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歐陽鋒在與洪七公在大雪山決斗時準會想起，他離開白駝山的那一天，他喜歡的女人，變成了他的大嫂。

對于王家衛(wèi)來說，金庸小說里眼花繚亂的武功招式，豪放不羈的江湖俠義，都只不過是過眼云煙。

他所看重的，始終都是一個“情”字，以及講故事的方式。

離棄了金庸最吸粉的那一套，也注定了改編自《射雕英雄傳》的電影《東邪西毒》無法風靡流行，只能留給后來的知音靜謐地欣賞。

一、真正的魅力

電影，是一門可以容納戲劇、攝影、音樂、文學等其他藝術的綜合性藝術。

這種綜合性使得電影的評價往往不是單一的。

《東邪西毒》再怎么讓人看不懂也好，其攝影和配樂都確實達到了華語電影的巔峰水準。

杜可風被王家衛(wèi)逼出了一個新高度，他依靠著《東邪西毒》橫掃威尼斯電影節(jié)、香港金像獎、臺灣金馬獎的最佳攝影。

陳勛奇的那首《天地孤影任我行》，后被《大話西游》再度使用，成為了被后世“濫用”的BGM。

其文學性也是不差的，片中的不少臺詞都富有深意，并且廣為流傳。

就是在戲劇這一點上，《東邪西毒》不能讓大部分人滿意。

故事是戲劇的核心元素，戲劇的一個基本功能就是為觀眾講故事。

一個什么人，在什么時間，什么地點，發(fā)生了什么事。

另有所圖的王家衛(wèi)卻沒把故事直白地講清楚，他只明確了金庸小說里的歐陽鋒、黃藥師幾個人在古代的一片沙漠里，至于具體發(fā)生了什么？

那就需要觀眾主動地去探索，去重組多個看上去沒有多大關系的片段。

然而，懶惰是人的天性。

觀眾已經習慣了被動地接受信息，票房大賣的電影，往往是導演已經組裝好的影像素材，一目了然的。

如果電影是拼圖，那多數(shù)人都是喜歡已經拼好的，直接獲得拼出來的內容，而不是買回家還要自己費腦子費時間拼出來，才知道自己買的是什么內容。

《東邪西毒》就是一幅需要觀眾主動去拼湊的拼圖，可能最終拼出什么并不是重點，重點是享受玩拼圖的過程。

在《東邪西毒》之前，王家衛(wèi)就想要通過《阿飛正傳》來讓更多人去留意講故事的方式。

那時他受到了拉丁美文學的影響，喜歡上碎片化敘事的獨特感覺。

王家衛(wèi)征服了獎項，卻沒有征服觀眾。

《阿飛正傳》幫他拿下金馬、金像最佳導演，票房卻慘敗。

他的目標還未完成，觀眾對于電影的看法，仍沒有一絲的改變。

所以，緊接著《東邪西毒》，他還是要繼續(xù)在敘事上做文章。

延續(xù)《阿飛正傳》的意識流敘事，這次王家衛(wèi)玩得更加大膽。

《阿飛正傳》雖然是碎片化的，但總體上還是按照事件的時間先后順序，觀眾都能知道張國榮的角色在做什么，只是不知道王家衛(wèi)想表達什么而已。

《東邪西毒》其實才是王家衛(wèi)徹底打破傳統(tǒng)敘事手法的一次，他采用非線性敘事，目的是再次明確地告訴觀眾，要注意講故事的方式。

也就是說，電影的重點，不是講了什么東西，而是如何去講述。

在形式大于內容的情況下，《東邪西毒》要欣賞的就不是故事本身了，而是故事如何被呈現(xiàn)。

電影的真正魅力就在于，王家衛(wèi)用《低俗小說》的方式，解構了人與人之間再常見不過的那些事。

只要觀影的時候，懂得去主動整理線索，就不會覺得索然無味了。

二、中國版《低俗小說》

昆汀導演的《低俗小說》的成功之處在于非線性的環(huán)形敘事，《東邪西毒》也是。

那為什么昆汀能玩得風靡全球，王家衛(wèi)卻只能是“小眾”呢？

因為昆汀加入了一些很通俗的元素，臟話，暴力，美足，這是多數(shù)人都能夠直觀感受的。

王家衛(wèi)呢，沒有太多的武打動作，又沒有大尺度的情欲戲，唯一能讓觀眾直觀感受到的，大概就是一眾巨星演員的臉蛋了。

但這無礙《東邪西毒》擁有著《低俗小說》的精髓，對于能夠“主動”的觀眾，去分析影片的精妙結構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

