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四）

中日之間宣戰(zhàn)的時候，二狗子的年紀(jì)正好是三十三歲。他應(yīng)征入伍，留下老媽單獨在家里。

雖然一個人，但是獨居老人在這里是一種常態(tài)，她靠著兒子留給她的地，日子本該過得不會太差。

不過她也是出了名的倔脾氣，跟她兒子一樣，不是特別受村子里待見，住在那個遠(yuǎn)離大道靠近村子邊緣的院子里，也許正好可以對應(yīng)這種緊張的關(guān)系。

不過東北的冬天可是很冷的，整個院子完全被大雪包住，而雪堆在那像韭菜一樣永遠(yuǎn)掃不完。

每周她都會去趕集，買點水果。但是因為聽說附近會有游蕩的野狗，她出門的時候總是帶著一個燒火棍，不知道多少年了，木質(zhì)的短柄已經(jīng)被磨的光溜溜了。

這個個子不高的老大媽看起來有點古怪，她有點駝背，在雪地里緩慢地邁著大步，頭上戴著一個黑色的皮帽子，緊緊地勒著一頭白發(fā)，扛著的燒火棍卻伸的比帽子還高。

她的眉頭從來都不曾舒展過，好像嚴(yán)肅是她表情的底色，這樣給人一個難以接近的感覺。

有一天，日本人的隊伍開進(jìn)了村里，把士兵分給當(dāng)?shù)氐娜思茵B(yǎng)著，大家知道她家里有地方，不過卻給她分了四個日本傷兵，不過這幾個上了年紀(jì)的日本傷兵卻不太愛說話，不知道是不是言語的原因，他們只是用手勢和當(dāng)?shù)厝吮葎澖涣鳌?/p>

那是四個樸素的傷兵，盡管戰(zhàn)爭使他們的臉上掛滿驚慌和疲憊，來到這個被占領(lǐng)的地方，脾氣也不刁。

住在老太太家里，他們體現(xiàn)了充分的尊重，一點都不想給這位年紀(jì)比他們還大的人添麻煩，有人看見他們中的兩個傷的不是很重的人主動去卷柴火兒，燒火，喂喂雞和豬，而老太太則也不閑著，每日準(zhǔn)備飯菜。

后來，有人看見他們替她打掃豬圈，修屋頂，清灶灰，削土豆，剝苞米，儼然是一個其樂融融一家子的狀態(tài)。

但是她卻一直掛念著自己的親生兒子，每天她都會向駐扎在村子里的兵問，你們知道中國第三十七野戰(zhàn)師開到哪里去了？我兒在在那。他們則是用日本兵手冊里不太正宗的話回答我的，不知道撒。

后來，這幾個傷兵也漸漸明白她掛念和擔(dān)憂自己的兒子的感情，這種感覺使他們就更加辛勤的幫助這個獨居的老婦人了。

而她也很照顧這幾個人，隨著時間流逝，他們也漸漸康復(fù)。

因為農(nóng)民的信息比較閉塞，不太容易受到各種煽動，所以只要不是關(guān)乎自己利益的，也沒什么仇恨可言。而那種民族仇恨永遠(yuǎn)都屬于那些上層人士。

至于我們這種下等人，本來就為衣食而發(fā)愁，能在動蕩的年代活著就是一種幸福了。

生來貧窮，卻被一層一層盤剝;

人數(shù)較多，卻被強(qiáng)制征兵送上戰(zhàn)場;

最是弱小，又沒有抵抗力，卻在各種強(qiáng)權(quán)和勢力面前只能受到最殘酷的迫害，甚至沒有人發(fā)聲。

所以戰(zhàn)爭的狂熱很難感染他們，所以他們也不會因為所謂的尊嚴(yán)榮譽(yù)和煽動性言論而變得熱血沸騰。

誰知有一天早上，那老太太恰巧獨自一個人待在家里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了農(nóng)田里，有一個人正向著她家里走過來。不久，她認(rèn)出那個人了，那就是送信的郵差。

