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被囚

我是一個失敗的殺手，在刺殺顧安城失敗以后，被顧安城強留了幾日。

一開始他五花大綁著我，他端坐于書案旁，讀他的圣賢書給我聽，指望我改邪歸正，孰正孰邪，我冷笑一聲。

他不予置喙，繼續(xù)裝模作樣地念著他的書。

曾經(jīng)也有那么一個人，讀著一口流利的子曰，哄我入睡。

正如此刻，我被迫聽了太多嘰里呱啦的書，有知覺的地方都在漸漸嗡嗡作響，昏昏沉沉，意識不清。

腦袋一沉，迅速抬起，兩眼發(fā)光，不偏不倚地瞪著他。

顧安城年紀(jì)輕輕，卻是只狡猾的狐貍，和我初始就玩起了請君入甕的游戲。

想我剛進顧王府，他的房中點著燭光，我才靠近他的房門，從天而降一張羅網(wǎng)，把我困住，動彈不得。

他從房中，慢條斯理地邁出步伐，居高臨下俯視著我，隨身攜帶的扇子輕輕掩唇，彎起的眉角，我十分不爽，分明在嘲諷我。

如果現(xiàn)在有什么抹布之類的東西，只要可以堵嘴的東西，我恨不得立馬塞他嘴巴里，讓他閉嘴。

他不受其擾，向我看了下，即刻端正了身姿，一絲不茍。

像他這樣表面清傲的貴公子，如何，實在不像個念書出聲的話癆。

我見他和他的手下吩咐事情，從未如此長篇大論過，向來言簡意賅。

僵持到深更半夜，我終究勝不過他的耐力，繳械投降，不戰(zhàn)而敗。

“我怕了，投降了，只求你不要念了。”我?guī)е鴨韬舭г盏穆暻?，放下尊?yán)，哀求他。

真的，他現(xiàn)在直接將我一刀斃命都成，只拜托他不要和尚念經(jīng)，余音繞梁于夢里夢外，擾我好眠。

夜已深沉，月色冷冷，泛起白光，窗外的樹影在打顫，孤鳥亦止歇很久。

他緩緩放下書卷，睫毛上下?lián)鋭?，像振翅的蟬翼，下邊嵌一雙如山澗清泉般澄澈的眼，十分好看。

隨之，他略略抬眸，他偏頭，淡然而問，“不盤算著逃了，答應(yīng)留下來一個月了嗎？”

我強迫自己點了下頭，并誠摯地配上:“不逃了，反正怎么逃都逃不出你的魔爪?！闭J(rèn)栽的回答?！傲粝聛硪粋€月又不會少塊肉，我答應(yīng)了?！?/p>

他似乎很滿意我的回答，薄涼的嘴唇輕輕扯了下，迅速恢復(fù)常態(tài)，淺淡似水，波瀾不驚。

他從書案處，穩(wěn)穩(wěn)站起，撣了撣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塵，朝我就坐的床鋪，一步步靠近，每近一步，我的心臟一點點，開始越發(fā)狂烈跳動，呼吸逐漸急跟著局促不安。

“停停停，顧安城，你不會有什么不良的嗜好吧？我這是完全掉進了狼的陷阱？天吶，太倒霉了……不要過來……不要過來……雖然你長得很合我心意……可我不是個隨隨便便的人，何況我是來殺你的，殺你的……你懂不……你的小命可是捏在我手心的……”我語無倫次地說著連自己都理不清的話，話音剛落，他的身影頓在我眼前，我的身影籠罩在他巨大的陰影以及鋪天蓋地的氣勢里，我不敢直視面對，下意識地緊閉雙眸，雙手慌張找繩結(jié)，拼著極小的可能性，胡亂地拉，掰，試圖趕快解開繩結(jié)。

