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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的木板上發(fā)出輕微的“吱嘎”聲,念明已經(jīng)很小心地放輕了腳步,但仍不免會弄出點動靜來。他自己先嚇了一跳,立即停下來站在原地,側(cè)耳聽了聽,外間房子里,來理發(fā)的客人照舊在那里談天說地,哄哄的談笑聲應(yīng)該會蓋過他的聲音去吧。
他壯了壯膽,繼續(xù)往前走了幾步,小心地避開了那些堆在地上的壇壇罐罐——都是他母親淑娟的寶貝,生石灰上面堆著舊年端午節(jié)吃剩的黃糖,草木灰的黃泥水里浸著咸鴨蛋,各種曬干的白菜梆子、豇豆條子、蘿卜干,還有各式各樣的腌咸菜。
都是些吃膩了的。
瓜子、花生、雪棗、地瓜干、桔子軟糖、怪味豆,糖霜裹著的金銀桔……一年也只有快過年時家里才會買一點。買回來用一個個黃的、藍的、白的大大小小的塑料圓桶裝起來——都是父親從藥房里拿回來的不知道是什么藥物的包裝盒——然后密收密斂的,放進深深的長條柜里——那個用來裝谷子的又闊又深的柜子——鎖起來。
過年來客人時擺茶圍,一個七格的朱紅油漆木盤子,正中間放著幾粒紅棗,其余的六個格子便用上面的零食換著花樣裝點起來。每個格子都很小,虛虛地抓上一把,再稍稍往中間攏一點,也能堆出飽滿豐足的感覺來。
客人們一邊小心地喝著紅棗和茉莉花泡的滾熱的茶,一邊拈起幾粒零食來往嘴里送,是一種小心謹慎的客氣,生怕不小心吃多了,讓主人覺得自己沒眼色。
跟著大人一起來的小朋友可沒這些心思,一把將自己喜歡吃的都撾過去,全塞在口袋里了。
大人臉上過不去,抬起手來“啪啪”兩下就是打,隔著厚厚的棉衣棉褲也不會怎么樣,何況下手也很有輕重。但孩子哪經(jīng)得這一嚇,到底“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餓死鬼投胎嗎?在家里沒得吃???丟人現(xiàn)眼的,還不趕緊掏出來放回去?!贝笕撕藓薜亓R道,掩飾著自己的尷尬。
主人淑娟立即從廚房里鉆出來打圓場。
“哎呀,這是怎么說。擺出來的東西就是給他們吃的。來來來,別哭別哭,再多拿點?!闭f完,伸出手去又揀了幾塊糖塞在孩子的口袋里。
這次的糖買岔了,沒幾個人愛吃的。到底是一分錢一分貨。
淑娟隨即又一迭聲叫起來。
“念蕓,念蕓,又死哪去了?快過來,去,去樓上再抓點茶食下來。喏,這是鑰匙?!?/p>
客人都笑著推讓起來。
“不用了,不用了,還有這么多呢。等吃完再裝也不遲?!?/p>
雙方又客氣地推辭了一下,終于作罷了。
淑娟又回到廚房里去繼續(xù)下面條。
念蕓、念晴和念明都躲在房間里。林家的規(guī)矩向來是這樣,和客人打過招呼,便要走到一邊去,絕不許眼饞肚餓地盯著吃食看,更不許和客人一起上桌吃飯。
等客人走后,三姊妹才從房里出來,桌上的鋁臉盆里還剩著點面湯,淑娟往里面兌了點開水,又加了點鹽,重新倒進去一大碗面條,隨即用筷子攪了攪,攪完了,把筷子放在嘴里舔了舔,然后在臉盆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說道:“吃吧。”
肉絲是一星也不見了,湯倒還是隱約有些肉味。
四個臘菜碟子早被淑娟收了起來,后面幾天還陸續(xù)有客人要來,到時候每樣再加上一些,湊一湊依然還是四個油亮光鮮讓人食欲大振的葷菜碟子。
