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赤霞，經(jīng)典電影《倩女幽魂》中的經(jīng)典人物。大胡子，強道士。而《聊齋志異聶小倩》原文中的燕赤霞，卻是“士人”。至少從外表上看，是與男主角寧采臣一樣的書生。那么，其原著中的形象具體如何呢？
文本對燕赤霞的著墨并不多，但在背景上卻著實下了工夫。從細枝末節(jié)進行分析，可以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從而勾勒出一個劍客的孤寂形象：身負通天劍術(shù)，自卑不如士人。
一，初逢：書生劍客，相顧無言
日暮，有士人來，啟南扉。寧趨為禮，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間無房主，仆亦僑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寧喜，藉藁代床，支板作幾，為久客計。是夜，月明高潔，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睂幰蔀楦霸囍T生，而聽其音聲，殊不類浙。詰之，自言：“秦人?！闭Z甚樸誠。既而相對詞竭，遂拱別歸寢。
以上內(nèi)容為書生寧采臣和劍客燕赤霞的初次見面。從文中可以獲取至少以下信息：
①燕赤霞的外在形象并非是電影《倩女幽魂》（張國榮版）中的大胡子。而是士人。與寧采臣一樣，以至于寧采臣都懷疑其為參加考試的考生。
②燕赤霞談到“此間無房主，仆亦僑居”，可知燕赤霞早于寧采臣到達蘭若寺。并對寺中情況有了初步了解，知無房主。在寧采臣的追根挖底下，卻發(fā)現(xiàn)非當?shù)厝耍恕扒厝恕?。異地高考，在古代亦是不可隨便的。可見，非應試諸生。
③“日暮。有士人來”?？梢娧喑嘞及兹赵谕狻＝Y(jié)合下文“向晚，燕生歸，寧質(zhì)之，燕以為魅?！焙汀懊魅?，恐燕他出，早詣邀致”，進一步說明，白天燕赤霞一般不在寺中。進一步說明其非考生身份。但卻隱隱留下伏筆——其身份為何？其出外為何？
④“既而相對詞竭，遂拱別歸寢”，書生相聚，詩詞歌賦，結(jié)社唱和。多有可談。但是“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后，卻很快“相對詞竭”。非同道中人，話不投機。
以上四點，可見燕赤霞非應試考生，與寧采臣偶然相遇。看似同為士人，乃互相應酬。其身份未知。而燕赤霞本人也非自來熟、出手助之人。應酬本身，更多流于敷衍。書生劍客，初次相遇，相顧無言而別。
二，請教：書生求問，劍客點破
“向晚，燕生歸，寧質(zhì)之，燕以為魅。寧素抗直，頗不在意”。
此一段，為寧采臣和燕赤霞第二次對手戲。當時，蘭若寺中已然出現(xiàn)兩起意外死亡事件。寧采臣詢問燕赤霞，燕赤霞很自然地表達自己的觀點：燕以為魅。認為是鬼魅作祟。從此處，可見燕赤霞對鬼魅之事有所了解，但讀者仍然未能確定燕赤霞身份。
而燕赤霞對寧采臣的態(tài)度有所變動。之前只是“各展姓字”后“相對詞竭”，此時卻能夠隨口應答。同時，“向晚”到了傍晚才回來，其又出去作甚？
三，戰(zhàn)斗：書生遇鬼，劍客傷鬼
明日，恐燕他出，早詣邀致。辰后具酒饌，留意察燕。既約同宿，辭以 性癖耽寂。寧不聽，強攜臥具來。燕不得已，移榻從之，囑曰：“仆知足下丈夫，傾風良切。要有微衷，難以遽白。幸勿翻窺篋，違之兩俱不利。”寧謹受教。既而各寢，燕以箱筐置窗上，就枕移時，如雷吼。寧不能寐。近一更許，窗外隱隱有人影。俄而近窗來窺，目光閃。寧懼，方欲呼燕，忽有物裂篋而出，耀若匹練，觸折窗上石，飆然一射，即遽斂入，宛如電滅。燕覺而起，寧偽睡以覘之。燕捧篋檢征，取一物，對月嗅視，白光晶瑩，長可二寸，徑韭葉許。已而數(shù)重包固，仍置破篋中。自語曰：“何物老魅，直爾大膽，致壞篋子。”遂復臥。寧大奇之，因起問之，且以所見告。燕曰：“既相知愛，何敢深隱。我，劍客也。若非石，妖當立斃；雖然，亦傷?！眴枺骸八}何物？”日：“劍也。適嗅之，有妖氣。”寧欲觀之?？鱿嗍?，熒熒然一小劍也。于是益厚重燕。