“雖然我花名在外，風(fēng)流倜儻，可我對發(fā)育不良的小姑娘，不感興趣。你這么緊張，莫非有所期待？”他勾起嘴唇，戲謔地反問我?！岸遥F(xiàn)在到底是誰的小命捏在誰手里？”

我立刻睜開了眼睛，極其氣惱，“登徒子就是登徒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總覺得自己不加思量說出來的哪里不對勁。

“少了兩個字，罵人也得罵準(zhǔn)確點，你應(yīng)該罵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我給你一個糾正的機會，跟我說一遍，下回就不會說錯了?！?/p>

“你……”我氣結(jié)，偏你有文化，一直刁難我。

“你呀，應(yīng)該好好讀點書，這樣和別人吵架的時候，才不會突然失了氣勢?！?br>

心死

這一回，我深感認(rèn)同，他說得挺對的，我和別人吵架，頗有印象的幾次，輸?shù)每偸且凰浚洃涀钌畹囊淮?，我還不明不白地替一個不要臉的人背了黑鍋。

主上的玉佩明明不是我弄碎的，結(jié)果那女子，巧舌如簧，不過短短數(shù)言，主上便信極了她，我百口莫辯，受了太大的委屈，耍起了性子，眼淚一顆一顆，嘩啦啦地掉下來。

主上安慰那個幽幽哭泣的女子，柔情撫慰：“我知道的，不是你做的，我替你做主便是?！彼D(zhuǎn)向的目光，結(jié)了冬日寒冷刺骨的冰，他冷漠地說：“阿弱，做錯的事要承認(rèn)，怎么能用眼淚示弱，而且殺手怎么能哭呢，殺手一哭就像鋒利的劍刃生了繡，沒用了，你是殺手，所以不可以哭，你卻哭了，你知錯了嗎？”

他對我說的話，一點溫度都沒有，我渾身冷冷的，心底最后的倔強，不作任何辯解，失望地抹去殘留臉頰上的淚痕，說：“主上認(rèn)為我錯，我就算錯了吧?！?/p>

自從這個不明身份的女子來到皎月居，主上護她護得很好，我看到他對她好的一景一幕，主上甚至親自去過京都買一品樓的糕點，馬不停蹄地趕回，投喂到她嘴里，郎情妾意。主上面具里我看得見的一雙眼睛是一對弦月的形狀，而我的心里苦澀不堪。

他吩咐屬下，將我關(guān)押去了潮濕陰冷的地牢，冷靜冷靜，反思反思，他命令所有的人不準(zhǔn)給我送吃的，要餓我好幾天的肚子，逼我真心實意地認(rèn)錯，順便長長記性。

在我?guī)缀踅^望以為要餓死之際，有個討厭的聲音飄忽地在潰散的意識里響了起來。說了什么，我聽不清楚。

我饑腸轆轆地艱難醒來，見身側(cè)有一杯水，一個白饅頭，囫圇吞棗地吞下，活命要緊。

那一杯水，一個白饅頭，救了我一命，撐到了主上放我的一日。

主上放我，并非他善心大發(fā)，而是有了新的任務(wù)，去顧王府，刺殺顧王爺。

他問我：“是不是很想離開皎月居?！?/p>

我睜大了眼睛一瞬，詫異地問：“主上能同意？”

他冷笑聲說：“用不順手的劍，換一把就是，你這把劍，我早就用不順手了，換一把何妨?！?/p>

我淡然地說：“好，我替主上殺最后一個人，事成之后，主上還我自由。”

主上沒有挽留的意思，他說：“本座不會食言，前提是你殺得了顧安城，明白嗎？”

我心灰意冷地說：“何弱殺人，從無失手，主上不必操心?！?/p>

主上他永遠戴著一個銀灰色面具，掩飾真實的容貌， 我年少時被養(yǎng)在他手下，想著有一日，我定能看到他的真實面目，即便傷痕累累，即便丑陋不堪，即便性格陰晴不定，即便今后有很多人背棄他，，我也要一直守著他，守他安平。