只是念明的碗里多了兩塊油滋滋的臘肉,念蕓和念晴卻只分得從臘豬肝里揀出的幾塊臘豆腐干。
臘豆腐干誰愛吃?都是被人挑剩的。硬梆梆咸浸浸的,咬得人腮幫子痛。
念明得意地一笑,故意把肉咬得吧唧吧唧響。念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伸出筷子去搶。念明早有經(jīng)驗,端起飯碗,一溜煙跑到廚房去了。
廚房有母親淑娟在,念蕓、念晴總不敢明搶他的。
等念明再從廚房里出來的時候,手里已經(jīng)各執(zhí)了一個雪棗,他得意地朝著兩個姐姐晃了晃,不待念蕓開口嚇唬他,又一溜煙躲進廚房里去了。
過了節(jié),吃剩的茶食依然會被母親淑娟收好鎖起來,要等每個月父親從山里回來的時候,才倒出一點來給大家享用。但是,念明正是貪嘴的年紀(jì),怎能不打它的主意。
他躡手躡腳地又往前多走了幾步。到底是第一次做賊,心里還是發(fā)虛的,偏偏聽力又這么好,樓梯口一丁點動靜都像在耳邊炸了個雷。
好不容易一步一挪挨到柜子邊,赫然見上面吊著一把小鎖。念明不覺失望透頂,費了這么大勁,倒忘記有鎖這回事了。
他有些不甘心,隨手抬了抬柜門,居然抬開一條縫來。這一下,驚喜太過,人僵在那里一兩秒后才回過神來。仔細一看,搭扣連接處不知怎么松了,虛扣在那里,稍稍用點力,和下面的鎖立即成了兩截。
母親大約是沒有發(fā)現(xiàn)。不,她肯定知道,但又舍不得花錢換新的。她大約也沒料到,會有人膽敢上來偷東西吃。
被發(fā)現(xiàn)了肯定少不得挨一頓“竹筍炒肉”,但只要他抵死不認,誰有證據(jù)說是他干的。要懷疑也是懷疑念蕓、念晴,她們比他大,個子比他高,手臂比他長,力氣還比他足,抬起柜門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但是他,念明,才上小學(xué)三年級,身高勉強才到柜門的高度,要說是他,真是打死也沒人信的。
他又試試了柜門,果然是有點重,兩個胳膊舉了一會兒便發(fā)酸。眼看著那排藍的、黃的、白的塑料盒整整齊齊地穩(wěn)穩(wěn)地擱在谷子上,偏偏騰不出手去擰蓋子,心里更是一陣發(fā)急。
念蕓、念晴快回來了吧?心里頭慌慌的,像貓抓一樣。
他踮起腳尖,將腦袋伸了進去,頂著柜門,雖然沉沉地壓著頭有些不舒服,但雙手到底是自由了。
離他最近的是一個黃色的塑料盒——他恰好夠得著——他知道里面裝的是瓜子,上次隨母親上來裝盤時曾見過。
他小心地擰開蓋子,一連抓了好幾把塞進口袋里。到底是手掌太小了,抓的次數(shù)雖多,勉強也只有大半口袋。于是,忍著頭頂上木板的重量,他又連抓了兩三把,這才小心地、仔細地擰上了蓋子。
他輕輕地放下柜門來,小心地將上下搭扣處盡量照原樣挨著,又將鋪在柜門上的塑料薄膜拉平了放好,這才輕手輕腳地往樓下走。
走到樓梯口時,念明這才發(fā)覺右邊衣服的口袋鼓得厲害,趕緊站在原地,一把一把地將瓜子分別騰挪到左邊和兩個褲子的口袋里去。挪完后,念明又低頭看了看,兩個衣服口袋稍稍有一點鼓,倒是褲袋被長長的衣服遮住了,看不出什么異常來。
比之前好多了。就是下樓去萬一撞到念蕓、念晴她們,也是不怕的。
念明放了心,抓著木梯子一步一步小心地下樓來。
念明的腳才剛落地,一轉(zhuǎn)身,屋里門后邊忽然走出兩個人來。為頭的“噗嗤”一聲笑道:“快點,老老實實上貢,不然,我們就喊起來。”
