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坐在這里嗎?”我正在圖書館看書,一位打扮得體、看起來生活過得不錯的女士坐到了我身邊。多年的寫作訓練了我敏銳的觀察力,我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下,不出意外的話,這位女士應(yīng)該是公務(wù)員或者事業(yè)單位做行政工作的,學歷應(yīng)該是本科以上,已婚,應(yīng)該有孩子而且至少上小學了,所以看起來已經(jīng)沒有了新手媽媽那種狼狽勁兒。
坐下之后,她打開隨身攜帶的日本虎牌保溫杯,一股濃郁的咖啡味飄了出來,一時間,我后悔沒有帶包速溶咖啡放在包里提神。我很土,雖然喝過了什么貓屎咖啡、星巴克,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記不住名字的被人推崇地特有品位的咖啡,但我還是最喜歡雀巢速溶咖啡,它喝起來簡單方便,更像是一種提神飲料。當然,也最便宜。
我是一位,咳咳,作者。其實也許說我是全職媽媽更合適,因為我并無職業(yè),我的工作就是在家?guī)Ш⒆?,把孩子送到學校后,我就可以開始一天的工作,我稱之為——寫作。真不好意思,雖然我大學讀的是中文系,也出來做了兩年私立中學的教師,可結(jié)婚之后剛懷孕先生就讓我辭了職,在家好好養(yǎng)孩子。他是海員,常年不在家,當然工資也是豐厚的,用不著我掙那三核桃倆棗的。說實話,我也不想在社會上經(jīng)受風雨,既然有人愿意養(yǎng)我,我何樂而不為呢?再說,私立學校也沒有編制,說不定哪天我就失業(yè)了。這一辭職,已經(jīng)十多年了,丈夫不在家的時候,我送完孩子,就可以開始一天的自由生活了。
我喜歡到圖書館看書,雖然我全職在家,但也不想無所事事,看書畢竟是好的。而且,我還有一個夢想,就是……成為一個作家。當然,我知道這個夢想比較遙遠,甚至可以說是個幻想,因為我投了無數(shù)的稿件,還沒有一篇被刊物采用。但是,我還是喜歡寫,我喜歡那種把心里話寫出來的感覺,喜歡在文字中尋找樂趣。最近有心理學家提出,人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的時候,會有一種“福流”(flow),那種沉醉專心的感覺會使人感到特別幸福。
但我苦于沒有好的素材可寫。我不上班,對社會的發(fā)展變化不了解,成天接觸的都是同樣在家的全職媽媽,聊得最多的就是小區(qū)門口便利店的阿姨和孩子課外輔導班的家長。除此之外,我跟外界的接觸幾乎沒有。沒有故事,怎么寫出像樣的作品呢?有時候,匱乏的生活令我感到絕望和窒息。多少個夜里,我望著漆黑的夜空,心里祈禱著:給我一個好故事吧,讓我寫出點什么吧!甚至幻想著,會不會有外星人乘著飛船過來抓我,像小時候看的電影《霹靂貝貝》一樣,給我一段奇幻的經(jīng)歷。我羞于把我的想法跟老公或孩子說,他們一定會認為這個中年婦女一定瘋了。
坐在我身邊的女士也在觀察我,她看到我正在讀《如何寫一部好的小說》,可能心里也有點好奇,眼神試探過之后,小聲問我,“你是作家嗎?”“嗯,算是吧,不是專業(yè)的。”我真有點佩服我自己,撒謊不帶打草稿的。
“那你都寫點什么呢?”她繼續(xù)發(fā)問。
“什么都寫,主要是寫小說之類的,不過好故事不好找,最近停筆沒有寫,正在搜集素材?!蔽已b模作樣地說。
“哦,那你搜集到了嗎?”她問到。
“有一些了,但是還不太滿意,沒有味道,太平淡?!蔽依^續(xù)拿腔捏調(diào),“你要知道,寫好一個故事,不但要靠作者的文筆,更主要的是這個故事一定要能打動人心,有代表性,可以沖擊人們的眼睛,能夠震撼人心,這就不容易了?!蔽夷闷鹞业谋乇?,抿了一口。
看著她猶豫糾結(jié)著,似乎想說點什么。我靈光一現(xiàn),問,“是不是你有什么好故事,可以講給我聽,我可以寫出來?!?/p>
“沒,沒,沒”,她連連擺手,“我哪有什么故事啊,我就是一個老百姓,啥經(jīng)歷都沒有。不過,我有一個朋友,她的經(jīng)歷挺特殊的,我感覺可以寫一個小說。我可以問問她,看她愿不愿意跟你說。”
“那好啊,你問問她,如果她愿意的話,可以跟我說一下她的故事,我寫出來?!逼鋵?,我內(nèi)心堅定地認為,這個托稱是朋友故事的女人說的一定是她自己,要真是別人的故事,她早就三下五除二說出來了,何必閃爍其詞,遮遮掩掩?最后,我倆約好,如果她的朋友同意,下周的同一時間,還在這里見面。
回到家之后,我邊做飯邊想,到底會是什么樣的故事呢?就算寫不出來,我聽聽也挺好的嘛,我總是相信生活本身比小說作品更精彩,我見到的、聽到的有些故事,估計編劇都很難編出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人們一定不會相信那是真的。當天夜里,我還失眠了,夢見我倆見面了,她從手包里掏出一把手槍,對著我的腦門就是一下。我猛地坐了起來,這還沒開始聽故事呢,噩夢就來了。
我堅信她會守約而至的,能看出來,故事已經(jīng)在她心里按捺不住地想往外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