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作欣賞】

《青玉案?元夕》

辛棄疾

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 ? ? ? ? ? ? ? ? ? ? ? ? ? ?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我讀我賞】

辛棄疾是一個文能治國、武能安邦的文人，在詞作成就上他和東坡并稱“蘇辛”，成為宋詞集大成者。

我們熟知的是辛棄疾充滿英武之氣的豪放詞，比如類似《破陣子》中“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這樣豪情萬丈的句子。

文學(xué)大家向來不只有一種風(fēng)格，就像蘇軾除了豪放還有婉約的一面，辛棄疾的詞，在劍膽俠心之外，也有縈損柔腸的一面，比如這首《青玉案? 元夕》。

元夕，是古代的情人節(jié)，這一晚，情竇初開的少男少女借著看花燈的機(jī)會，“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在璀璨流轉(zhuǎn)的月光燈影里演繹出一幕幕愛情故事。

《大明宮詞》中少女太平公主在元夕之夜偶遇翩翩公子薛紹，一見鐘情，一世傾情，上演出一場百轉(zhuǎn)千回的愛恨離別。每次讀到這首《元夕》，我就會想到他們的愛情故事。

在辛棄疾筆下，元夕是個美麗的夜晚。

“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边@一句化用了岑參的“忽如一夜春風(fēng)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岑參筆下的雪花，像被春風(fēng)吹開的梨花，千樹萬樹綻放，美麗至極。

辛棄疾巧借岑參開創(chuàng)的想象，獨辟蹊徑，把元夕之夜的燈盞比作被春風(fēng)吹開的花朵，千樹萬樹綻放在漆黑的夜晚。

這些還不夠，還有從天而降的禮花，散落下來的火花像下了一場色彩繽紛的星雨。

何等繁華，何等璀璨！人生幾何，今夕何夕？

作者不僅從視覺上描繪元夕盛景，還結(jié)合聽覺、嗅覺多角度多層次展現(xiàn)這一夜的極致繁華。

“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達(dá)官貴人精美華麗的馬車穿梭在元夕街頭，沿途所到之處都是香氣。不知這香氣是寶馬雕車帶來的，還是街上本來就有的。

香滿路，滿滿的香氣散在空氣里，讓人以為置身春風(fēng)沉醉的夜晚。

嗅著這醉人的香氣，聽著耳畔悠揚(yáng)的鳳簫聲，置身舞動的魚燈、龍燈，不知不覺間，玉壺一樣的月亮已經(jīng)悄悄向西滑落。

迎面走來一群少女，衣裙翩躚，云鬢玉顏，各色頭飾隨著身體搖擺，一邊說笑著一邊走過，經(jīng)過處留下縷縷暗香。

縱然眼前如此繁華熱鬧，縱然少女如此美麗動人，但都不足以打動我。可是我要找的人在哪里呢？

在人群中千百次地尋找，千百次希望落空，就在快要失去希望的時候，驀然回首，突然發(fā)現(xiàn)原來要找的人，正站在燈火黯淡的地方。

這首詞“不著一字而盡得風(fēng)流”，從字面上看不到婉約詞常見的“柔”“嬌”“細(xì)”“軟”等詞匯，但卻有著刻入骨髓的深情執(zhí)著，比一般的婉約詞要高上幾個層次。

上半闕極力描寫元夕之夜的繁華熱鬧，從視覺聽覺嗅覺等角度鋪開來寫，展現(xiàn)出一幅燈月齊輝，笙歌搖曳的景象。

那般紅火熱鬧，讓我想到朱自清文章里的一句話：“好像醒了一場夢”。

下半闕重點寫人，寫了賞燈游玩的少女，“盈盈”一詞用得好，少女曼妙的身姿、如花的笑靨仿佛就在眼前。

與這一切熱鬧形成對比的，就是那站在冷清角落里的伊人，她才是詞人要找的人。

整首詞通篇都在寫周遭的一切，只在最后一句才出現(xiàn)作者要尋找的人。那是怎樣一個女子，值得詞人千百次地尋找？

只有“燈火闌珊處”這一個環(huán)境描寫，卻讓人感覺到這個女子如此孤高，如此獨特，與眾不同。

她遠(yuǎn)離喧嚷的人群，耐得住寂寞，無論周遭如何喧鬧，都能靜守一隅，不與世俗同流合污。這樣一個自甘寂寞，清高脫俗的女子，正是詞人追尋的意中人。

為了找到她，詞人千百度地追尋，千百次地失望，百轉(zhuǎn)千回后終于找到了她，那一刻的欣喜若狂無以言表。

結(jié)尾一句好似電影鏡頭，人物動作瞬間定格，所有的喧鬧都消失了，所有的繁華都隱退了，只有兩人雙目凝望。

這樣一個結(jié)尾給人戛然而止意猶未盡的感覺，好像一場大戲才剛剛開始，引人無限遐想。

經(jīng)典作品往往都虛中有實，實中有虛，在虛實之間包含多重含義，這首詞也是如此。

這首詞可以將其解讀為對愛情、對意中人的執(zhí)著追求，表現(xiàn)出作者追尋愛情的深情執(zhí)著。

也可以將其拓展升華為一種對理想境界的追尋，那是作者畢生追尋的人生境界，在經(jīng)歷了千百次的追尋和失望后，終于抵達(dá)了理想的人生境界。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边@種境界被王國維看作古今成大事者的最高境界。

聯(lián)系辛棄疾生平經(jīng)歷，他畢生的追求就是抗金復(fù)國，回到自己的故鄉(xiāng)?？墒窃趪λノ⒌哪纤瓮醭穆曇籼⑷趿?，他一腔報國志不被認(rèn)可，一身文韜武略無處施展。

這樣一種理想注定被世俗冷落，但詞人沒有放棄過追尋的步伐，即便千百次地失望，也矢志不渝。

他堅信，美好的理想就在燈火闌珊處，只要不放棄追尋，就能在驀然回首間找到“她”！

誦讀，讓生活更美好！

2022-4-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