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豆樹下

文/白詩羽? 微信1345398138

早上的小巷空寂而冷清，風從小巷南邊灌進來，將在墻上、屋檐角上和樹枝上悄然爬動的日光吹得發(fā)顫。

七年了，我再一次走進這個巷子，走到那家門前有棵樹干粗糙的酸豆樹下，我還沒有站穩(wěn)，就看到駝背的阿婆坐在小小的木凳上，她慢慢地著拿起了碗筷，用洗碗布清洗著碗筷。陽光透過扶疏的枝葉，暖暖的停留在阿婆的白頭發(fā)上。

時間一如既往地在流逝，曾經(jīng)那個哭泣的少年早已變了模樣，阿婆卻早已是個杖朝之年的老人，在怎么看她，都不能把她和當初那個拿起釘耙往少年的母親身上打的那個人聯(lián)系在一起。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猜想阿婆眼睛應(yīng)該是不好使了，聽力下降了，不然我站在這她都認不出我。

阿婆似乎不知道我來看她，她還在舀水洗碗筷，我俯下身體看著洗碗盆里的那一片片小小的酸豆葉，水是渾濁的，葉子那么多，阿婆看不到嗎？怎么還用這個水洗碗，我心里念到。

我蹲下來，“阿婆，我是阿龍，我回來看你了?！蔽医辛藥茁暎⑵挪盘痤^回我：“哦，是我阿龍啊，哦，回來了……”

“你怎么一個人住，你現(xiàn)在看得見不，怎么還自己做飯？”

? “你六叔在外面打工，我就一個人自己煮點瓜皮吃?！卑⑵耪f。

阿婆眼睛幾乎看不見東西了，她卻能自己生火做飯，我想到她生這么多兒子都沒有幾個是真正想養(yǎng)她，我開始同情她，我甚至都忘記了這次為什么要來看她，我覺得自己更可笑，一個二十出頭的人還放不下過去的那些事嗎？當初的誰對誰錯，又能說得清嗎？阿婆只是一個需要親人去照顧的人，我此時去又算什么。

風又吹進院子，阿婆又弓著背走進火堆前，拾其火桶，她看不到火，但是她知道火已經(jīng)差不到被風吹滅了。

“阿婆，你到外面坐下，我來就可以了。阿婆，鍋里的水要干了，是不是要加點水?！?/p>

“瓢在水桶那，你幫我放點油到瓜皮里面，火不用太大，慢慢燉就好了?！卑⑵耪f話還是很清楚的。

酸豆樹下，阿婆蒼白的頭發(fā)像夏日蘆葦花一般在風中瑟瑟抖動。她的眼睛幾乎是睜不開的，我心里一點也不好過，我做不了什么，我一晚上準備好要說的話在見到阿婆的那一刻，早已噎到肚子了說不出來。父親即使錯了，也不能全怪阿婆沒有教育好他，況且她生十個兒子，哪里管得過來。

我站起來，折斷剛開花的嫩嫩的酸豆葉，來不及洗，抓把細鹽揉搓起來，等到變成軟不拉幾了，往嘴里塞進一撮，酸中帶著淡淡的清甜，味道還是和幾年前的一樣，一點也沒有變，唯一變的只是人的心境和模樣。

阿婆告訴我，當初我考上大學的時候，她那個時候也沒有什么錢，而是東借西借湊夠三百元拿到我家交給母親，無奈母親沒有收下。

我不記得當初母親是否和我說過，我只是覺得此時的自己很可笑，一個讀書人卻怎么看不透這些。我想起了那年父母離異的時候，母親外出打工，阿婆帶著我和三姐過的那兩年，清水煮白菜和瓜皮早已是常事，我那個時候是頭發(fā)長面黃色饑色營養(yǎng)不良的孩子。

我記得有一次放學回家，三姐去大隊塘洗衣裳，阿婆很早就煮好了稀飯，回家后覺得特別餓，又看到稀飯里面的幾根白色頭發(fā)，我實在吃不下稀飯，就自己動手做飯。飯煮好后自己偷偷笑著說，還有醬油，我要自己做炒飯吃。不一會，三姐洗衣裳回來，看到我在吃醬油炒飯，也急忙放下桶里的衣裳，拿起鍋鏟鏟起鍋底緊剩的一點炒飯，三姐說有醬油的炒飯很好吃。

和阿婆生活的那兩年，我雖然不開心，我是打心里認為阿婆不喜歡我，加上她那么多孫子，即便我學習成績最好，她從邦溪娘那拿回的那些本子、筆呀，也是最后一個給我，連衣服都是堂哥門挑好后才給我，小小年紀就開始不喜歡阿婆，現(xiàn)在想想年少的自己是多么無知。如果換我做阿婆，也不見得我能把每件事都做好，對每個孫子都能那么好吧！

我所向往的在阿婆懷里淘氣撒嬌的愿望也從未實現(xiàn)過，這輩子她都沒有抱過我吧！這是最簡單的一個擁抱，小小年紀的我都覺得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我多么想在夏天的時候，滿樹的酸豆樹開花了，阿婆能為我摘下幾片嫩嫩的酸豆葉，也像其她阿婆一樣，遞給我或者教我拿起地上的鉤去鉤那掛在高高樹枝上一串串、一嘟嚕褐色的彎鉤形長的酸豆。

阿婆坐在酸豆樹下，火焰很快升騰起來，我回過神來，鍋里的瓜皮已經(jīng)開始咕嚕咕嚕冒泡了，瓜皮的清香溢出來，干柴在火堆里寂寞地燃燒著，做我和阿婆的守護者。阿婆早已套上假牙，再煮爛一點，她才能吃得下。

阿公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阿婆生的這十個兒子卻沒能照顧好她，人近百年卻還是一個人住一個人做飯給自己吃，她靠著一些微博的補貼勉強過日。昔日那個打我母親傷我的阿婆早已經(jīng)不存在，在我眼前的只是一位孤獨可憐的老人，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得原諒她，我只是忍不住拿起手擦了眼角的淚水。母親說得對，我是一個感情細膩的男生，也是一個容易心軟的人。母親或許放不下那段不愉快的往事，可在我心里，這世間的對對錯錯早已不重要，我希望的是以后的日子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活著。

夏天很長，酸豆樹的花會一直開著到結(jié)果子。

人這一輩子還很長，過去的一切都讓它過去吧，明年酸豆樹開花的時候，希望我能吃上酸豆樹上酸甜的酸豆！

落筆：白詩羽

2017年7月10日 23:52 洋浦

初稿將收入白詩羽17年小說散文集《寡婦劉二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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