此一段為重頭戲?！八乜怪?，頗不在意”的寧采臣得到聶小倩的警告之后，立即去找燕赤霞求同住，但燕赤霞并不同意。寧采臣抱著被褥直接去了燕赤霞所在，你不來我便去。死皮賴臉，強行住下。燕赤霞不得不同意，吩咐不要去翻他的箱子。寧采臣同意了。
晚間睡眠，燕赤霞“就枕移時，如雷吼”，寧采臣睡不著之際，羅剎來襲，箱中飛出寶劍。重傷了鬼魅。燕赤霞醒來查看，寧采臣卻裝睡偷看。燕赤霞看后要睡，寧采臣又坐起詢問。面對詢問，燕赤霞不僅明言了自己的身份“劍客也”，而且告知剛才乃是寶劍傷鬼魅。
以上內(nèi)容可以提出幾個問題，作為思考：
①燕赤霞的寶劍如此厲害，但是鬼魅來臨之時，居然沒有任何反應？而鬼魅一去，居然馬上醒來。而他居然發(fā)現(xiàn)不了裝睡的寧采臣，還在“表演”“對月嗅看”？
②燕赤霞之前不讓寧采臣看箱子，后面又坦然告知其箱子中何物。并且很坦然告知其自己身份。是何原因？
③燕赤霞不想和寧采臣住在一起，若是樂于助人、路見不平一聲吼的大俠為何不同意？后面為什么寧采臣強求一下，居然就真的同意了？
四，分別：書生歸去，劍客送寶
燕生設(shè)祖帳，情義殷渥。以破革囊贈寧，曰：“此劍袋也。寶藏可遠魑魅?！睂幱麖氖谄湫g(shù)。曰：“如君信義剛直，可以為此。然君猶富貴中人，非此道中人也。”
此一段為燕赤霞的最后出場。寧采臣現(xiàn)場勘查聶小倩骨骼所在，確定挖骨思路?；厝ブ畷r，終于不是寧采臣見歸來的燕赤霞，而是燕赤霞主動“設(shè)祖帳”（祖帳，設(shè)立在道路一邊的帳。以示送別之意），且“情義殷渥”，送別寧采臣。不僅招待，關(guān)鍵還送革囊劍袋，以助其遠離魑魅。而寧采臣想要學習劍法道術(shù)，燕赤霞卻以“君猶富貴中人，非此道中人也”拒絕了他。說寧采臣將富貴，不是劍客道術(shù)人家。
五，作結(jié)：劍客自卑，士人高昂
在整篇文章中，談到燕赤霞的情感態(tài)度的地方有兩次。第一次，初見，各展姓字后，回答寧采臣詢問故鄉(xiāng)，燕赤霞“語甚樸誠”。第二次，分別，燕赤霞設(shè)大帳，送別送禮，“情義殷渥”。一個是語言語氣非常樸實誠懇。雖然可能有所隱瞞，不是初見面就把心掏出來，但說出的話都是真話，回答問題也不做遮掩；一個是情義殷勤，情感豐沛。確實是剛剛相見，但是幾日來交流，覺得您“既相知愛”，就全心相待，甚至送出劍囊。
而比較一下，寧采臣真的是“既相知愛”理解、看重燕赤霞嗎？
第一次，燕赤霞告訴其有鬼魅時，其“頗不在意”。但聶小倩一說，馬上就來找燕赤霞了。對誰才相知愛？
第二次，燕赤霞不想和他同寢，其“不聽，強攜臥具來”，如何相知愛了？
第三次，羅剎來襲，寶劍傷妖，其“偽睡以覘之”。明知妖魔要來，也不告訴燕赤霞，直接就來了。發(fā)現(xiàn)問題，不主動告知。還要裝睡偷看。如何相知愛了？
第四次，看準地點，安排收斂聶小倩骨殖。燕赤霞已經(jīng)設(shè)祖帳、送豪禮，卻還要“托有妹葬此，發(fā)掘女骨，斂以衣多，賃舟而歸”，偷偷摸摸，自行離去。如何相知愛了？
燕赤霞何以如此？曰：劍客自卑，士人高昂。燕赤霞身為劍客，卻衣著形貌如士人，羨慕也；劍術(shù)超群，但不欲人知，自卑也；劍客有忌諱，不想和人同住，士人強求，也就同意了；士人想學劍術(shù)，以非此道中人推辭。非不愿意也，不為也。羨慕也。反之，士人可以不信人，士人可以求助人，士人可以欺瞞人，士人可以妻死即娶，（《聶小倩》原文中有“寧妻亡。母隱有納女意······寧喜，因列筵告戚黨”）士人可以妻賢猶納妾（原文“女舉一男。納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進有聲”小倩侍奉婆婆盡心盡力，生一男孩。后寧采臣納妾，與妾又各生一子。三子都當官而有德名）。