我所學(xué)的一招一式，皆是他親自循循善誘地教授。

他曾點評我的劍術(shù)，狠辣迅疾，假以時日定會高出他一等。

他曾也擔(dān)憂我：“阿弱，我教你劍術(shù)，教你變成一個殺手，我希望你的劍所劃之處，絕不會傷到自己?！?/p>

過眼煙云，至今，全然不重要了，我向他告辭。

如果這次我刺殺成功，我會飛鴿傳書給你，不會再來見你。這番話，刨心般的疼痛，我梗塞在喉頭，怕一說又要忍不住掉眼淚，到時就這樣做吧。

事與愿違，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3.不明

手腕處忽感一片溫涼，十分舒適，我轉(zhuǎn)過頭，他已替我解了繩索。

他正饒有興致，定定凝視著我。

我不言不語，目光觸到他的瞳孔，瞳孔里的人影十分狼狽，心臟募地漏跳了一拍，忙別過頭。

不知何時，他從匣子里摸出一瓶白玉瓶子的藥膏，輕柔拉過我的手，抹在我被勒出滿是紅痕與淤青的手腕上。

這該死的溫柔，讓我短暫地卸下防備，收斂凌厲的神色。

他涂抹完藥膏，把藥膏的瓶子給了我，他說：“留給你吧，做一個殺手挺不容易的，下次受傷，別硬抗著。疼的時候，要吭聲，你是一個女孩子，適當(dāng)?shù)娜崛?，也能給人致命一擊?！?/p>

他靜靜地抱過床鋪上的被子枕頭，在一旁，打了地鋪，側(cè)身躺下，留給我一個浮想聯(lián)翩的背脊。

后知后覺，那藥膏涂在火辣辣的損傷之處，涼涼的，起到了鎮(zhèn)痛的作用，手里緊握著的白玉瓶，同樣很冷又別扭地感到了很暖。

我一連幾日，宿在他的寢房里，他大方地讓出他的軟鋪，他的糕點，他平日愛喝的茶，以及愛待的一處亭子。

他和我相約了亭子里賞景色，我望了窗外，冷風(fēng)凄慘，生機凋零，哪里有好的景色可賞一二。我控制不住一心往外行動的腳，只著了一件薄的外衣。遠遠地見他如松柏峻拔，站在亭子的迎風(fēng)口，我鬼使神差地湊近去，他瞧我靜立在了身側(cè)，余光探了探我，伸出手，指著亭子外蕩起漣漪，光禿禿，浮著枯枝爛葉，臟兮兮的湖面。

他仿佛想象到了無比美妙的以后和繁景。

“等夏天到了，這里就是另一幅光景，開滿荷花，我們到時可以泛舟湖上，采集凌晨的露珠，我與你烹茶，摘蓮藕，給你做吃的?！?/p>

“下個夏天，我不在這里了。”一月之約，粗粗算了算，剩余半月不到。我定了定，輕輕地撇過頭，眺望高高墻外的天空，方答。

他的語氣藏了剛剛泄漏的柔情，淺淺說：“你可真是無情呢，拒絕得這樣干脆。”

我同他一起站在風(fēng)口，眼眶逐漸有些濕潤，他將他的披風(fēng)解下，披到我身上，我的身體往披風(fēng)里面縮，貪戀著他留下的氣息和余溫。

他不明白，我不殺他，無法完成和主上的約定，無法獲得自由。我心里的那把劍已經(jīng)遲鈍了，已殺不了他了。

我遲早要回到皎月居，或許會死吧。

我一時好奇倘若我死了，他會如何？

“顧安城，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嗎，為我難過一場嗎？”

顧安城撫平我忽然皺起的眉頭，微涼的手指，在我眉間逗留，慢慢地揉展，道：“放心，我不會為你難過的，因為沒人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動你一根汗毛。”

