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雄起，一個頗具氣勢的名字。
父親在雄起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九十九天里努力地從病塌上坐起來，從妻子手里接過兒子，端詳了又端詳，留下來這個名字。
父親讀過幾天私塾，肚子里還裝了幾分文墨，可是老天爺不許他陽壽，他只能希望兒子雄起。他變成了一顆星星，在天宇里或隱或現(xiàn)。
雄起的母親有一雙厚實的肩膀，她像男勞力一樣挑著滿夾板的秧擔子健步如飛。她把雄起鎖在屋子里，一個人努力地掙工分。
雄起幾乎沒有兒時的記憶。他的記憶里除了哭就是睡。睡醒了哭，哭累了睡。然后就是豎起耳朵聽聲響。母親的腳步聲急促而且響亮。"踏,踏,踏,"腳步聲越來越近，緊跟著是一陣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然后，"咔嚓"一聲,門開了。
早已候在門邊的雄起一下子就撲進了張著雙臂的母親的懷里。母親撩起汗津津的衣褂，露出已經(jīng)不算飽滿的乳房。雄起趴上去就是一陣猛吸，他早就又饑又渴了。
雄起一直吃到六歲的奶。
母親是個可憐的人。本來兄弟姊妹六個，卻餓的餓死，病的病死，獨獨留下她這個老幺。她說自己的八字太毒，在不得兄弟姊妹，婚后也留不住自個男人。她自斷了再找男人的心思，只一門心思地撫養(yǎng)她的雄起，她的心肝。她三十一歲才得了她的寶貝心肝啊！
雄起十歲的時候村里實行了單干。十五歲了雄起都沒下過田。雄起有點病態(tài)的白凈，但卻很少生病的。母親金貴著他，拼著命地干活供著他讀書。
母親在地里"嗨曲嗨曲"地使喚著耕牛犁地，雄起從鎮(zhèn)上的中學回來了。
雄起說:
"姆媽，做飯我吃，我餓了!"
母親扔下軛頭和犁把。她把牛繩放得長長的，系在路邊的一棵杉樹上，由著牛兒去啃草。
母親看著雄起狼吞虎咽下三個雞蛋一碗面條。母親瞇著的笑眼旁擠滿了褶皺。母親說:"吃飽了吧?吃飽了好好看書寫作業(yè)。我接著去把那點地犁完。"
雄起只讀完了初三。他對母親說:"我就不是讀書的料，學習太難了。"
母親說:"難了咱就不讀，咱不出錢買虧吃。"
雄起說:"我?guī)湍愕降乩镒鍪隆６麄兌荚谙碌馗苫顑骸?
母親說:"二毛他們怎么能和你比?他們是糞草，你是寶貝!"
母親不讓雄起干活，母親去找支書。
母親對支書說:"我們孤兒寡母的，你們村里總得有點照顧吧？難不成看著我娘倆餓死?"
支書說:"不是年年都在減免你的公糧水費嗎？"
母親說:"我家雄起要當老師!"
支書很為難:"老師是誰都能當?shù)膯?？你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家雄起讀起書來成績就沒好過，拿什么教別人!"
母親說:"你莫要我撕破臉，她鄧雞子的姑娘小學沒讀完都能教，我家雄起初中畢業(yè)還不能教了？"
支書的黑面頓時紅得發(fā)起紫來。
雄起真的做了村里的民辦教師。他每年都在黑板上教學生二十以內(nèi)的加減法。他的膚色好像被粉筆灰涂抹得更白了，他的身高也在逐漸拉長，拉長。好像就是在轉瞬之間，他一下子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紀。
母親的腰板還是挺直的。她依然勝任著田里的農(nóng)活。她的兒子每月拿著工資。她們娘倆過得順心順意。
張家嬸子來了，她說:"我給雄起相了個好姑娘。怎么樣，對對面?"
"不急不急，我家雄起還小呢！多謝張妹子操心?。?母親說。
王家伯娘來了。她說:"雄起啊，我是看著他長大的，是個實誠的孩子。他也老大不小了，你看隔壁跟他同年的二毛，娃都兩歲了！"
母親火就有點旺了，她說:"他二毛是個啥玩意兒，你拿他和我家雄起比?我家雄起也才二十幾三十不到，哪里就黃瓜瓠子老了?"
永遠是根嫩黃瓜的雄起繼續(xù)教著他的一加一等于二，母親卻老了。
那天母親在廚房里搭臺換燈泡的時候，從凳子上摔了下來。這一摔摔完了母親的人生-----她腦部嚴重淤血，不治而亡。
政府開始清算民辦教師。雄起和鄧雞子的女兒一樣因為文化程度過低，在民師轉正考試中敗下北來，自動卷鋪蓋各回各家。
雄起沒有回家，他背著鋪蓋卷，來到了母親的墳頭。
三十一歲的雄起嚶嚶地哭，他對母親說:
"姆媽，我要結婚!"
這是一個晴朗的夏夜，月兒羞羞地躲在樹影里，滿天的星子一明一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