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黑剛認(rèn)識的時候,那年它快2歲,我7歲。我很怕它,很怕很怕,這是之所以那么多年過去了,我依然清晰的記得它來那天所有情形的原因。老黑,是我們家養(yǎng)的第一只狗。
除了眼珠子是白的,其它都是黑的,長的一身黑毛,不胖不瘦的中性身材,我分不出它是男是女,見人就叫,一點都不可愛。他初來乍到的那天,沒有人對它感興趣。被栓著繩子的它,一直叫,一直叫,時不時想要掙脫繩子,想跑,但又給繩子彈回了幾步,沒有見它吃東西,沒有見它撒尿,也沒見它累…
只在失去它的多年后,我才似乎懂了它那天的無助。
半年過去了,我依然對老黑沒有好感,是有原因的。那時老黑還沒有自由,還被繩子栓著,大概是怕它跑掉的原因。那年冬天新房子剛建好,里面的鋼管木條之類條條框框的東西都沒拆下來,老黑就被栓在門口的木條上, 它睡的地方只有一推干了的稻谷苗,上面墊著一個灰色的化肥袋,旁邊還有一個不用了的裝菜的鐵盆,盆有好幾處都凹進(jìn)去了。新房子剛上好水泥到拆木條還要一段時間,所以老黑那會,一直要看門。老黑對每個進(jìn)去的人要么是甩個頭轉(zhuǎn)個圈又躺回自己的窩,要么直接視而不見。唯獨我,每次要進(jìn)去,我倆的眼神就要對在一起,我一邊看它一邊唯唯諾諾地前進(jìn)一小步,再前進(jìn)一小步,它偶爾也往后挪動一小步,它眼神并不是很兇惡,好像很溫柔,又好像在跟我交流。但我不懂,只是怕。它依舊吠得不停,我拿它一點辦法都沒有,嚇得哭過,或者干脆不進(jìn)。只有等它睡了,我才一個飛步地跑進(jìn)去。
老黑長得好大個了,不再栓著繩子了,總是滿院子地跑,這家伙耐跑,不見累。我嘗試過摸它的腦袋,它縮了一下耳朵就走了,它不喜歡對我搖尾巴,但,它總是對外公甩尾巴。
我們家還算很大,有圍墻,平頂樓房在中間,前后有院子,后面種滿菜,前面除了一條路,旁邊一邊是龍眼樹一邊也拿來種瓜。很多雞,鴨,它們都太活潑好動,總是喜歡跑到菜地里去,外婆總是大老遠(yuǎn)就能看到,叫我們?nèi)ペs,童年大部分玩耍的時間都被這件事占去。老黑不僅從來不會跑菜地里去調(diào)皮,它還會幫我們趕雞鴨,不知不覺老黑已經(jīng)融入了我們。但,老黑最忠于我的外公。
從老黑來我們家開始,就一直用那個四處凹的鐵盆,那是它的飯碗,它的一日三餐,都是外公喂,喂了七年,7600多餐,一直到它不在…它的一日三餐,沒有什么花樣,早餐玉米粥,午餐玉米粥加米飯加點剩菜,青菜或者骨頭,早晚餐跟中餐的搭配也是一樣的,但是它沒有餓過,因為外公從來不會忘記喂它。偶爾我想過對它好點,家里殺雞了,就會想丟塊肉給它吃,它總是一口一塊一口一塊,不用嚼,壓根跟不上它的節(jié)奏。即便如此,我跟它還是沒法親近,我是想跟它親近的,我想摸它的頭,想它順從我。然而它的主人只認(rèn)了一個。每次外公干活回來,還在圍墻外面,甚至還看不到人,老黑就已經(jīng)在隔著鐵門的細(xì)縫邊來回轉(zhuǎn),甩尾巴了。每次我們都能判斷外公回家了。它很喜歡外公摸它的頭,外公每次頭次摸它都是比較大力拍,然后再拽到膝蓋里夾著幫它找虱子,它并不害怕,還很享受,外公很歡喜,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面帶微笑,多年后,我開始懷念他那時的笑容。
老黑陪我度過了整個有歡樂,有悲傷的童年。上六年級的時候,是老黑在我們家的第七個年頭,老黑已經(jīng)快十歲了。那段時間的我是最不開心和最開始敏感的童年時期。有天放學(xué)回家,外婆在鐵門外面叫老黑,外婆告訴我,老黑出去一上午沒回來了,我說,下午會回來的。三天過去了,外婆一直念叨,老黑給人吃了,不知道哪個雜種吃了,一直一直碎碎念,外公是平靜的,他沒有說太多話。過了好多天后,我躲在角落里哇哇地哭過一次。老黑是真的不回來了。那時的家是,外公,外婆,我,老黑,還有若大的院子組成的家。然而,那年我們失去了老黑。
老黑走后的幾年,我在柴堆里發(fā)現(xiàn)了老黑的鐵盆飯碗。老黑原來吃飯的門前位置上換了一個嶄新的鐵盆,是新來老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