我怔住了，暖流淌過心尖最柔軟之處，除了感動，別無他想。

他握住了我的手，輕輕地握著，說：“別怕......沒人敢動你?！?br>

4.騙局

一月期限到，顧安城送我上了馬車，贈我一包碎銀

他說：“一路平安?！?/p>

走走停停，我回到了皎月居，出現(xiàn)視線里的皎月居卻經(jīng)歷了一場屠殺，滿地干涸的血跡和沖鼻的腥臭，我小心謹(jǐn)慎地提著劍，抽出一截冷光，警惕地觀察四周，唯恐埋伏，殺出來，措手不及。

整個皎月居空空蕩蕩的，似乎被有心人處理過慘不忍睹的現(xiàn)場，關(guān)于尸體，關(guān)于蛛絲馬跡的線索，我探查了一天，只有觸目驚心的血跡，其它的，統(tǒng)統(tǒng)查無所獲。

他們有備而來，走的時候，什么痕跡都消得干干凈凈。

我快步來到大廳前，臺階下，冬日寒冷的光折射在慘烈的地上，我從地上撿起一副面具，銀灰的顏色，上面猙獰猛獸的刻畫，栩栩如生，了然于心。面具沾著血跡，凝結(jié)在縫隙內(nèi)，顏色變深了很多。

皎月居的變故始料未及，我沒了去處，終日游蕩在市井，一邊打探消息，一邊尋找可作長久的歇腳處。

不過我身上的一袋銀子，買住所遠遠不夠，反而食糧和客棧住宿，慢慢地，把顧安城送的一袋銀子消耗殆盡了。

某日，我掏出荷包里所剩無幾的銅板，買了一個肉包子，張嘴香噴噴地吃著，撫慰咕嚕嚕發(fā)聲抗議的肚子。

正在此時，街上行駛來了一輛華麗的馬車，從馬車上面優(yōu)雅地下來一個人，陽光太晃眼，我只見他素衣白雪的衣角，不染纖塵，伸出的一只手，白皙透亮，我竟然就勢把自己抓包子油膩膩的手搭上了他的手，仍由他牽上了馬車，跟著他又去了顧王府。

他吩咐下人給我另辟了一處清凈的院落，似乎早預(yù)料到了我終究要再回來的，我一到顧王府，便由他前頭領(lǐng)著到了一處清凈的院落。這處種了常綠的松柏，昨夜下過的雨，掛在葉尖上，搖搖欲墜，偶爾飛過零丁麻雀，寂寥鳴叫劃破呼呼待作的風(fēng)里。

顧安城露出老謀深算的笑意，朝我道：“皎月居，干著暗地里的活計，自稱天下無之匹敵，殺人無數(shù)，前段時間，江湖上有人出了天價，覆滅皎月居，這對江湖人士是一個巨大的誘惑，倘若能連根拔起皎月居，既可獲得豐厚的銀錢，又可揚名立萬，凡是有點能耐的江湖人，皆趨之若鶩。皎月居如今這個下場，算得多行不義必自斃……但是，虧得如此，我們有機會在下個夏天，一起看荷花游湖了?！彼又器锏赝乙粫??！拔业故呛荛_心的?！?/p>

“你好像挺幸災(zāi)樂禍的？”

他忽略我說的，轉(zhuǎn)移話題，夸我現(xiàn)在咬文嚼字，大有長進，用的詞匯沒有缺胳膊少腿。

我道：“你那些天念的圣賢書，我聽得快起繭子了，耳濡目染，自然學(xué)了不少。”

他輕笑一聲：“讓你安安靜靜坐下來看書，跟要了你的命似的，要么搗亂，要么倒頭大睡，所以我決定念給你聽比較好，多少能記得，老師抽查，你多少能答對些，能少挨幾下手板?！?/p>

“顧安城，你……”