他拿出一張信紙交給她，她取出了那副為了縫紉而用的老花鏡，這件信是帶一個壞的消息給她。

她兒子死了，是被迫擊炮彈炸成了兩截，信是同班的戰(zhàn)士在三周前寫的。

她沒有哭出聲來，在這樣巨大的噩耗面前，連感覺都麻木了，她像個木樁一樣呆呆的立在那里，身體僵硬的好像和這片白雪覆蓋的大地融為一體，只是喃喃念叨，二狗死了。

隨后眼淚才漸漸涌到眼眶里，悲傷也浸到心里，各種片段開始一幕一幕回到腦袋里。

她再也沒法見到兒子了，再也沒法見到了。

現(xiàn)在她仿佛看見那一情景，那個教人戰(zhàn)栗的情景：兒子的腦袋是下垂的，眼睛是張開的，嘴唇……

這時那幾個日本人剛從樹林里回來，她很快地把信藏在衣服里，并且趁時間還來得及又仔仔細(xì)細(xì)地擦干了眼睛，用和平日一般的神氣接待了他們。

他們四個人竟然都挺高興的，因為他們帶了一只肥兔子回來，這無疑是獵得的，后來他們對著這個老太太做了個手勢，表示大家就可以吃點兒好東西。

她開始準(zhǔn)備午飯，但是到了要殺兔子的時候，她卻有些遲鈍。然而她肯定不是因為這是第一次殺兔子。

有個手腳麻利的傷兵趕緊接手，麻利的用刀給兔子割了喉，隨后又客氣地把尸體交還給老太太。

她慢慢從皮里面剝出了鮮紅的肉體，但她看著粘在自己手上的血，那種漸漸冷卻又漸漸凝住溫乎的血，竟然從頭到腳打了一個冷顫。

她仿佛看見自己兒子的尸體，那個被炸成兩截的尸體就在自己面前，冒著熱氣揮之不去。

吃飯了，她吃不下，與之鮮明對比的是幾個傷兵狼吞虎咽一聲不吭地吃著兔肉。她則從旁邊淡淡的看著他們。

忽然她眼里閃過一絲光芒，她問：“你們住這著噶瘩有一個月了，你們叫什么我還不知道?！辈贿^他們好像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于是寫下來各自的姓名。

她叫他們在一張紙上寫他們家庭的住址，末了，她又掏出了眼鏡，仔細(xì)的看了一會，然后把紙折好揣進(jìn)衣服里，蓋著那封報喪信。

吃完飯，她對那些人說：“天冷，加點草暖和?！庇谑撬崃嗽S多干草擱在他們睡的那地方。他們看見不免詫異起來，她對他們說明這樣可以不會那么冷；當(dāng)然出于信任，于是他們就幫著她一起搬了，畢竟這樣大家和老婦人都不冷 。

他們把那些成束的干草堆到房子的茅頂那樣高，結(jié)果他們做成了一間四面都圍著草墻的臥室，又暖又香，他們可以很舒服地在那里睡。

吃晚飯的時候，他們中間的一個瞧見老夫人還是一點東西也不吃，竟因此擔(dān)憂，眼睛有些濕潤，勸她注意身體。

她托詞說自己胃疼。隨后她燃起一灶好火給自己烘著，那四個日本人都去睡了。

隨后她悄悄地打開了那張通到外面的房門，接著又搬進(jìn)了好些束麥秸和柴火在廚房里。

她光著腳在雪里一往一來地走，從容得教旁人看不出異常。

她覺得自己準(zhǔn)備好了以后，就點著了一束秸稈，扔到那滿屋的柴火兒里。

她后退幾步站在院子中間往屋里看。

不過幾秒鐘，一陣強(qiáng)烈的火光透過窗子照亮了那房子的內(nèi)部，緊接著一大團(tuán)嚇人的火苗吞噬了整個房間。

就像一個燒旺的灶口，屋里的火從那個窗戶里竄出來，門前的積雪映出一片紅光。

這時一陣狂叫音從屋里傳出，簡直是一陣由雜亂的人聲集成的喧嚷。痛苦的讓人分不清是人聲，還是犬吠。

不過接下來發(fā)生的事情出乎了老婦人的意料，喧嚷中出現(xiàn)了中文，好像用人在用力喊救命，救命，標(biāo)準(zhǔn)的根本不像是日本人的聲音。老婦人甚至有些懷疑自己聽錯了，四下張望，并沒有看到什么人。

木質(zhì)棚頂向下一塌，一陣旋風(fēng)般的火焰沖了上來，燒穿屋頂，如同一個巨大火把的火焰，升到了天空。

最后，整座房子都冒出了火苗。房子里面，除了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墻壁的剝脫聲和橫梁的墜落聲以外，在寂靜的雪地，什么聲音都聽不到了。

屋頂塌陷，這個燒得通紅的空架子，就在一陣黑煙里面向夜空中噴出最后一口火星。

雪白的原野被火光照得像是一幅染上了血色的銀布閃閃發(fā)光。

二狗媽在她那所毀了的房子跟前站著不動，手里握著她的燒火棍，她兒子也用過的那一桿，等到她看見了一切都已結(jié)束，她就把棍子往里一扔，咚的一聲，好像槍響了一下。

