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yīng)勇聯(lián)系了韓俊之前福利院的院長，他和韓主任以及院里其他幾位和韓俊有交集的人來給韓俊送行。提起韓俊生前諸事，他們都感慨萬分：老天為何不對善良的人好一點？

從韓主任那里，我才知道韓俊每年重大節(jié)假日都會回福利院看望他們和福利院孩子，有時還會抽空參加院里的演出活動。對韓俊來說，那里的人，就是親人。

“命運弄人，今又端午，人何以亡？”韓主任拭了一把淚，“我該怎么和小家解釋阿俊哥哥這次沒來看他呢？”

“不光是這次，以后也都不會來了?！痹洪L嘆一聲氣，拍拍韓主任肩膀，“節(jié)哀?！?/p>

吳軒軒不顧勸說，即使是坐在輪椅上，也要來殯儀館陪著韓俊。阿俊沒有直系親屬，她就以女朋友的身份接待吊唁賓客。公司同事這才知道她和韓俊的關(guān)系，對此感到震撼，但同時也因為這份感情的“未始即終”而唏噓不已。吳軒軒沒有痛哭流涕，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的悲痛。

靈堂中央，臺下堆放著各色菊花，臺上的蠟燭火苗微微跳動。在花火的映襯下，韓俊燦爛的笑容明媚如初，我仿佛還能聽到他鮮活的聲音：

老大，你發(fā)新歌兒了！

廉純，你來了！

阿勇，真給力！

吳軒軒，我真的喜歡你。

……

淚又默默流下，莊刃走過來幫我擦掉：“別哭，我們再聽阿俊唱一首歌吧。”

他走到靈堂中央，拿起話筒：“各位來賓朋友，大家好！我是莊刃，韓俊最好的朋友，請允許我在這里說幾句話。我和阿俊相識八年，他是我見過的最單純最善良的男生，他很喜歡唱歌，但卻因為現(xiàn)實放棄了自己的夢想。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的聲音有多清澈多治愈。阿俊曾經(jīng)說，《大魚》是他的畢生所愛。我有幸保留了他當年唱這首歌的錄音。今天的最后，就讓我們在阿俊自己的歌聲中，送他遠去。就像那條大魚，他終歸要脫離苦海，飛向廣闊自由的天際。”

眾人靜默，靈堂中回響起空靈的旋律：

『……大魚的翅膀 已經(jīng)太遼闊

我松開時間的繩索

看你飛遠去 看你離我而去

原來你生來就屬于天際

每一滴淚水 都向你流淌去……』

本已平復的情緒，此刻重被喚醒，大家又默默地流下眼淚。無論這眼淚的意涵是什么，對阿俊來說，他的歌聲是有力量的。

火化之前，我們在告別廳再次對遺體默默哀悼，恭敬鞠躬。吳軒軒凝視靈床，一言不發(fā)，我們默默退至遠處，給她和韓俊留下足夠空間。

良久。遠遠望過去，吳軒軒突然從輪椅上摔了下來，我們急忙跑過去。

她跪爬著想觸摸靈床，但又害怕傷害遺容，伸出的手又緩緩縮回，淚流滿面。我急忙跑過去抱住她，她已經(jīng)泣不成聲。

“廉純，你知道嗎？”吳軒軒在我懷里像個脆弱無助的孩子，有氣無力道，“是阿俊護住我，是他擋在我前面……否則，死的就是我。為什么？為什么死的……”本就有傷在身，她此時更是力盡心碎，暈了過去。

吳軒軒被送進醫(yī)院，我和莊刃被她的家人指責、辱罵、驅(qū)趕。他們怪我們不顧她的身體情況，讓她參加喪禮；怪我們那晚聚餐，讓她遭受無妄之災(zāi)；甚至怪韓俊追求她，讓她不明不白承受苦難和打擊。