5.過往

我曾家門顯貴之女，各路人士，貼上來巴結(jié)爹爹的，絡(luò)繹不絕，爹爹為人清白，拒絕任何人往他府中送禮，兩袖清風(fēng)，收了不少門徒，比比皆是寒門學(xué)子。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叫顧小黑的學(xué)子，他是唯一一個讓爹爹傾囊相授的學(xué)子。

爹爹同我們在飯桌上就餐時，經(jīng)?？渌敾郏兴麕摇?/p>

我原本忍受力極好，爹爹的態(tài)度，一再抬高顧小黑，從而貶低我一無是處。我忍無可忍，便第一次明目張膽耍了性子，飯碗重重放到桌子，摔下的筷子，因為沒有掌握好力度，直接丟到了菜里，菜湯四濺，浪費了一碟子好菜。

爹爹生氣了，聲調(diào)提高了幾分，叫我滾蛋，愛吃不吃。

我心中油然而生，滿是委屈，忍不住抱怨:“如今瞧來，顧小黑更像爹爹的親兒子，我倒像個外人?！?/p>

爹爹更加怒道:“給我回房面壁思過，沒有想通自己的錯處，晚飯也不要吃了?！?/p>

我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顧小黑。

顧小黑無視我的敵意，津津有味地扒拉完碗里的白飯。

我朝他輕哼一聲。

“還不快去，少在這里丟人現(xiàn)眼了，不成器的東西?！?/p>

我從飯桌上站起，回了房間，收拾行李，這家果真待不得了，爹爹一心一意偏向外人，如何待得下去。

我聽到了門外有腳步聲清晰地響起，以為是爹爹，便故意說著惹他生氣的言語，“你這么喜歡顧小黑，你可以認(rèn)顧小黑當(dāng)兒子，我橫豎比不上他，讓你丟臉了，我就識趣些，離了礙你的眼，反正你從小不喜歡我。”

緊閉的房門輕輕推開，我轉(zhuǎn)頭見是顧小黑，氣不打一出來，“別以為爹爹抬舉你，看好你，就……”

我沒說完，他從身后端出一碗飯，飯上覆蓋著豐盛的菜色，居然全是瘦的紅燒肉，我食指大動，搶過他手里的飯碗，吃了幾口飯。餓肚子確實很難忍受。

我嘴里含著飯菜，咀嚼，口齒不清地問:“我家的廚娘什么時候燒紅燒肉，全部用瘦肉了。”

他輕咳了幾下，一臉通紅，詳細解釋瘦紅燒肉的來源，“你不喜歡吃肥的，我給你挑的瘦肉?！?/p>

我一下子停止了咀嚼的嘴，端詳著顧小黑通紅的臉，我問:“太熱了嗎？你的臉怎么和我發(fā)燒的時候一樣。”

仔細打量，發(fā)現(xiàn)顧小黑，其實并不黑，他是個白白凈凈的恣意少年郎。

一飯交往過后，我們慢慢相處得其樂融融。

他在我耳邊常念圣賢書，當(dāng)催眠曲，哄我睡覺，我?guī)M干不著邊際的事情，例如上房揭瓦，下湖捉魚。

每次爹爹批評我，他二話不說，攬過全部錯誤，一力承擔(dān)。

我讀書讀不出，爹爹往我手掌心打幾板子，課后他替我上藥，動作輕緩，生懼弄疼了我。

我托腮，思索，良久道:“顧小黑，你倘若真的是我哥哥就好了，你繼承家業(yè)，我闖蕩江湖。爹爹一定不會這么兇我，不是有句古話道，女子無才便是德嗎？爹爹為何偏要我念這么多書呢？”

他眉頭一皺，干干的嘴唇，一合一張，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回一句:“我才不想成為你的哥哥?！?/p>