許多人都到了，有些是農(nóng)民，有些是日本人。

他們看見了這個婦人十分平靜的坐在一個樹樁兒上，一個日本軍官問她：“人，哪里兒去了？”她伸起那條瘦的胳膊向著那堆正在熄滅的火堆，“那里！”

人們立刻圍住了她。

日本人接著問：“火，怎么燒的？”

她回答：“我放的?！?/p>

那個淡然的表情，沒人敢相信她，大家覺得是她受了刺激，所以有些瘋了。

到最后，在場的人都聽她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那封帶血的信，到她聽見的最后一聲叫喚，她做過的，都講了。

等到說完，她就從衣袋里面取了兩張紙，“這是他們報喪用的。她指了指火堆，“這一張，是他們的地址，你們可以寄信去他們家。

她把紙塞到軍官手里，而他這時正抓住她肩，而她卻接著說：跟他們家人說這是我干的，一個失去兒子的娘干的。

軍官沉默了一下，低聲在她耳邊說“他們，臺灣人的干活。他們，頂替孩子服兵役，被我發(fā)現(xiàn)，藏起來的干活”。

他縮回了頭，又用日本語說了一些話，大概是審判的意思吧。隨后拔出佩劍，發(fā)出口令。

兩個日本兵抓住了她，把她推到了那堵還是火熱的墻邊。隨后，十二個日本僑民迅速地在她對面排好了隊，相距約莫二十米。她一動不動。一道口令喊過，一長串槍聲跟著響了。響完之后，又來了一聲遲放的單響。

這個老婆子并沒有倒下。她彎著身子，好像沒了雙腿。

那軍官走到她面前。

她幾乎被子彈切成兩半，而在她那只痙攣蜷縮的手里，依然握著那張滿是血的報喪信。黑暗之下看不出她是什么表情。

末了，我拾著了一片石子，那場大火留下的煙痕仍然沒有褪去。

老婦人（三）

中日之間宣戰(zhàn)的時候，二狗子的年紀(jì)正好是二十三歲。他應(yīng)征入伍，留下老媽單獨在家里。

雖然一個人，但是獨居老人在這里是一種常態(tài)，她靠著兒子留給她的地，日子過得不會太差。不過她也是出了名的倔脾氣，跟她兒子一樣，不是特別受村子里待見，住在那個遠(yuǎn)離大道靠近村子邊緣的院子里，也許正好可以對應(yīng)這種緊張的狀態(tài)。

不過東北的冬天可是很冷的，整個院子完全被大雪包住，而雪堆在那像韭菜一樣永遠(yuǎn)掃不完。

每周她都會去趕集，買點水果。但是因為聽說附近會有游蕩的野狗，她出門的時候總是帶著一個燒火棍，不知道多少年了，木質(zhì)的短柄已經(jīng)被磨的光溜溜了。

這個個子不高的老大媽看起來有點古怪，她有點駝背，在雪地里緩慢地邁著大步，頭上戴著一個黑色的皮帽子，緊緊地勒著一頭白發(fā)，扛著的燒火棍卻伸的比帽子還高。

她的眉頭從來都不曾舒展過，好像嚴(yán)肅是她表情的底色，這樣給人一個難以接近的感覺。

有一天，日本人的隊伍開進(jìn)了村里，把士兵分給當(dāng)?shù)氐娜思茵B(yǎng)著，大家知道她家里有地方，不過卻給她分了四個日老人，只是日本僑民，有些上了年紀(jì)的比她都要大。

那是四個和藹樸素的老人，盡管戰(zhàn)爭使他們的臉上掛滿驚慌和疲憊，來到這個被占領(lǐng)的地方，脾氣也不刁。

住在老太太家里，他們體現(xiàn)了充分的尊重，一點都不想給這位年紀(jì)相仿的人添麻煩，何況他們可能都有一個在戰(zhàn)場上需要掛念的兒子。有人看見他們主動去卷柴火兒，燒火，喂喂雞和豬，而老太太則也不閑著，每日準(zhǔn)備飯菜。

后來，有人看見他們替她打掃豬圈，修屋頂，清灶灰，削土豆，剝苞米，儼然是幾個老人在親戚家。

但是她卻一直掛念著自己的親生兒子，每天她都會向駐扎在村子里的兵問，你們知道中國第三十七野戰(zhàn)師開到哪里去了？我兒在在那。他們則是用日本兵手冊里不太正宗的話回答不知道。

后來，這幾個日本老人也漸漸明白她掛念和擔(dān)憂自己的兒子的感情，他們想到自己也有孩子在戰(zhàn)場上，同病相憐感受使他們就更加辛勤的幫助這個獨居的老婦人了。

