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是我認(rèn)識的一個女生,我們很熟,熟到見面隨便呱啦呱啦就能聊半個小時。我基本知道她從小到大的故事,更別說她上一份工作是什么。但,我卻不知道她的名字,在超市賣場匆忙相遇,見縫插針?biāo)频牧奶臁?/p>
她第一次來超市,我作為電商的老員工帶她去員工食堂吃飯。電商是什么地方?是促銷員做錯事,超市員工表現(xiàn)不好,上級領(lǐng)導(dǎo)會大筆一揮,去電商勞動一個月。所以,工作時間只有兩個月的我,已經(jīng)可以稱為骨灰級員工。這兩個月的時間,人來人往,除了她從電商離開后,還留在超市另一個部門,其他人雁過不留聲,我記得她們都是女性,其他一概不知。
來電商的第一天,沒有拿到工作服,而沒有穿工作服的人基本上是打不到飯的。我領(lǐng)著她來到食堂,對大媽說,這是電商新員工,請給打一份飯。正如,兩個月前我被紅領(lǐng)著來到食堂。
我們一起吃了一頓飯,共事一天之后,第二天便不見她人影了。過了半個月的樣子,她穿著工作服,在超市的一個角落喊住了我,問可忙,怎么呀。也就在那天,她說了一句話,一句似蒼蠅嗡嗡總在我耳邊回想的話:兩千沒關(guān)系,只要能顧家。當(dāng)時,我覺得是挺好的,離家只有五分鐘路程,離女兒學(xué)校只有十分鐘路程,既不用擔(dān)心成為家庭主婦后與社會脫軌,又可以輕輕松松的看著孩子長大。雖然工資低,但確實也挺好。
明天和意外,總是不知道哪個先來。
“她沒來上班嗎?”我問她的領(lǐng)導(dǎo)。
“昨天上班突然跟我說家里有事,就回家了。今天也沒請假,也沒來上班。估計不想干了吧?!鳖I(lǐng)導(dǎo)帶著嗔怪的語氣回道。
“哦”
在冷柜里幫顧客拿了幾個黑胡椒牛排,我便回電商小店了。
第二天,我看到她穿著橘色工作服站在冷柜旁,她也看到我,只是不再向我招手,不再問候我,不再喜上眉梢。她如霜打的茄子,臉色蠟黃,一點精氣神也沒有,像病重的人。她說,她跟老公打了一架,老公離家出走了。我能勸她什么呢?勸她老公出去玩幾天就會回來的,不用擔(dān)心?勸她趕緊跟老公離婚吧,竟敢家暴?勸她想開點,忘記那個賤男人?沒用,有些痛自己沒體會過,又何來勇氣安慰他人。
聽完她的哭訴,我沒有說話,只是將手重重的放在她肩膀上:沒有過不去的坎,一切都會好的,便轉(zhuǎn)身離開了?;貋淼穆飞希乙恢笨粗约旱挠沂?,剛剛安慰她的右手。想起以前工作時,領(lǐng)導(dǎo)重重地拍下我的肩膀,留下一句,我相信你可以做好業(yè)績,便頭也不回的走了,留下手心,腳心冒汗而又壓力山大的自己。
她心里怎么想我?我的安慰會不會讓她更加局促不安嗎?
下午一兩點,是個慵懶時刻,顧客基本不會下單。但我們心里盼著所有顧客要是一天都睡在床上,不吃不喝,那該多好啊。我們也不用推著購物車找商品。想著想著,突然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出現(xiàn)在眼前。
五六歲的小姑娘,瘦瘦的,黑黑的,小腿上有好多包,那是被蚊子叮過的痕跡。她不怕生,在我們面前跑來跑去,跳來跳去,有次,絆到放在地上的蒙牛純奶還摔倒在地上,但沒哭。她嘰嘰喳喳像麻雀,也喜歡對著我們做各種鬼臉。好像她,神似。
同事跟我說,是她的女兒。家里沒人照顧女兒就把她先放我們這里一下。原來真是她的孩子,老公離家還沒回來。
知道是她的孩子,瞬間感覺與孩子距離更近,便主動跟她互動起來。小孩能感覺到我這個阿姨的親昵,便不由自主的往我這邊靠,從此那張櫻桃小嘴就沒停歇過。
童言無忌大抵如此。
“我媽媽經(jīng)常打爸爸跟我。”
“阿姨你看我的牙,媽媽說是可樂喝多了才這樣”。我定睛一看,一口又尖又黑的牙。
“媽媽說,爸爸回不來了,他被警察叔叔抓走了?!?/p>
“阿姨,你有沒有吃的,我想吃?!?/p>
“爺爺奶奶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爺爺奶奶”
“媽媽說,再也不讓我呆老家了,老家好多蚊子”
……
被抓走了?不是離家出走?
我沒有問她,既然她說是離家出走,為何非要讓她承認(rèn)是被抓走。
而幾天后,我就隱隱約約感覺有人討論這件事情了:哎,真可憐,孩子這么小,老公酒后打架,差點打死別人,現(xiàn)在估計要在牢房里呆三年,還要賠償別人三十萬。
我不能確定幾個大媽是否說的是事實。但是她已經(jīng)有好幾天出現(xiàn)在超市了。
她此刻在做什么呢?躲在出租房里哭,還是抱著孩子坐在地上哭。聽說,孩子的爺爺奶奶對她娘倆不管不問,她不可能再抽出身上班了。她估計把出租房退了,帶著女兒回老家上學(xué)了。我是再也見不到她了。
“女孩子干嘛要這么累,找個輕松活,不就可以了”。
這真的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