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海

我的師傅,原來是一個賣糖葫蘆的,可是現(xiàn)如今,你看他,騎著一輛紅色的破摩托車,光著頭,瞇著小眼睛,嘴里還叼著煙卷。右手擰了幾下油門,摩托車就發(fā)出了破鑼一樣的叫聲,他一回頭,“徒兒們,為師先行一步了,你們就一路向西直行,晚上就能看到我了,哈哈……”

“突突突……”,摩托車的屁股冒著煙,揚起一股子土,帶著師傅就走了?!拔襒你二大爺,有你這樣的師傅嗎?”,二師兄彎腰抓起地上一把沙子就攘了出去……

師傅永遠都是這樣,每天早晨一醒來就騎著摩托車走了,然后我和兩位師兄,用腳從早晨走到晚上,才能看到師傅躺在地上。有時候他在睡覺,但是大部分時候,他都是瞇著眼睛,抽著煙,看著我們,然后大罵,“幾個臭不要臉的玩兒意,這么慢,是想餓死為師嗎?”,接著他會用手指著大師哥,“劉大,去,給師傅加油去……”,然后再指二師哥,“關(guān)二,你還愣著干啥,去他媽的找吃的啊,廢物點心!”,最后就是我了,“張三,你過來啊,懂不懂得尊師重道,為師都騎了一天車了,腰酸背痛,給我揉一會……”

盡管師傅如此“慘無人道”,我和兩位師兄還是愿意跟隨他的,因為他說,他可以到帶著我們一路向西去看海。

其實相比二位師兄,我是最早見到師傅的,因為他總在學(xué)校門口,騎在摩托車上,他身后還有一個玻璃盒子,里面是誘人的糖葫蘆。一到放學(xué),他就興奮起來,跳下摩托車大聲地吆喝著,“小朋友們啊,快來看看啊,酸酸甜甜就是我,唐師傅的糖葫蘆,天下第一啊……”。然后一群同學(xué)“呼啦”一下,就圍了過去,紛紛拿著錢去買糖葫蘆了。

而我,只能看著那誘人的紅色,吞口水,一眼不??粗N抑?,我是買不起的,但是我總是站到最后,當(dāng)師傅開車摩托車,“突突”地走了,我才擦了擦嘴回家,日日如此……

有一天,我正眼巴巴看著同學(xué)們吃著糖葫蘆,嘴里的口水像不要錢一樣翻騰著,突然師傅走了過來,手里還拿著一串糖葫蘆。幾下,他就到了我的面前了,然后誘人的紅色就遞到我的眼前。

“想吃嗎?”

我使勁地點頭,隨后又拼命地搖頭,“不不不,我沒有錢!”,我吞下了一大口口水,把頭歪向一邊。

“送你的,不要錢!”

我又轉(zhuǎn)過頭來,就看到師傅的小眼睛,還有他手里那一大串糖葫蘆……

“一,二,三……”,我數(shù)著糖葫蘆的個數(shù),蹦蹦跳跳地往家跑。就在剛才我用舌頭舔了幾下,太甜了,我要回家躺在床上吃,嘻嘻……

“喲,這不是張三嘛!”,一個聲音喊住了我,我站住了,這個聲音我太熟悉了,我趕緊把抓著糖葫蘆的手放在背后。

“拿出來!”,聲音到了,他的手也到了,我被推了一個踉蹌,手卻沒有從背后拿出來,抬頭看著高我兩頭的孩子,“呂哥,你說什么?。俊?/p>

“少裝蒜,糖葫蘆拿來!”,說著呂哥一手抓住我的肩膀,另一只就去我背后拿糖葫蘆了,我頓時想哭。

“哎喲,我說,呂哥,你這是干什么呢?”,我一轉(zhuǎn)頭就看到了,兩個孩子,我認識,胳膊長的叫劉大,臉紅的叫關(guān)二。

“哼,干什么,想多管閑事?”,呂哥松開我的肩膀,把身體轉(zhuǎn)了過去。

“哎喲,這個閑事我們就管定了!”

“找死!”,呂哥一下就沖了過去,和他們兩個扭打在一起,剎那間塵土飛揚。我攥著糖葫蘆,看傻了……

“張三,還愣著干啥,快上來幫忙啊……”,關(guān)二一聲吆喝才讓我醒了過來,我把小褂子脫了下來,扔在地上,然后把糖葫蘆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才轉(zhuǎn)過頭,跑了過去?!靶諈蔚?,我今天和你拼了……”,我也加入了“戰(zhàn)團”……

終于,呂哥哭著“逃”走了,我看著滿臉是汗劉大和關(guān)二,然后跑了回去,拿起糖葫蘆又跑了回來,把糖葫蘆往上一舉,“糖葫蘆在上,我們結(jié)拜吧!”