而她也很照顧這幾個人，因為農(nóng)民的信息比較閉塞，不太容易受到各種煽動，所以只要不是關(guān)乎自己利益的，也沒什么仇恨可言。而那種民族仇恨永遠(yuǎn)都屬于那些上層人士。

至于我們這種下等人，本來就為衣食而發(fā)愁，能在動蕩的年代活著就是一種幸福了，因為本來貧窮，又被一層一層盤剝，因為人數(shù)較多，又被強(qiáng)制征兵送上戰(zhàn)場，因為最是弱小，又沒有抵抗力，所以在各種強(qiáng)權(quán)和勢力面前只能受到最殘酷的迫害，甚至沒有人發(fā)聲。

所以戰(zhàn)爭的狂熱很難感染他們，他們也不會因為所謂的尊嚴(yán)榮譽(yù)和煽動性言論而變得熱血沸騰。

誰知有一天早上，那老太太恰巧獨自一個人待在家里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了農(nóng)田里，有一個人正向著她家里走過來。不久，她認(rèn)出那個人了，那就是送信的郵差。

他拿出一張信紙交給她，她取出了那副為了縫紉而用的老花鏡，這件信是帶一個壞的消息給她。

她兒子死了，是被迫擊炮彈炸成了兩截，信是同班的戰(zhàn)士在三周前寫的。

她沒有哭出聲來，在這樣巨大的噩耗面前，連感覺都麻木了，她像個木樁一樣呆呆的立在那里，身體好像和這片白雪覆蓋的大地融為一體，只是喃喃念叨，二狗死了。

隨后眼淚才漸漸涌到眼眶里，悲傷也浸到心里，各種事情開始一幕一幕回到腦袋里。

她再也沒法見到兒子了，再也沒法見到了。

現(xiàn)在她仿佛看見那一情景，那個教人戰(zhàn)栗的情景：兒子的腦袋是下垂的，眼睛是張開的，嘴唇……

這時那幾個日本老人剛從樹林里回來，她很快地把信藏在衣服里，并且趁時間還來得及又仔仔細(xì)細(xì)地擦干了眼睛，用和平日一般的神氣接待了他們。

他們四個人竟然都挺高興的，因為他們帶了一只肥兔子回來，這無疑是獵得的，后來他們對著這個老太太做了個手勢，表示大家就可以吃點兒好東西。

她開始準(zhǔn)備午飯，但是到了要殺兔子的時候，她卻有些遲鈍。然而她肯定不是因為這是第一次殺兔子。

有個熱心的的日本老頭趕緊接手，麻利的用刀給兔子割了喉，隨后又禮貌地把尸體交還給老太太。

她慢慢從皮里面剝出了鮮紅的肉體，但她看著粘在自己手上的血，那種漸漸冷卻又漸漸凝住溫乎的血，竟然從頭到腳打了一個冷顫。

她仿佛看見自己兒子的尸體，那個被炸成兩截的尸體就在自己面前，冒著熱氣揮之不去。

吃飯了，她吃不下，與之鮮明對比的是幾個老人狼吞虎咽般吃著兔肉。她則從旁邊淡淡的看著他們。

忽然她眼里閃過一絲光芒，她問：“你們住這著噶瘩有一個月了，你們叫什么我還不知道?！彼麄冑M了好大事才懂得她的意思，于是各人說了各人的姓名。

她叫他們在一張紙上寫出來，還添上他們家庭的住址，末了，她又掏出了眼鏡，仔細(xì)的看了一會，然后把紙折好揣進(jìn)衣服里，蓋著那封報喪信。

吃完飯，她對那些人說：“天冷，加點草暖和。”于是她搬了許多干草擱在他們睡的那地方。他們看見不免詫異起來，她對他們說明這樣可以不會那么冷；當(dāng)然出于信任，于是他們就幫著她一起搬了，這樣大家都不冷