故曰：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由此，我們可以嘗試解答之前提出的諸多問題：
（1）燕赤霞白日里去往何處？去往何處不重要，廟中多讀書士人，而己棄文從武，心有自卑，不敢過近也?；蛘?，詩文唱和，不擅長此道，羞愧難耐也。
（2）燕赤霞每每退讓所為何故？無有目的，只是不想與士人爭論。士人位高，武人位低。士人無力，武人大力。強做爭論，傷人何處？何況，燕赤霞心中是認可此種觀點，非外力強加。則步步退讓，理所固然。
（3）燕赤霞為何對月嗅視，又詳細告訴寧采臣事情。其每每出外，恐怕早已看清楚寧采臣所見所為，覺其“益厚重燕”、“既相知愛”、“信義剛直”，便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能，或許能夠不以武人輕視于他。畢竟寧采臣確實也是拒絕了美色和金錢的初步誘惑，承擔了收斂鬼骨，擇地埋葬的責任。還是能夠給人以希望。同時，更加強了燕赤霞對于士人的看重而對武人的看輕。
（4）燕赤霞初時與寧采臣的相顧無言、中間的多次忍讓退讓、后面的贈與寶器，原因也簡單了。無言因為自卑不好說，忍讓因為自卑只能退，贈寶因為自卑掙情義。唯一的拒絕，不是因為其沒天賦，而是因為士人有大富貴。
由此，我們可以嘗試勾勒出一個燕赤霞的大致形象：遠來浙江的陜西劍客，衣著盡是士人模樣。劍術(shù)超群，殺妖驅(qū)魔。但內(nèi)心對讀書人有尊重、有羨慕、甚而有崇拜。當士人對自己強求時退讓，在士人對自己重視時感恩。但江湖漂泊，士人未必記得他，最多惦記著他的寶劍和劍術(shù)。劍客卻會記得士人，因為士人偶然流露出的尊重和重視。
“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不恥相師。士大夫之族，曰師曰弟子云者，則群聚而笑之。問之，則曰：“彼與彼年相若也，道相似也。位卑則足羞，官盛則近諛?！眴韬?！師道之不復可知矣。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君子不齒，今其智乃反不能及，其可怪也歟！”（唐韓愈《師說》）以“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為例子，以“君子不齒”為例子。譬如言螞蟻都在想著撼動大樹，我輩豈能不自強？以螞蟻低賤無力也。“巫醫(yī)樂師百工之人”亦低賤無力之人也。縱然是一代大儒韓愈，也多少有此觀點。何況于腐儒之人哉？
這或許是作者蒲松齡的精神勝利法，窮困村落，塾師度日。發(fā)愿成名，為天下人仰。故明言燕赤霞為“劍客”，仍以“燕生”稱呼；或許是時代的表現(xiàn)，士人受寵，農(nóng)工商、武佛道都是低等。縱然才華橫溢、功力強大，也比不上寫得三首詩、兩篇文、一首曲的文人。士人多貴，武人多賤。士人受敬，武人受鄙。
昔日分士農(nóng)工商，今日已盡無哉？環(huán)衛(wèi)工人和CBD白領(lǐng)一樣否？市長縣長和居委會大媽一樣否？公務(wù)員和教師一樣否？集團總裁和門衛(wèi)大叔一樣否？階層一直存在，最多評判時依據(jù)的標準不同罷了。燕赤霞還有通天劍術(shù)，猶且自卑；我輩凡人，其有何術(shù)，難免自卑。或者反之，階層既在，自蒙雙眼，視而不見，夜郎自大，其可行乎？
不一樣的燕赤霞，一樣的蕓蕓眾生。不一樣的蕓蕓眾生，一樣的燕赤霞。君其何如？卿其何如？昔日何如？今日何如？未來何如？但行好事，莫問階層。不必自卑，不必自傲?；蚩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