在夕陽的余暉中,我們?nèi)齻€人一人吃了兩顆糖葫蘆,然后我們的友情也就像嘴里的糖一樣越來越粘稠……

“二弟,三弟,你們的夢想是什么?”,一天放學(xué),劉大一臉嚴肅地問我們,

“看海!”,這是關(guān)二說的。

“好樣的二弟!”,劉大使勁地拍了一下關(guān)二的肩膀,然后又問我,“三弟,你呢?”

“當(dāng)然也是看海?。 ?/p>

“哈哈,看來我們?nèi)值埽瑝粝攵家粯影 薄?/p>

就這樣,我和兩位哥哥在糖葫蘆的見證下,懷里揣著“看?!钡膲粝腴L大了,雖然我們的關(guān)系越來越好,但是夢想都沒有實現(xiàn)。劉大成了一個司機,關(guān)二給人家當(dāng)了保安,而我成了一個賣糖葫蘆了……

我的師傅就是小時候送給我糖葫蘆的那個人,如今他老了,就把手藝傳給了我。我也學(xué)著他在學(xué)校門口去賣,可是生意越來越不好了。所以我的生活過得很不好,其實劉大和關(guān)二的生活也很不如意,但是生活,還是要過,沒有別的辦法。

可是,當(dāng)有一天,師傅問我有什么夢想的時候,我那小時候“看?!钡脑竿幌戮捅牧顺鰜怼.?dāng)師傅說他知道海在什么地方的時候,我熱血沸騰了,劉大和關(guān)二的血也沸騰了,于是,我們?nèi)齻€拜了師,跟著師傅一路向西,去看?!?/p>

盡管一路上,有風(fēng)有雨,還有師傅“不要臉”的行為,但是我們兄弟三人都沒有退群,因為海,是我們心中最至高無上的地方,它是神圣的,也是我們最大的渴望……

就這樣,我們一路向西,一路不停,直到有一天,我們的面前出現(xiàn)了一巨大的山。師傅看了幾眼后,突然跳下了摩托車,“徒弟們,徒弟們,翻過這座山,就是海了,哈哈……”,師傅的話還沒說完,突然就下起雨來,我們幾個慌不擇路,最后終于在山腳下找到一個天然的石洞。

我們師徒四人跌跌闖闖沖了進去,當(dāng)把衣服上的水?dāng)Q得差不多了,外面突然開始打起雷來。

師傅往地上盤腿一坐,“喂,喂,我說你們幾個,翻過這座山就可以看到海了啊,也就是說,你們幾個就快到最神圣的地方了啊,為師給你們最后的考驗啊?”

“啊,什么考驗?”,我們?nèi)嗣婷嫦嘤U。

“咔嚓……”,又是一個雷聲,我嚇了一個哆嗦。

“聽到?jīng)],外面這雷就是考驗,你們?nèi)齻€都給我出去,誰虧心就會被雷劈死,快去……”,師傅說完往后一躺,不再看我們,我們?nèi)齻€人又面面相覷了,最后,劉大說,“走聽師傅的。”說著他就跑了出去,然后我和關(guān)二也跟了出去……

在巨大的雨中,我們?nèi)齻€人手牽著手,接受著考驗。這雨太大了了,淋在身上就像被鞭子抽了一樣的疼。模模糊糊中,我看到山洞里的師傅,他這時候已經(jīng)站在洞口了。而且他似乎在笑,我正要罵街,突然眼前一亮,接著是一聲巨響,山洞被劈中了。我們幾個像瘋了一樣,向山洞沖了過去……

當(dāng)雨停了,師傅也被挖出來了,他只說了一個字,就咽了氣。我們所有人都哭了……

當(dāng)我們?nèi)艘仙降臅r候,關(guān)二放棄了,他背上師傅的尸體,頭也不回地就走了……

當(dāng)我們兩個人爬了不知道幾天的山后,劉大放棄了,他一低頭,就滾下山去……

只有我,只有我一個人在堅持了,為了看海,我絕對不會退縮……

我不知道,用了多少天;也不知道身上有多少傷口;更不知道腳上有多少血泡;我只知道,這座山的后面是海,是我的夢想。

終于,終于,我看到山頂,我看到了希望,我看到了一切,我仿佛都聽到海浪的聲響了,我似乎都聞到了海水的味道了,我越來越快了……

終于我站在山頂,啊……

并沒有海,只有更高的一座山而已……

“啊……”,這是我絕望的哭喊。

“啊……”,這是大山給我的嘲笑……

當(dāng)我再次回到家鄉(xiāng)的時候,劉大還是給人家開著車,關(guān)二還是在商場做著保安,而我又回到學(xué)校門口,看著孩子放學(xué)后,我會大聲地吆喝,“糖葫蘆啊,糖葫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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