“我可以多讀書給你聽。”頓了頓，他又思量著說。

我聽得他前面這句話，十分悸動，那時，不記得這是一種怎樣蝕骨滅魂的情愫。后面一句話，頭痛欲裂。

五年

我建議顧小黑，日后可以改名顧小紅，因為我都不明白，他為何一見我就臉紅，和此情此景，相得益彰，小紅一名就十分合適，他搖搖頭，點了點我的額頭，他不要，小紅是女孩子的名字，他一個堂堂八尺男兒，怎能叫女孩子的名字。

我噗嗤笑問:“顧小黑，你身高有八尺嗎？”

他臉更紅了，連著脖子都粉粉嫩嫩的，“我現(xiàn)在尚且年少，長大后，一定比八尺還高。”

我估計了下我的身高，我說:“長這么高，哪個女孩子會嫁你，和你站在一起，太有壓力了，無時無刻不再提醒自己是個小矮子，誰能受得了呢？”

顧小黑捏著下巴，決定道:“那我考慮稍微再長矮一點！”

我贊許地 點點頭，“可以。”

顧安城是顧小黑？

“顧安城，你是……”

他用力地抱了抱我，眼淚汪汪，他責(zé)怪我，心疼我。

“說好了等我的，你就一個人跑了，我找了你整整五年，你再次回來的時候，居然不認(rèn)得我了，我是你的顧小黑，發(fā)誓要保護你一輩子的顧小黑呀。”

我木訥地抬手，抱著他，好暖，好貪戀的懷抱。

他拉我進屋子，翻看這些年，他一直寫的，一直不能寄出去的信。

多是牽掛，懷念，憂心忡忡。

我感動壞了。

他牽著我的手，片刻不敢松，道:“皎月居的事情，我?guī)湍闳マk，等事情了結(jié)，我去請皇上下旨......”

“什么旨呀？”我打斷他的話，腦袋歪歪一斜，揣著明白當(dāng)糊涂。。

他忍俊不禁，淺淺一笑，“娶你的旨呀！”

我們一同用餐，桌子上鋪張浪費，盡是大魚大肉，我覬覦美食，垂涎欲滴。

“原來你府中的膳食可以這樣好，之前你給我吃的清湯寡水，青菜豆腐，我想起來就沒有胃口?！?/p>

“你這個小沒良心的，愣是記不得我，我不得罰罰你，提高下記性嗎？”

湯足飯飽，他陪我去散步消食，提及那段時光，提及爹爹，我們不約而同地情緒低落下來。

五年前的一天，顧小黑像往常一樣給我讀書，哄我睡著。

我迷迷糊糊中，顧小黑在我耳畔呢喃，“等我，阿弱。”

我嗚地夢囈了一下，翻身睡得更香。

翌日醒來，我欲帶顧小黑去集市逛逛，府中邊邊角角，找遍了，全無他的身影，興致掉半，在府中閑了半刻，待不住，便還是瞞著爹爹，一個人偷偷溜出了府，玩一段時間，玩到精疲力盡，決定去買一串冰糖葫蘆。

我和顧小黑說過，冰糖葫蘆很好吃，他說那是小孩子吃的東西，非常幼稚。

我覺得，他可能是沒有吃到過，所以無法體驗冰糖葫蘆的好吃，我善解人意地加多買了一串冰糖葫蘆，回去帶給他，一定要讓他親自嘗嘗味道，改變對冰糖葫蘆的看法。

盡管我還在幾天前找不到他的這回事上，與他置氣。

等到

我蹦蹦跳跳回到府門口，府中所有人披麻戴孝，府中奏著哀樂飄出。

身邊陸陸續(xù)續(xù)走過一些人，我隨意攔住一個人，急問：“這里在辦喪事？”

