著她。于浩猜測他們應(yīng)該是同事，自旁邊高聳的建筑中下班，然后在這里吃一份夜宵。

于浩起身離開。坐在對面，這大排檔的主人，嘴里說著“慢走”，回身將一條寬大的抹布抓在手上，準(zhǔn)備清理面前的桌子。

7.

在馮麗的辦公室里出現(xiàn)九條一模一樣的金魚的幾天后，于浩開始坐立不安。起初，他覺得是那些魚太多而魚缸太小，它們擁擠，互相磨蹭的樣子讓他莫名煩躁。后來，他為了緩解這種情緒而在不得不觀察它們時，將它們視做一個整體，一種擁有九條尾巴和十八只眼睛的水生生物。這個方法很奏效，可是好景不長。這天，魚缸中的水已經(jīng)被糞便和體液充斥得極其渾濁，像一鍋將米粒和豆類熬爛了的粥。

馮麗命令他換水，他便去換，在將那些魚逐一撈出后，這種他臆想出的生物便化為了零碎的肉塊。直到把它們重新放回清透的魚缸后，于浩就此失去了將它們視為一個整體的能力，取而代之的僅剩下心底揮之不去的煩躁，卷土重來。

他不是那種任由情緒馳騁而視之不見的人，于是便開始自問這原由，在馬上擬定了一個明確的答案后，于浩開始著手探尋通向這答案的路徑。其實(shí)，他并沒有什么頭緒，不是那種心思縝密的人，只是憑著感覺，或是臨時起意地行動。先是馮麗辦公室里那只垃圾桶，于浩像蹲守嫌犯的警員般注意了它好幾天，除了從碎紙機(jī)中倒出的紙屑，連水果外皮或是酸奶盒都沒有。接著，他又借著為她洗車的機(jī)會將車?yán)锏膬ξ锟臻g翻了個遍，除了發(fā)現(xiàn)一瓶被打開蓋子卻還滿著的玻璃水，也再無其他。

8.

這天晚間，于浩坐在工位上，面前電腦屏幕上的文字和圖形刺激著視網(wǎng)膜里的細(xì)胞。馮麗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他身邊，他轉(zhuǎn)頭，目光越過她平坦的小腹看向她的臉。馮麗將所有頭發(fā)挽成發(fā)髻頂在腦后，額前沒有一絲散亂的頭發(fā)。

“你在找什么？”她問。

于浩有些緊張，想站起來，可腿卻沒能動彈。也許是因?yàn)檫@規(guī)模還算可以的辦公區(qū)域里僅剩他們兩人，馮麗的聲音顯得比平時大。

“我問你，在找什么？”

“找什么？什么意思？”

于浩的眼角余光中突然掠過對面建筑的燈光，這讓他悲哀地意識到了自己眼神的閃躲。

“你跟我來。”馮麗寬大的裙擺幾乎掃到地面，于浩無法窺見的她臀部的曲線隱匿其中。這一瞬，他的腦海中想到很多，但身體卻絲毫沒有顯出遲疑。

他們一前一后下了車，在馮麗居所的樓下。于浩覺得自己像一位等待冊封的騎士，又像一只待宰的牲畜，既興奮又恐懼。

馮麗在包里翻了半天鑰匙，才打開門。于浩想象著她包里的凌亂，隨著進(jìn)屋。屋內(nèi)的陳設(shè)很簡單，于浩貼著門站著，環(huán)顧周圍，房間不很大，沒有一樣看上去明顯可有可無的東西。

馮麗換上拖鞋，走進(jìn)廚房。由于她一直沒有說話，于浩便不敢輕舉妄動，只能選擇靜靜地跟在她身后，以防她隨時開口。

“你在找這個？”緊貼著冰箱躺著一個小號的冰柜，同是灰白色，像兩塊墓碑，一塊豎著，一塊倒著，馮麗掀開冰柜門，探進(jìn)手，提出來一個密封的塑料袋，扔在于浩腳前。

一個堅(jiān)硬的磕碰聲后，于浩蹲下，盯著袋子里的東西。一只四足帶毛的動物，有尾巴，身型不大，它蜷縮成一團(tuán)窩在那，但爪子末端還是顯出一股向外伸展的愿望，毛被血液凍在一起，幾近黑色。于浩用手指戳了戳，那堅(jiān)硬的動物便用自己弧狀的脊背作為支點(diǎn)，在地上搖起來。它活著的時候被人們稱作貓，一種常見的，可以用來做寵物的哺乳動物，可現(xiàn)在它的這種樣子卻讓于浩想起那些紙巾中掛著體液的蠶和翻著白眼的金魚。