他們把那些成束的干草堆到房子的茅頂那樣高，結(jié)果他們做成了一間四面都圍著草墻的臥室，又暖又香，他們可以很舒服地在那里睡。

吃晚飯的時候，他們中間的一個瞧見老夫人還是一點東西也不吃，竟因此擔(dān)憂，眼睛有些濕潤，勸她注意身體。

她托詞說自己胃疼。隨后她燃起一灶好火給自己烘著，那四個日本老人都去睡了。

隨后她悄悄地打開了那張通到外面的房門，接著又搬進(jìn)了好些束麥秸和柴火在廚房里。

她光著腳在雪里一往一來地走，從容得教旁人看不出異常。

她覺得自己準(zhǔn)備好了以后，就點著了一束秸稈，扔到那滿屋的柴火兒里。

她后退幾步站在院子中間往屋里看。

不過幾秒鐘，一陣強(qiáng)烈的火光透過窗子照亮了那房子的內(nèi)部，緊接著一大團(tuán)嚇人的火苗吞噬了整個房間。

就像一個燒旺的灶口，屋里的火從那個窗戶里竄出來，門前的積雪映出一片紅光。

這時一陣狂叫音從屋里傳出，簡直是一陣由雜亂的人聲集成的喧嚷。痛苦的讓人分不清是人聲，還是犬吠。

木質(zhì)棚頂向下一塌，一陣旋風(fēng)般的火焰沖了上來，燒穿屋頂，如同一個巨大火把的火焰，升到了天空。

最后，整座房子都冒出了火苗。房子里面，除了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墻壁的剝脫聲和橫梁的墜落聲以外，在寂靜的雪地，什么聲音都聽不到了。

屋頂塌陷，這個燒得通紅的空架子，就在一陣黑煙里面向夜空中噴出最后一口火星。

雪白的原野被火光照得像是一幅染上了血色的銀布閃閃發(fā)光。

二狗媽在她那所毀了的房子跟前站著不動，手里握著她的燒火棍，她兒子也用過的那一桿，等到她看見了一切都已結(jié)束，她就把棍子往里一扔，咚的一聲，好像槍響了一下。

許多人都到了，有些是農(nóng)民，有些是日本人。

他們看見了這個婦人十分平靜的坐在一個樹樁兒上，一個日本軍官問她：“孩子，哪里兒去了？”她伸起那條瘦的胳膊向著那堆正在熄滅的火堆，“那里！”

人們立刻圍住了她。

日本人接著問：“火，怎么燒的？”

她回答：“我放的。”

那個淡然的表情，沒人敢相信她，大家覺得是她受了刺激，所以有些瘋了。

到最后，在場的人都聽她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那封帶血的信，到她聽見的最后一聲叫喚，她做過的，都講了。

等到說完，她就從衣袋里面取了兩張紙，“這是他們報喪用的。她指了指火堆，“這一張，是他們的地址，你們可以寄信去他們家。

她把紙塞到軍官手里，而他這時正抓住她肩，而她卻接著說：跟他們孩子說這是我干的，一個失去兒子的娘干的。

軍官用日本話發(fā)了命令。

日本人抓住了她，把她推到了那堵還是火熱的墻邊。隨后，十二個日本僑民迅速地在她對面排好了隊，相距約莫二十米。她一動不動。一道口令喊過，一長串槍聲跟著響了。響完之后，又來了一聲遲放的單響。

這個老婆子并沒有倒下。她彎著身子，好像沒了雙腿。

那軍官走到她面前。

她幾乎被子彈切成兩半，而在她那只痙攣蜷縮的手里，依然握著那張滿是血的報喪信。

老婦人（二）

中日之間宣戰(zhàn)的時候，二狗子的年紀(jì)正好是三十三歲。他應(yīng)征入伍，留下老媽單獨在家里。

雖然一個人，但是獨居老人在這里是一種常態(tài)，她靠著兒子留給她的地，日子過得不會太差。不過她也是出了名的倔脾氣，跟她兒子一樣，不是特別受村子里待見，那個遠(yuǎn)離大道，靠近村子邊緣的院子，也許正好可以對應(yīng)這種狀態(tài)。

不過東北的冬天可是很冷的，整個院子完全被大雪抱住，而雪堆在那像韭菜一樣永遠(yuǎn)掃不完。每周她都會去趕集，買點水果。但是因為聽說附近會有游蕩的野狗，她出門的時候總是帶著一個燒火棍，不知道多少年了，木質(zhì)的短柄已經(jīng)被磨的光溜溜了。

這個個子不高的老大媽看起來有點古怪，她有點駝背，在雪地里緩慢地邁著大步，頭上戴著一個黑色的皮帽子，緊緊地勒著一頭白發(fā)，扛著的燒火棍卻伸的比帽子還高。

有一天，日本人的隊伍開進(jìn)了村里，把士兵分給當(dāng)?shù)氐娜思茵B(yǎng)著，大家知道她家里有地方，不過卻給她分了四個日本學(xué)生，年齡不大，只是隨軍家屬。

那是四個乳臭未干的青年，嘴上還有著毛茸茸的胡須，盡管戰(zhàn)爭使他們的臉上掛滿驚慌和疲憊，來到這個被占領(lǐng)的地方，脾氣也不刁。

住在老太太家里，他們體現(xiàn)了充分的尊重，一點都不想給這位可以當(dāng)他們奶奶的人添麻煩，有人看見他們主動去卷柴火兒，燒火，喂喂雞和豬，而老太太則也不閑著，每日準(zhǔn)備飯菜。