故事是通過歐陽鋒（張國榮飾）引入的，他被改編成了一個住在沙漠里殺手中介。

一開始黃藥師（梁家輝飾）來看望他，然后喝醉就走了，這讓歐陽鋒回憶起了想要殺死黃藥師的慕容燕（林青霞飾）；

接著雞蛋女（楊采妮飾）請求歐陽鋒幫她弟弟報仇，說要在門外等到歐陽鋒答應為止；

隨后盲武士（梁朝偉飾）來到，歐陽鋒請他剿滅馬賊，但沒有成功；

直到洪七（張學友飾）的出現(xiàn)，歐陽鋒才完成了剿滅馬賊的生意，令他沒想到的是，洪七還愿意幫助雞蛋女報仇；

事后歐陽鋒去到盲武士故鄉(xiāng)，看到了盲武士的妻子桃花（劉嘉玲飾），他這才知道了黃藥師為什么每年回來看他。

因為，他的大嫂（張曼玉飾）和黃藥師一直有著聯(lián)系。

在2008年重新制作的“終極版”中，王家衛(wèi)加入了四個季節(jié)作為小標題，把電影分成了6個部分。

①序幕；

②驚蟄；

③夏至；

④白露；

⑤立春；

⑥驚蟄。

王家衛(wèi)在終極版里刪去了開頭的一堆動作戲，只在序幕里留下歐陽鋒和黃藥師的決斗，一來是對應“東邪西毒”的片名，二來是提醒觀眾故事的主線是關于他們兩人的。

如果王家衛(wèi)可以營造一點懸疑氛圍的話，把電影變成懸疑片完全沒問題，觀賞性可能還會更高。

黃藥師的出現(xiàn)留下了諸多的懸念。

他為什么要每年探望歐陽鋒？

那瓶“醉生夢死”是誰給的？是不是真的能讓人失憶？

為什么他喝醉之后就匆匆離去？

他為什么得罪了慕容燕，又讓盲武士想要殺了他？

不過王家衛(wèi)似乎不喜歡做太多引導觀眾的事，他只是想做出自己喜歡的那種感覺，讓觀眾自己去發(fā)現(xiàn)，去感悟，以至于他給到的懸念線索，只有“可能和一個女人有關系”這句話。

能看進去的觀眾，大概只能知道，風流的黃藥師不僅調戲了慕容燕，還勾搭了盲武士的妻子。

盲武士對黃藥師說，自己不喝越喝越暖的酒，只喝越喝越寒的水，言外之意是對于黃藥師這個兄弟勾搭自己妻子這件事，感到很心寒。

慕容燕和黃藥師的事情是采取閃回的方式講述的。

而慕容燕找歐陽鋒是“去年立春”的事情，也就是說，整個驚蟄，講述的都只是與黃藥師相關的事情。

然后夏至部分，主要的講述對象換成了盲武士；

白露部分，則是洪七。

由于夏至和白露兩個部分都有著雞蛋女和馬賊，有著比較強的連續(xù)性，這兩部分是比較容易看懂的。

等講完洪七的事情后，立春部分又讓人懵了，因為觀眾需要去思考，歐陽鋒為什么說，在看望盲武士的妻子之后，搞懂了黃藥師為什么要去看望他。

這需要結合開頭的驚蟄部分，以及貫穿全片的，關于歐陽鋒大嫂的事情。

《東邪西毒》更像對《射雕英雄傳》前傳故事的一次重寫，唯一與原著有所重疊的地方是，歐陽鋒和他大嫂的事情。

原著中，歐陽鋒和大嫂私通生下了歐陽克，歐陽克也與郭靖、黃蓉發(fā)生了一系列的故事。

電影中，王家衛(wèi)選擇把歐陽鋒和他大嫂的事情變成暗線，一點一點地揭開真相。

一開始，歐陽鋒可能會以為，和黃藥師有關的那個女人是盲武士的妻子，但等他去到盲武士故鄉(xiāng)的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黃藥師沒有再回到那里，因為黃藥師并不是真的對盲武士的妻子有意思。