念明心里一慌,知道是念蕓。在樓上那樣小心,側(cè)耳聽了半天,也沒聽見她們進房的腳步聲。都是屬老鼠的嗎?偷偷摸摸的。
“干什么?鬼鬼祟祟地嚇人一跳?!?/p>
“念明,到底是誰鬼鬼祟祟見不得人來。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大白天的,你心虛什么?趕緊的,老老實實,買通了我們兩個,保證半點風(fēng)聲也不給你漏出去。”
“給什么?我什么也沒拿?!痹捯怀隹?,念明才發(fā)覺自己說錯了話。到底是小她們幾歲,心里藏不住話。
“嘿嘿,不給,我們就搜身了?!蹦钍|威脅道,“念晴,去搜他口袋?!?/p>
念晴果然走上前來就要翻他口袋。
念明把口袋一捂,罵道:“念晴,你是念蕓的哈巴狗嗎?她讓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念晴停住了,回頭看了念蕓一眼。
“沒大沒小,連姐姐兩個字都不會叫?!蹦钍|走上前去,用手在念明的腦袋上拍了一下,給念晴打氣道:“怕什么。真是沒鬼用,你白比他大兩歲了。”
念晴被說得不好意思起來,于是上前一步,一手拽住念明的胳膊,一手就去翻他口袋。兩下里,一拉一扯,口袋里的瓜子嘩啦啦都灑了出來。
念蕓立即跳開去,指著地上故意高聲叫道:“呀,看,這是什么?還死鴨子嘴硬。拿賊拿贓,我這就告訴媽去,她的好兒子在家里偷東西吃了?!?/p>
明知道母親淑娟這時候不在家,念蕓強忍住笑裝得有模有樣。
念明慌了,一把拖住念蕓,笑道:“好姐姐,見者都有份的。都有份?!?/p>
“那我要分一半,剩下的你和念晴再對半分。”念蕓氣勢十足地說道。
“憑什么?。窟@是我從樓上拿下來的?!?/p>
“就憑我是初中生,你們兩個都是小學(xué)生。初中生長身體,吃得多。你就說分不分吧?不分,那我也不要了。念晴,我們走,告訴媽去?!?/p>
念蕓扯過念晴,作勢就要往外走。
念明慌忙攔住二人說道:“好好好,大姐,就按你說的辦。不過,以后你們要是有什么好東西吃,也不能忘了我哦?!?/p>
“我們能有什么好東西吃?家里好吃的,媽不是都偷偷塞給你了嗎?躲在廚房里偷偷地一個人吃獨食,還以為我不知道呢?!蹦钍|冷冷地說道。
第二日,淑娟從念明的床底下掃出幾片瓜子皮來,心下有些疑心,爬到閣樓上打開長柜一看,放在最外面的黃色塑料圓桶果然挪動了位置了——在谷子上壓出兩圈不同的痕跡來,這一氣非同小可,家里竟然出了賊了,今天敢偷拿東西吃,明天就敢在家里偷拿錢。
淑娟下了樓,先到墻上取下一枝荊條來,把念蕓、念晴都叫到跟前來,罵道:“還了得。小時偷根針,長大成賊精!老實交待,你們?nèi)巧系墓褡永锿盗藥谆亓耍俊?/p>
“偷什么了?我們不知道?!蹦钍|面不改色地說道。
“念晴,你說,到底偷沒偷?”淑娟抖了抖手里的荊條嚇唬道。
念晴扭頭看了看念蕓,后者眨了眨眼睛,若無其事地說道:“媽問你呢,你看著我干嗎?偷就偷了,沒偷就沒偷嘛,有什么不好說的?!?/p>
念晴搖了搖頭。
“真沒有?”淑娟又揚了揚荊條,“被我查出來,那就是一頓好打?!?/p>
“沒有?!蹦钋绱瓜卵劬?,又搖了搖頭。
“那就奇怪了,不是你們偷的還有誰?柜子里又進不了老鼠。我看你們兩個就是嘴硬不承認?!?/p>
“憑什么你只找我們兩個,也有可能是念明偷的啊?!蹦钍|不忿地說道。
“念明?念明才多大,他會偷東西?”