后來，有人看見他們替她打掃豬圈，修屋頂，清灶灰，削土豆，剝苞米，儼然是四個好兒子守著他們的媽。

但是她卻一直掛念著自己的親生兒子，每天她都會向駐扎在村子里的兵問，你們知道中國第三十七野戰(zhàn)師開到哪里去了？我兒在在那。他們則是用日本兵手冊里不太正宗的話回答不知道。

后來，這幾個日本孩子漸漸明白她掛念和擔(dān)憂自己的兒子的感情，他們想到自己也有媽媽在家里等著他們，他們就更加辛勤的幫助這個獨居的老婦人了。

而她也很照顧這幾個人，因為農(nóng)民的信息比較閉塞，不太容易受到各種煽動，所以只要不是關(guān)乎自己利益的，也沒什么仇恨可言。而那種民族仇恨永遠(yuǎn)都屬于那些上層人士。

至于我們這種下等人，本來就為衣食而發(fā)愁，能在動蕩的年代活著就是一種幸福了，因為本來貧窮，又被一層一層盤剝，因為人數(shù)較多，又被強(qiáng)制征兵送上戰(zhàn)場，因為最是弱小，又沒有抵抗力，所以在各種強(qiáng)權(quán)和勢力面前只能受到最殘酷的迫害，甚至沒有人發(fā)聲。

所以戰(zhàn)爭的狂熱很難感染他們，他們也不會因為所謂的尊嚴(yán)榮譽(yù)和煽動性言論而變得熱血沸騰。

誰知有一天早上，那老太太恰巧獨自一個人待在家里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了農(nóng)田里，有一個人正向著她家里走過來。不久，她認(rèn)出那個人了，那就是送信的郵差。

他拿出一張信紙交給她，她取出了那副為了縫紉而用的老花鏡，這件信是帶一個壞的消息給她。

她兒子死了，是被迫擊炮彈炸成了兩截，信是同班的戰(zhàn)士在三周前寫的。

她沒有哭出聲來，在這樣巨大的噩耗面前，連感覺都麻木了，她像個木樁一樣呆呆的立在那里，身體好像和這片白雪覆蓋的大地融為一體，只是喃喃念叨，二狗死了。

隨后眼淚才漸漸涌到眼眶里，悲傷也浸到心里，各種事情開始一幕一幕回到腦袋里。

她再也沒法見到兒子了，再也沒法見到了。

現(xiàn)在她仿佛看見那一情景，那個教人戰(zhàn)栗的情景：兒子的腦袋是下垂的，眼睛是張開的，嘴唇……

這時那幾個日本孩子剛從樹林里回來，她很快地把信藏在衣服里，并且趁時間還來得及又仔仔細(xì)細(xì)地擦干了眼睛，用和平日一般的神氣接待了他們。

他們四個人竟然都挺高興的，因為他們帶了一只肥兔子回來，這無疑是獵得的，后來他們對著這個老太太做了個手勢，表示大家就可以吃點兒好東西。

她開始準(zhǔn)備午飯，但是到了要殺兔子的時候，她卻有些遲鈍。然而她肯定不是因為這是第一次殺兔子。

有個年齡稍大一點的日本孩子趕緊接手，麻利的用刀給兔子割了喉，隨后又把尸體交還給老太太。

她慢慢從皮里面剝出了鮮紅的肉體，但她看著粘在自己手上的血，那種漸漸冷卻又漸漸凝住溫乎的血，自己竟然從頭到腳打了一個冷顫。她仿佛看見自己兒子的尸體，那個被炸成兩截的尸體就在自己面前，揮之不去。

吃飯了，她吃不下，與之鮮明對比的是幾個青年狼吞虎咽般吃著兔肉。她則從旁邊淡淡的看著他們。

忽然她眼里閃過一絲光芒，她問：“你們住這著噶瘩有一個月了，你們叫什么我還不知道?！彼麄冑M了好大事才懂得她的意思，于是各人說了各人的姓名。

她叫他們在一張紙上寫出來，還添上他們家庭的住址，末了，她又掏出了眼鏡，仔細(xì)的看了一會，然后把紙折好揣進(jìn)衣服里，蓋著那封報喪信。

吃完飯，她對那些人說：“天冷，加點草暖和?！庇谑撬崃嗽S多干草擱在他們睡的那地方。他們看見不免詫異起來，她對他們說明這樣可以不會那么冷；出于信任于是他們就幫著她搬了。

