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 ? ? 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山中落雨是很耐看的。山頂上墨黑的陰云蓄勢以待,濕漉的風席卷了整片山林。黑云還在大本營駐守,一哨輕忽的白云從斜刺里飄出,向著遠方的天空與遼闊的溝壑高聲叫陣。
悶雷從山后躥到了頭頂,雨頭順著山坡奔了下來。雨箭穿林打葉,射得滿山滿坡雨霧騰騰。
風雨漫漶,水汽撲面而來。水汽中混雜著林木的氣味,青草的,或敗草的氣味,鼠兔洞穴深處的氣味,整個山坡的氣味。若是在雨剛剛停下就走近山坡,還可以聞到雨滴從核桃葉尖兒上流下來,嘩嘩地落進匍匐在地的紅柳根的氣味,是土腥的,綠綠的氣味。長長的松針上掛滿了米粒大的珍珠,綠白素雅,溢出淡淡的松香。
凡山皆有林,凡林必有松,凡松必有香。松脂的香若窖藏的老酒,香幕緊繃,彈之作咚咚聲。松塔香得木質化,松針香得清淡。松皮老練,松花發(fā)甜。雨后的山林,林中的松下,別有一番意趣。
山中何事?松花釀酒,春水煎茶。
松花酒沒喝過,靈芝酒喝過不少。酒液銅紅色,泡發(fā)的靈芝仍在壇中。輕抿一口,烈而微苦,恍若碧草間一支搖曳的蓼花。酒是自釀,玉米釀的酒,性烈而凜。靈芝來自齊魯的一處農家土棚,也是自養(yǎng)。去時沒作多想,原是觀瞻就已滿足;不知主人熱情備至,當時后悔沒帶了布袋。只帶回三片,至家曬了兩日就封進了酒壇,玉米酒的酒壇。繼而忘卻,靈芝的靈性得以盡數發(fā)散。
年前曬衣,從箱底翻出一件母親多年前的舊衣,遠去的氣息倏然而至,舊時光從眼前掠過。感覺舊時光拴著靈魂,隱蔽在眼珠后面,從不曾走遠。舊時光的氣息是母親的斜襟布衣,是母親的絲絲白發(fā)。少時生病,總是聞得母親身上濃烈的藥石氣,中藥的柔韌,西藥的飄忽。病好后,又聞不見。后來聞到醫(yī)院里的白大褂,藥氣卻寡淡許多。母親是孩子天生的藥神。
閑時讀《楚辭》,滿目瑰麗妖冶,出現(xiàn)的香草不下百余種?!稗道蟀刭廪ゾI”,“疏石蘭兮為芳”,”被石蘭兮帶杜衡”,“蓀橈兮蘭旌”。對照注解查獲了好多香草的名字,薜荔,就是木蓮;蓀,就是荃,也即石菖蒲。草香,名字也香。發(fā)自楚地的花草葳蕤生姿,現(xiàn)實中卻不得見,濕地里的菖蒲倒是處處留香。春日吐綠,夏時挺拔紛披,多在湖邊或樹叢下,一株,兩株,三株。香氣生于根,散于葉,端午時節(jié)最盛。至秋,半濕半干,老意垂垂,湖水也瘦了一輪。香草多為藥草,杜蘅俗名馬蹄香,性溫,可祛風驅寒;石菖蒲具有開竅醒神之功效。人自詡萬物靈長,縱情役使草木,而草木通靈天地一理,用之得當皆可調理陰陽,裨益五行,是為藥。

草木深根大地吮風吸露,榮時燦爛,枯也無懼,不以一秋之為短。人在世上,誰也有無奈,誰也有枯榮,誰也有難以跨越的溝塹,生命的極致所體現(xiàn)的,往往忽視了生命本身,常是昨夜小樓又東風的破碎,常是唯見長江天際流的惆悵。人的見識有時竟不如草木。
游江南時遇雨,連日不絕,眼前盡是水靈靈的風物。濕的花,濕的樹,濕的雷峰塔,濕的揚州路。時時感覺江南的煙雨,成就了江南?;\統(tǒng)的江南還是雨中的好,煙霧鎖風華一派迷蒙,又處處浸潤著難以言說的靈氣。靈的杏花,靈的古柏,靈的秦淮河。秦淮河流的是酒,從源頭至大江,官宦商賈一路倒入了最中意的酒,盛世的酒,失意的酒,六朝金粉的酒,滿滿一河歷史純釀,酵制了幾千年。人游金陵,不醉才怪。
繁華之景固然引人入勝,古拙虬曲之境更令人入腦入髓。凡古物或博物場所,自建筑外觀始,就暗含了古樸幽深的意蘊。及至踏入院門,每有一股蒼老而鮮活的氣息森然罩了全身。這股氣息透過空茫的時空與你相通,雖蒼老,卻并非遙不可及,或許就在門外,就在你的身側。輕撫古舊的城磚,看到久遠的時光留下道道劃痕,是歲月蒼蒼無情的手印。遙想經過了誰的手,使得劃痕漫滅,又使痕跡加深。加深的或許是悵然,是凝望,是刻骨,是孤憤,是喜不自禁,亦或是欄桿拍遍怒極無語。
平生喜古物,多是喜歡它的古色古香有古氣,經時光的磨洗起了滄桑的包漿。一點破損,一處瑕疵,帶有歷史的硬傷,是時光的見證。古物腹內的故事,孕化出萬千想象,在想象中沉迷,又從過往中探出頭來。神思往高處飛,心卻向地底深探,于是閉目,元神內斂。
與友人同至西安,面對皇皇俑坑,先只感到恢弘氣場,繼而涌出莫名感傷。近切地凝視一個凜然站立的兵俑,竟一時大慟,不覺悲從中來,仿若眼前看到的,是三千年前的自己。出來后遠望驪山,神思恍惚,一時不知身處何地,友人與我相覷,竟像一同走出的古人。古中皇山的媧皇像,背后是一座山峰,整座山就是媧皇廟,一座廟就是一座山,一座穩(wěn)固安神的大山。逢山必有古廟,廟中古木森森,一派靜氣。
萬物皆有生機,皆有氣息,氣息是生命的體味。天地之氣流經體內,烘焙出靈魂的味道?!秴问洗呵铩け疚镀分姓f到,“夫三群之蟲,水居者腥,肉玃者臊,草食者膻。惡臭猶美,皆有所以?!毕x豸如此,人固亦然?!渡袝氛f得明白:“黍稷非馨,明德惟馨”。縱橫天下的王主霸氣無邊,成就豐功偉業(yè)卻難免帶了生靈的血腥,一聲召令,千里無雞鳴。圣哲的智慧之氣溫潤如玉,光風霽月般朗照歷史的天空,潤澤蒼生萬相。
凡夫俗子本就是草木,盈盈之眾,生生不息。不妨亦如草木般把根深入大地,邀雨喚月迎風納霜,盡然抽條放花,不懼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