被問的人，嘆了口氣，似是惋惜，“何大人多好的人吶，可惜英年早逝了?！?/p>

我不敢置信，手中的糖葫蘆掉在地上，明明幾天前我看到爹爹精神抖擻地授課，還好好的呀。

我還想問點什么，那人已經(jīng)搖著頭走遠了。

我欲進門，去看看情況，沒有親眼看到，我無法相信，我邁出一步之際，卻被人冷不丁當(dāng)街劫持，陷入一片漆黑。

我疲倦地醒來，在青樓，身側(cè)嘈雜的你一言我一語，我了解了自己的處境。

老鴇說：“她是個罪臣之女，何之朽已經(jīng)死了，我們拿他女兒賺錢，難道他還能從棺材板里跳出來，找我們算賬不成?！?/p>

一個年輕低沉的聲音說：“可是，你我明明知道，何大人是被冤枉的，而且是府中有奸細，往何大人的飲食中下了毒才慘遭不幸的?！?/p>

“管太多閑事，要嘛你有本事，權(quán)傾朝野，有頭有臉的人都得忌憚你幾分，要嘛，就睜眼也當(dāng)瞎子，兩耳不聞窗邊事，你有什么本事，管得此樁閑事？”

我恢復(fù)得差不多，老鴇逼我接客，我誓死不從，從臨水的一邊，自高高的樓上跳入水中。

九死一生，茍延殘喘，保了清白，保了性命。

我聞江湖上皎月居的名聲，日夜兼程，走走停停到了皎月居，蒙主上憐憫，收作弟子，教授武功。

主上問我，不遠千里來到皎月居的目的。

我堅定，簡單答道：“報仇！”

我記得我接受任務(wù)，殺第一個人的時候，連劍都握不穩(wěn)，顫抖地插進熟睡之人的胸膛，差一點，我又閉眼補上了一把，瞧他斷了氣息，身體慢慢冰涼，我才回到皎月居復(fù)命。

主上夸我不愧是他親手教出來的徒弟。

我說：“為了報仇，我一定會變得無比強大?！?/p>

主上欣慰：“有志者事竟成。”

后來我殺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順利，成為了皎月居的第一殺手。

8朝變

顧小黑那日離去，和韜光養(yǎng)晦的三皇子合謀。扳倒了淫樂無恥的太子，挾老皇帝禪位于一心系于民心的三皇子。

三皇子登基為帝，不負眾望，不過一月時間，收復(fù)朝野上下，二心者，斬殺于午門，以儆效尤。

下邊先時蠢蠢欲動的人，識時務(wù)者為俊杰，斂去鋒芒，不再欺負新帝年輕氣盛，毛頭小子一個，指手畫腳，包攬朝務(wù)。

臣子上奏，南方水患，北地大旱，新帝宣告各地，舉國稅收減半，解了雍國上下的燃眉之急。

臣民們口口傳頌之，新帝仁善有德，乃雍國之福。

新帝閑暇有余，愛和顧小黑飲酒論事，兩人臨月為盟，天地誠見，磕頭三拜，結(jié)為異性兄弟。

顧小黑此名難登大雅之堂，新帝賜名顧安城，安邦定城之意。賜他王爺爵位，與他共享繁榮。

顧小黑拒絕，新帝像經(jīng)歷世事滄桑般，感慨道:“男人要有本事，才能守住自己在乎的東西，至于本事，一是錢權(quán)，二是地位。顧兄，認(rèn)為自己有哪個？”

