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神的所在

——侯文詠《私房閱讀金瓶梅》

在《水滸傳》里襯托武松英雄形象的潘金蓮與西門慶偷情事件拉開了《金瓶梅》的帷幕。

潘金蓮是月妓出身，幾易其主，被賜給武大當(dāng)老婆。在這樣的經(jīng)歷下，她沒有常人的道德觀。偷情被武大發(fā)現(xiàn)后，王婆子要?dú)⑷藴缈?，她還有所抗拒。但只要在她薄弱的道義上拉開一個口子，黑暗與墮落便無休止的吞噬了光明。從此，一切都為得到權(quán)利服務(wù)。在這樣的指導(dǎo)觀念下，她斗死了宋蕙，斗倒了李瓶兒母子。在西門慶死后，立刻攀上了女婿陳敬濟(jì)。但她又不貪財，始終表現(xiàn)得不為錢財所動，她一切的斗爭都是為了爭一口氣，保證自己在西門慶內(nèi)院的話語權(quán)。隱藏在她光鮮伶俐，潑辣精明的外表下的是一顆敏感自卑的心。出身沒有正房好，帶來的錢財沒有其他妾室多，但她舍得下一切，給西門慶提供各種奇淫技巧，抓住一切時機(jī)，攔霸漢子。但最終她死在了自己的初戀，武松手里。大抵是這個女人還向往著愛情，所以不費(fèi)思量，輕易的跟了武松，為她這一時的“善”搭上了一條命。

和潘金蓮一樣，蘭陵笑笑生塑造了一個矛盾又合乎情理的西門慶。百花叢中過，葉葉要沾身。西門慶好色，又無賴。他用金錢砸開了蔡太師的權(quán)利關(guān)系網(wǎng)，政商勾結(jié)，做了五品提刑官，提前賣私鹽，放貸，南來北往的貨物運(yùn)輸有了保障，西門慶迅速的積累了財富。他一面沉迷肉欲，靠著官官相護(hù)做些不法之事；一面又以敏銳的頭腦，擴(kuò)大自己的財富、權(quán)利關(guān)系網(wǎng)。鮮花環(huán)繞處，正是烈火烹油時。在他的第六房小妾李瓶兒香消玉損后，情節(jié)開始快進(jìn)，透露出灰敗之勢。西門慶在得梅病死后，整個家族猶如大廈崩塌般，迅速的敗落。

西門慶之死，最可怕的不是西門慶這個家伙死了，而是他從來沒活過。只剩下無生命的錢與權(quán)勢存活了下來。這是《金瓶梅》最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部分。

最是無情是無常。錦繡添花，雪中要碳，這才是現(xiàn)實(shí)世界中正常的做法。

蘭陵笑笑生在《金瓶梅》里夠早了兩個世界，一個是流浮于繁華煙云，人情往來的表象社會。在這里，西門慶在生意場上如魚得水，幫閑們捧著他，美色是他的消遣。他的妻妾們安于后庭，在言語的機(jī)鋒間殺人于無形，但起碼還各安于位。另一個是反映赤裸裸欲望的底層社會。妻妾們和小廝偷情，像埋伏在黑暗里的狼，就等著抓住時機(jī)，撲上去咬敵人一口肉。在底層社會，一切的物欲橫流都是為了生存。沒有人心中有敬畏，信奉正義，這是一處沒有神的所在。人們最原始的反映都是自身的獸性。

整個西門慶家族的興衰，放之四海而皆準(zhǔn)。蘭陵笑笑生描寫了運(yùn)河周圍的清河縣從上到下的社會生活，隱射了明朝萬歷時期，資本主義開始萌芽時的社會秩序。在西方，資本主義萌芽，中層階級財富積累，人們?yōu)榱俗约旱呢敻蝗^起抗?fàn)幗y(tǒng)治階級。在中國，西門慶為了自己的財富，攀附到更大的政客門下，正是朝中有人好說話。中國的老百姓被“君臣父子”統(tǒng)治的太久，只知道向上攀附，向下欺壓。為這一切買單的只有最底層的農(nóng)民。

最終，蘭陵笑笑生安排西門慶的兒子孝哥是西門慶的轉(zhuǎn)世，十五歲的孝哥皈依了佛祖，一切歸于泯然。此時，外面的世界正處于戰(zhàn)亂，民不聊生。

沒有什么樣的青春年少頂?shù)倪^歲月摧殘，沒有什么樣的富貴繁華耐得過境遇無常，更沒有什么樣的愛恨情仇經(jīng)得起時過境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