“那誰知道?再說了,這瓜子皮也不是在我和念晴的床底下掃出來的。八成是念明偷了,偷偷躲在床上吃,不小心將瓜子皮掉到床底下了。你問都不問他,還說不偏心?!?/p>
念蕓倒是有一張利嘴。
淑娟又把念明從房里叫了出來。
念明見東窗事發(fā),早嚇得臉上變了顏色,還不待淑娟問他,便先告狀道:“是她們倆逼我去偷的,就偷了這一次,念蕓還拿了大頭。媽,我再也不敢了?!?/p>
念蕓聽了,氣極了沖過來要打他。
“叫你胡說八道。我們什么時候逼你偷東西吃了,明明是你自己偷的,被我們逮住了,為了封口才討好我們的。媽,不信,你問念晴?!?/p>
淑娟也不聽她們分辯,掄起荊條來,每人身上都抽了一鞭,罰三個人都跪在地上,不許吃中飯。
念蕓跪了一會兒,越想越氣,越過念晴又去捉打念明。念明大呼小叫地喊道:“媽,媽,念蕓又打我了。”
淑娟從后面的院子里趕過來,手里拎著一根棍子邊走邊罵道:“做姐姐的就不會帶個好樣,一天天凈欺負小的。念蕓,我看你又是皮癢癢了吧。”
說著走過來,把手里的棍子作勢撲了撲,念蕓、念晴兩個把身子往旁邊一閃,棍子到底沒有落下來。
淑娟一把拉起念明往后就走,邊走邊說道:“你也是個沒出息的。想吃什么不會和我講,非要去偷。男子漢,可惜了?!?/p>
走過院子門口,又轉(zhuǎn)過頭來對著念蕓、念晴說道:“你們兩個還不起來,等著我請你們呢。”
念蕓聽罷,身子往旁邊一歪,斜坐在地上。她扯了扯念晴的衣服說道:“好了,皇恩浩蕩,叫你起來了?!?/p>
“什么蕩?”念晴沒聽清楚,不解地問道。
“哎呀,皇恩浩蕩了,就是開恩的意思?!稇蛘f乾隆》里學(xué)來的。哦,你沒看,難怪你不知道?!?/p>
“你在哪里看的。我怎么不知道。”
“當(dāng)然是家里了。等你睡著了,我再偷偷爬起來,掇一條凳子放在媽的那間房子的窗戶底下,站上去,透過窗戶勉強可以看個半集。哎呀,和你說這些干什么?你又看不懂?!蹦钍|有些得意的說道。
念晴沉默了一下,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念明的床底下怎么會有瓜子皮?我明明看見他把嗑下的瓜子皮都包在撕下的作業(yè)本里,扔到前面的小水溝里順著水漂走了?!?/p>
“哦,是嗎?”念蕓腦袋一歪,眼睛朝上翻了個白眼,頓了一頓,然后忽然笑了起來,“那誰知道呢?!?/p>
“說不定他就是故意的。”
半晌,她又加了一句,昂起頭,眼睛定定地看著窗外,若有所思地說道。
“噯,念晴,你說是不是?”
念晴沒有回她,她也學(xué)念蕓一樣昂起頭看向窗外。窗外的院子里是四角的天空,瓦藍瓦藍的。
她想這是一樁懸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