他想由衷地會心一笑，可又在故作矜持。他站起身，馮麗仍用手撐著冰柜門，看著他。不必往里看了，于浩終于擺脫了連日來的煩躁，全身的重心仿佛從腳面回到了胸口，整個人隨之輕盈起來。

“我?guī)湍闾幚戆??！彼f，雖覺得這句有些多余，但說出來會顯得得體。

“怎么處理？扔了？”馮麗說。

“不，不，燒了不就完了?！?/p>

“不用，至少現(xiàn)在不用?！?/p>

“這，存不下多少?！庇诤茷榱孙@得嚴(yán)謹(jǐn)還故做了一個仔細(xì)打量的動作。

馮麗沒理他，轉(zhuǎn)身回了客廳。于浩遲疑了一下，撿起地上的死貓放回冰柜，心里隱隱浮現(xiàn)出一種感覺，像用手哆哆嗦嗦地抻出蝦線，或是拿捏著力道翻動眼皮，以讓進(jìn)到眼里的沙粒自行脫落。

“你喜歡我嗎？”馮麗說，哀傷攤滿她的全身。

“能待在你身邊就好?！庇诤普f，聲音軟綿綿的。

“見過他了？”

“誰？”

“公司樓下那個開大排檔的。”

“怎么，你認(rèn)識？”

“他說你假裝沒認(rèn)出他，而且裝得很像。”馮麗說。

于浩坐在沙發(fā)扶手上，望著窗戶，外面黑夜中的燈光被窗簾隔絕，他頓時感到一股憋悶。

“不，可，我是真的不認(rèn)識?！彼f，然后又想了想，“我和他應(yīng)該認(rèn)識嗎？”

“無所謂的，不過我真的很抱歉，于浩。”她說，甚至顯出剎那的柔情，“但是，你的愿望，你不能忘記，還記得嗎？愿望?！?/p>

于浩看著她說話的樣子有些陌生，他開始回想有沒有遇到過一種人，他們會為他人的愿望而焦急，于是他便馬上想起了高三那年母親曾說，你不是想上大學(xué)嗎？忘了？可轉(zhuǎn)念一想，那不過終歸是母親自己的愿望罷了。他們將自己的欲得用反問的句式（通常為了加以強(qiáng)調(diào)，表現(xiàn)出強(qiáng)勢、有理，從而表明自己在道德上的正確）拋給別人，讓別人誤以為那本是自己的，接著就會為他們對自己如此的關(guān)愛而感動，有的甚至還會自責(zé)和愧疚。

于浩沒有說話，因?yàn)樗恢雷约簯?yīng)該抱有怎樣的愿望。

“你不能忘啊。”馮麗說，“你不是都快想起來了嗎？從你看我的眼神，我能懂，和以前一樣啊。那時我說，你肯定記得，我說，我不行，我從小到大連一只蟲子都沒殺過。你說，沒事，你慢慢練，就從蟲子開始，逐漸就沒感覺了。你記得嗎？當(dāng)年，我殺貓的時候，手都還在抖，你卻等不及了，你說無論如何天亮前要結(jié)束，因?yàn)槟銓?shí)在受不了了，已經(jīng)到極限，無法再忍受第二天的陽光。等不了了，真的等不了了。你在我面前痛苦的哀求，求我?guī)湍?，幫幫你，這唯一的一次，只這一次就好。我那時是多么的愛你，于浩，你知道嗎？現(xiàn)在也是。那只是個意外，真的，我不知道會有人跟上來。他只是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人，你也許聽他說了，他可能會說是因?yàn)槲也胚M(jìn)的監(jiān)獄什么的，可我絲毫也不感激他，真的，甚至恨他，因?yàn)樗岩郧暗哪莻€你帶走了，于浩，再把原本的你重新找回來真的好難，幾乎一切，包括我自己都要從頭開始。但是，我對你的感情一直沒變，我一定會幫你達(dá)成愿望，哪怕它來的遲一些?！?/p>

這瘋女人在說什么？馮麗包含深情的熱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于浩看著她，呆若木雞。

“我們不是早就約定好了嗎？”馮麗接著說，伴著哽咽，“太漫長了，那段時間，你被自己折磨的不成樣子，最后甚至幾倍的藥量也不能抑制你的情緒。我?guī)捉罎?，除了傻傻的陪著你，什么也做不了。終于有一天，你對我說，求求你，求你殺了我吧，因?yàn)槲覀兿鄲?，所以這件事必須你來做?！?/p>

馮麗從廚房取出一把刀，她將刀直直地舉著，刀身細(xì)長，泛著亮光。

于浩想起身，卻被挨著沙發(fā)過近的茶幾絆倒在地，就在他用盡全力想以最快的速度站起時，馮麗走向他，眼神中充滿愛和期待。

“對不起，遲了這么久。”她說，像一個含情脈脈的小姑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