他們把那些成束的干草堆到房子的茅頂那樣高，結(jié)果他們做成了一間四面都圍著草墻的臥室，又暖又香，他們可以很舒服地在那里睡。

吃晚飯的時候，他們中間的一個瞧見奶奶還是一點東西也不吃，竟因此擔(dān)憂了，眼睛有些濕潤，勸她注意身體。

她托詞說自己胃疼。隨后她燃起一灶好火給自己烘著，那四個日本孩子都去睡了。

隨后她悄悄地打開了那張通到外面的房門，接著又搬進(jìn)了好些束麥秸和柴火在廚房里。

她光著腳在雪里一往一來地走，從容得教旁人看不出異常。

她覺得自己準(zhǔn)備好了以后，就點著了一束秸稈，扔到那滿屋的柴火兒里。

她后退幾步站在院子中間往屋里看。

不過幾秒鐘，一陣強(qiáng)烈的火光透過窗子照亮了那房子的內(nèi)部，緊接著一大團(tuán)嚇人的火苗吞噬了整個房間。

就像一個燒旺的灶口，屋里的火從那個窗戶里竄出來，門前的積雪映出一片紅光。

這時一陣狂叫音從屋里傳出，簡直是一陣由雜亂的人聲集成的喧嚷。痛苦的讓人分不清是人聲，還是犬吠。

木質(zhì)棚頂向下一塌，一陣旋風(fēng)般的火焰沖了上來，燒穿屋頂，如同一個巨大火把的火焰，升到了天空。

最后，整座房子都冒出了火苗。房子里面，除了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墻壁的剝脫聲和橫梁的墜落聲以外，在寂靜的雪地，什么聲音都聽不到了。

屋頂塌陷，這個燒得通紅的空架子，就在一陣黑煙里面向夜空中噴出最后一口火星。

雪白的原野被火光照得像是一幅染上了血色的銀布閃閃發(fā)光。

二狗媽在她那所毀了的房子跟前站著不動，手里握著她的燒火棍，她兒子也用過的那一桿，等到她看見了一切都已結(jié)束，她就把棍子往里一扔，咚的一聲，好像槍響了一下。

許多人都到了，有些是農(nóng)民，有些是日本人。

他們看見了這個婦人十分平靜的坐在一個樹樁兒上，一個日本軍官問她：“孩子，哪里兒去了？”她伸起那條瘦的胳膊向著那堆正在熄滅的火堆，“那里！”

人們立刻圍住了她。

日本人接著問：“火，怎么燒的？”

她回答：“我放的?！?/p>

那個淡然的表情，沒人敢相信她，大家覺得是她受了刺激，所以有些瘋了。

到最后，在場的人都聽她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那封帶血的信，到她聽見的最后一聲叫喚，她做過的，都講了。

等到說完，她就從衣袋里面取了兩張紙，“這是他們報喪用的。她指了指火堆，“這一張，是他們的地址，你們可以寄信去他們家。

她把紙塞到軍官手里，而他這時正抓住她肩，而她卻接著說：跟他們爹娘說這是我干的，一個失去兒子的娘干的。

軍官用日本話發(fā)了命令。

日本人抓住了她，把她推到了那堵還是火熱的墻邊。隨后，十二個日本人迅速地在她對面排好了隊，相距約莫二十米。她一動不動。一道口令喊過，一長串槍聲跟著響了。響完之后，又來了一聲遲放的單響。

這個老婆子并沒有倒下。她彎著身子，好像沒了雙腿。

那軍官走到她面前。

她幾乎被子彈切成兩半，而在她那只痙攣蜷縮的手里，依然握著那張滿是血的報喪信。

末了，我拾著了一片石子，那場大火留下的煙痕仍然沒有褪去。

老婦人（一）

中日之間宣戰(zhàn)的時候，二狗子的年紀(jì)正好是三十三歲。他應(yīng)征入伍，留下老媽單獨在家里。

雖然一個人，但是獨居老人在這里是一種常態(tài)，她靠著兒子留給她的地，日子過得不會太差。不過她也是出了名的倔脾氣，跟她兒子一樣，不是特別受村子里待見，那個遠(yuǎn)離大道，靠近村子邊緣的院子，也許正好可以對應(yīng)這種狀態(tài)。

不過東北的冬天可是很冷的，整個院子完全被大雪抱住，而雪堆在那像韭菜一樣永遠(yuǎn)掃不完。每周她都會去趕集，買點水果。但是因為聽說附近會有游蕩的野狗，她出門的時候總是帶著一個短燒火棍，不知道多少年了，木質(zhì)的短柄已經(jīng)被磨的光溜溜了。