我們無話可說，無言以對，無能為力。只能遠遠等在急救室外，焦急萬分。

萬幸救治及時，吳軒軒沒有大礙。

我給吳軒軒發(fā)微信，讓她好好養(yǎng)病，等她身體恢復，我們一起去給韓俊海葬。

這是我們共同商量的決定，大魚、海洋、天空，希望阿俊會喜歡這樣的安葬方式。

我和莊刃回到殯儀館，應(yīng)勇說阿俊的遺體已被火化，為了方便其他親友慰問祭拜，骨灰暫存殯儀館骨灰堂，我們再次向阿俊鞠躬告別。

這幾天，跑前跑后處理各項繁雜事務(wù)的人，主要是應(yīng)勇。沒有他，事情不會如此有條不紊。忙累一天，我們隨便找了一家路邊攤，坐下來吃飯，氣氛還是略顯沉重。餛飩端上來，我們拿起筷子夾了夾，卻吃不下去。

“阿勇，這些天辛苦你了?！鼻f刃把餛飩放回湯里，開口道。

“說什么辛苦，阿俊也是我兄弟，都是應(yīng)該的?！睉?yīng)勇放下筷子，“阿刃，廉純，你們真的不需要自責，發(fā)生這樣的事，我們都沒想到，也不愿意，要怪就怪老天無眼。我相信阿俊，最后一刻，他用自己護住軒軒，他是心甘情愿的，沒有遺憾。他一定也不希望我們溺于悲傷，我們要往前看，帶上阿俊那一份，好好活?！彼プ∥液颓f刃的手，我們緊緊握在一起。

不該小看寬慰的力量，它能鎮(zhèn)傷止痛。此時此刻，阿勇的話和手，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劑良藥。

“好了，我們不難過，吃餛飩吧！”我晃了晃他們兩個的手，“再不吃就要坨了。”

“對，阿俊在的話，肯定又要怪我們吃個飯都要磨磨唧唧，不尊重食物?！鼻f刃勉力笑道。

吃完飯，我們漫無目的在街上溜達，不自覺地回憶關(guān)于韓俊的種種往事。吃，印象中他很愛吃，最愛鴨脖和可樂，唱歌也是真好聽，“對了，你們還記得《董小姐》嗎？”我忽然想到。

“記得?！庇⒂抡f，“野餐那次，阿俊唱著唱著就哭了?！?/p>

“也不知道他想到什么了?！鼻f刃回憶道，“誰會不厭其煩的安慰那無知的少年……阿俊其實不像表面上那樣粗線條。”

“對，阿俊其實很細心?！睉?yīng)勇似乎想到了什么，“那次我們?nèi)ザ荆诙煳揖透杏X不太舒服，是阿俊發(fā)現(xiàn)我發(fā)燒了。”

“誰能想到他還隨身帶著創(chuàng)可貼，那次不小心被機車劃破胳膊，他一摸口袋就掏出一個創(chuàng)可貼，簡直了?！?/p>

“他還幫我縫過扣子?！?/p>

“還有，我歌下面的好評，很多都是他刷的?！鼻f刃笑道，“他還以為我不知道，前段時間，跟網(wǎng)友對罵最狠的，也是他?！?/p>

“不過，他做的番茄炒蛋其實有點難吃。”

“哈哈~確實不太好吃?！?/p>

“你不知道，阿俊其實一直想養(yǎng)只貓，但你對貓毛過敏?！?/p>

“希望天堂有喵星人可以陪他?！?/p>

“還有，他為什么總能記得我生日。說實話，我自己都記不住?！?/p>

“阿俊喜歡過生日，他覺得那是終于有理由為自己慶祝的一天?！?/p>

“還有一個多月，八月就是他二十六歲生日了……”

他們共同發(fā)出一聲嘆息。

……

那么多年，值得記憶和懷念的時刻有太多太多。從他們口中，我了解到了一個更加完整更加立體的韓俊，一個善良真誠，跟普通人一樣有著小缺點的韓俊，一個鮮活真實的韓俊。

城市在發(fā)著光，看不到天上的星星。如果可以，我們會對著天空祈禱，祈禱亡人安息，在天堂里永遠平安、健康、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