只有黃藥師與歐陽鋒大嫂有聯(lián)系的時候，一切才能說得過去。

黃藥師心里有了大嫂，才會與歐陽鋒搭上關系，才會四處留情，卻沒有結果。

那么，整部電影的故事線就非常清楚了。

主線故事：歐陽鋒回憶起黃藥師與慕容燕、盲武士妻子的多情往事；

支線故事：盲武士、洪七大戰(zhàn)馬賊，與雞蛋女的求助；

暗線故事：歐陽鋒與大嫂的秘密。

高潮部分，主線和暗線結合，一個七角戀故事浮現(xiàn)在眼前。

歐陽鋒、歐陽鋒的哥哥、黃藥師喜歡大嫂；

盲武士一直深愛妻子，但妻子卻和慕容燕一樣，喜歡上了黃藥師。

誰也沒有得到心愛之人，唯獨洪七是個例外。

三、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角色的境遇體現(xiàn)主題。

得知《東邪西毒》的幾乎所有角色都有著一個共同點，那么電影的主題就很明確了，一句歌詞就可以概括。

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黃藥師因為得不到歐陽鋒的大嫂，便想要找另外一個人，來替代大嫂的位置，想要獲得被愛的感覺。

然而當他得到別人的愛，自己卻因為放不下對大嫂的感情，而不能接受他人的愛。

結果就是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

因為每年桃花開的時候都能見到大嫂，所以黃藥師喜歡了一個叫桃花的女人。

得知自己無法再看到大嫂的時候，他痛苦不已，為了不讓自己痛苦，他借著“醉生夢死”的借口忘記了大嫂，卻用“桃花”為自己隱居的島嶼命名。

不想痛苦，卻又不想忘記，唯有一醉可以方休。

大嫂和歐陽鋒賭氣，嫁給了歐陽鋒的哥哥，以為這樣可以懲罰不愿意許下承諾的歐陽鋒。

誰知到頭來還是苦了自己，不能和心愛之人廝守，賭氣賭贏了又有什么用呢？

況且，感情是不必分勝負的。

慕容燕因為得不到愛，因愛生恨。

她恨不得殺死黃藥師解恨，但又因為心存的愛意于心不忍。

她完美地解釋了，人類為什么總是矛盾的。

盲武士因為妻子桃花的移情，而選擇自我放逐。

桃花則因為丈夫的永遠離去，懊悔不已。

這是婚姻里最常見不過的，婚外情。

人總是到了一切無法挽回的時候，才懂得原來擁有的東西，才是最美好的。

歐陽鋒因為失去了大嫂，選擇離開傷心之地。

整部電影其實是他成長的過程，學會面對傷痛的過程。

作為“例外”的洪七并非對主線毫無用處，他的出現(xiàn)促進了歐陽鋒的轉變。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和只看錢辦事的務實主義者歐陽鋒截然不同。

逆風而行，代表著他與現(xiàn)實的對抗。

歐陽鋒沒有變成洪七那樣的人，他只是因為洪七而更加清楚地認識了自己的內心。

洪七想要翻過一座山，看后面的世界，而他并不想。

因為他留戀身后的大嫂。

最后他學會了面對，面對自己一輩子都無法忘懷的事實。

這或許才是解決“得不到”的痛苦的正確方式。

歐陽鋒獲得了勇氣重回故鄉(xiāng)白駝山，也與電影的環(huán)形敘事相對應。

成功而優(yōu)秀的敘事不是非要神乎其技，而是能與主題相關聯(lián)，《東邪西毒》做到了。

王家衛(wèi)確實不是在故弄玄虛，裝裝樣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