這個個子不高的老大媽看起來有點古怪，她有點駝背，在雪地里緩慢地邁著大步，頭上戴著一個黑色的皮帽子，緊緊地勒著一頭白發(fā)，扛著的燒火棍卻伸的比帽子還高。

有一天，日本兵的隊伍開進(jìn)了村里，把士兵分給當(dāng)?shù)氐娜思茵B(yǎng)著，大家知道她家里有地方，給她分了四個日本兵。

那是四個乳臭未干的青年，嘴上還有著毛茸茸的胡須，盡管戰(zhàn)爭使他們的臉上掛滿驚慌和疲憊，來到這個被占領(lǐng)的地方，脾氣也不刁。

住在老太太家里，他們體現(xiàn)了充分的尊重，一點都不想給這位可以當(dāng)他們奶奶的人添麻煩，有人看見他們主動去卷柴火兒，燒火，喂喂雞和豬，而老太太則也不閑著，每日準(zhǔn)備飯菜。

后來，有人看見他們替她打掃豬圈，修屋頂，清灶灰，削土豆，剝苞米，儼然是四個好兒子守著他們的媽。

但是她卻一直掛念著自己的親生兒子，每天她都會向住在她家里的兵問，你們知道中國第三十七野戰(zhàn)師開到哪里去了？我兒在在那。他們則是用日本兵手冊里不太正宗的話回答不知道。

后來，這幾個日本青年漸漸明白她掛念和擔(dān)憂自己的兒子的感情，他們想到自己也有媽媽在家里等著他們，他們就更加辛勤的幫助這個獨居的老婦人了。

而她也很照顧這幾個人，因為農(nóng)民的信息比較閉塞，不太容易受到各種煽動，所以只要不是關(guān)乎自己利益的，也沒什么仇恨可言。而那種民族仇恨永遠(yuǎn)都屬于那些上層人士。

至于我們這種下等人，本來就為衣食而發(fā)愁，能在動蕩的年代活著就是一種幸福了，因為本來貧窮，又被一層一層盤剝，因為人數(shù)較多，又被強(qiáng)制征兵送上戰(zhàn)場，因為最是弱小，又沒有抵抗力，所以在各種強(qiáng)權(quán)和勢力面前只能受到最殘酷的迫害，甚至沒有人發(fā)聲。

所以戰(zhàn)爭的狂熱很難感染他們，他們也不會因為所謂的尊嚴(yán)榮譽(yù)和煽動性言論而變得熱血沸騰。

誰知有一天早上，那老太太恰巧獨自一個人待在家里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地望見了農(nóng)田里，有一個人正向著她家里走過來。不久，她認(rèn)出那個人了，那就是送信的郵差。

他拿出一張信紙交給她，她取出了那副為了縫紉而用的老花鏡，這件信是帶一個壞的消息給她。

她兒子死了，是被迫擊炮彈炸成了兩截，信是同班的戰(zhàn)士在三周前寫的。

她沒有哭出聲來，在這樣巨大的噩耗面前，連感覺都麻木了，她像個木樁一樣呆呆的立在那里，身體好像和這片白雪覆蓋的大地融為一體，只是喃喃念叨，二狗死了。

隨后眼淚才漸漸涌到眼眶里，悲傷也浸到心里，各種事情開始一幕一幕回到腦袋里。

她再也沒法見到兒子了，再也沒法見到了。

現(xiàn)在她仿佛看見那一情景，那個教人戰(zhàn)栗的情景：兒子的腦袋是下垂的，眼睛是張開的，嘴唇……

這時那幾個日本青年剛從樹林里回來，她很快地把信藏在衣服里，并且趁時間還來得及又仔仔細(xì)細(xì)地擦干了眼睛，用和平日一般的神氣接待了他們。

他們四個人竟然都挺高興的，因為他們帶了一只肥兔子回來，這無疑是獵得的，后來他們對著這個老太太做了個手勢，表示大家就可以吃點兒好東西。

她開始準(zhǔn)備午飯，但是到了要殺兔子的時候，她卻有些遲鈍。然而她肯定不是因為這是第一次殺兔子。

有一個日本青年趕緊接手，麻利的用刀給兔子割了喉，隨后又把尸體交還給老太太。

她從它的皮里面剝出了鮮紅的肉體，但她看著粘在自己手上的血，那種漸漸冷卻又漸漸凝住溫乎的血，自己竟然從頭到腳打了一個冷顫。她好像看見自己兒子的尸體，那個被炸成兩截的尸體，揮之不去。

吃飯了，她吃不下，與之鮮明對比的是他們狼吞虎咽般吃著兔肉。她則從旁邊淡淡的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