顧小黑以顧安城的名字，出現(xiàn)在朝野，從暗處到明處，今非昔比。

唯一不變的是，一切安定下來，他穿著華貴的衣衫，來到何府，還在等著某人的回歸。

皎月居，是他父親留下的基業(yè)，但他無心從商，一手將皎月居，改造成培養(yǎng)殺手的地方，初始為了替三皇子鏟除異己，之后為了查探致何府于死地的緣由。

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得到了一長串的名單，還有一位何府的故人，老管家。

秉燭長明，兩人促膝長談。

“老爺，其實很疼愛小姐的，他對小姐平時兇巴巴的，沒有好臉色，都是故意的，我家老爺曾任一品官員，推行過許多利國利民的政策，其過程不免損害某些人的利益，我家夫人在臨盆之際，老爺不巧外出公干，回到何府，夫人難產(chǎn)香消玉殞，我家老爺?shù)囊晃缓糜眩嵝牙蠣?，夫人怕是被人謀害的，夫人生產(chǎn)時，吊力氣含的參片，表面涂毒，若非夫人當(dāng)機立斷，讓穩(wěn)婆直接開腹娶女，一命換一命，恐怕老爺看到的就是一尸兩命。老爺愛女心切，不希望小姐步夫人的后塵，有意疏遠，讓看到的和看不到的，以為老爺討厭小姐的原因，正是因為小姐的出世，才讓夫人死去的，痛失愛妻之恩，綿綿不絕?！?/p>

他安置好老管家不久后，終于見到了日思夜想的何弱，可他并不覺得，此刻是適宜和她相認(rèn)的好時機，所以每每見她，都會帶上面具。

他一直沒有告訴何弱，自己教她的武功招式雖然表面看起來十分厲害，也只能看看，?；Ｈ硕?。

他時刻守護在她身側(cè)，不讓她受一絲傷害，就像出行任務(wù)之時，他悄悄藏匿于暗處，當(dāng)她的小尾巴，一有危險，馬上相助。

寫的信，一字一言全是他的心里話，可他無法說出來。

他覺得，世間如有一人可以記掛在何弱心中，必須是單純善良，一心只讀圣賢書的顧小黑。

皎月居和它有關(guān)的所有人，找一個合適的時機，消失就好。

他引導(dǎo)著何弱去報仇，去殺參與謀害老師的人，從上到下，無一漏網(wǎng)之魚。

9.落塵

他讓何弱殺最后一人，是顧安城，因為輔佐新帝，才能突出，驍勇善戰(zhàn)，替新帝收復(fù)數(shù)年內(nèi)憂外患的邊關(guān)，一時聲名鵲起。

塵埃落定，該死的人，盡數(shù)死，歸于黃泉，該出現(xiàn)的人，也該露出廬山真面目了。

他把何弱送進了地牢，精心策劃了一場皎月居全體上下的覆滅。

當(dāng)然，他沒有忘記，那個真正打碎玉佩的女子。

在何弱離去后，他提著劍，到后院，一劍解決了那個不明來歷的女子。

女子連惶恐的表情都來不及做出，見血封喉，溫?zé)岬难獮R在他黑色的衣衫上，他嫌惡地脫掉外套，丟在地上。

他有些黯然神傷，五年時間，何弱遺忘了曾讀圣賢書哄她睡覺的顧小黑。

他說得一口漂亮的情話，勾引得何弱，臉紅心跳。

五年前，懵懂不知的情，五年后，得以再續(xù)前緣。

顧安城心滿意足。

何弱在耳鬢廝磨的被窩里，軟軟糯糯喚的還是顧小黑的名字。

新帝嫌棄又土又俗，可何弱喜歡得不得了。

關(guān)乎老師，顧安城策馬揚鞭帶著何弱去了安葬老師的風(fēng)水寶地，老師長眠在這里。

何弱跪在墓地，嚎啕大哭，“爹爹，對不起，我好想您?！?/p>

關(guān)于皎月居的事情，他和何弱提起，說:已經(jīng)解決。

何弱在昨日燒了她收到的一份長串名單的神秘信件，她信任顧安城，沒有任何條件地信任，這大概就是夫唱婦隨典故的真實模樣了。

夜里，她在顧王府燒了點紙錢給舊去，虛幻的的那個人，火光迷了她的清明的眸子。

顧小黑和何弱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

主上一定非常認(rèn)同的吧！

她微微笑了笑，飛花一朵，落在她的發(fā)間，增添了引人入勝的光彩。

春天快要來了，先賞花，賞完花，芬芳落盡，再去游湖收集露珠和采蓮蓬，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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