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有一條淺溪,汩汩幾時休,從春復(fù)到秋。
阿亞是在這里度過了自己的童年。夏天的時候,摸魚捉蝦,清涼的溪水沒至腳踝,祛除了暑熱。她一個人,在淺溪里,找啊找,找啊找,找到夜深......
一
城市的夜很黑,只能看見幾顆寥落的星子;城市的夜很亮,每一棟高樓都穿著華麗的衣裳。
阿亞在城市中央醒來,淚水一如往常,打濕了蓋在臉上的被面。那些她想要記住又不敢記住的回憶,比淚水涌動得更厲害,卻又模糊不清,理不出一條清晰的線。
1998年,在那個第一縷陽光灑下的早晨,她不著寸縷,赤條條地與這個世界首次會面。他就圍在初生的她的身邊,像個小白蘿卜頭,在陽光里笑成了一朵花。
后來,他帶她摸魚、捉蝦、拾貝,在溪里撿高處落下的又酸又甜的李子,從小學(xué)到初中再到高中,沒有大學(xué)......
阿亞整理好床鋪,按部就班出門趕地鐵,畢業(yè)以后,她成為了雜志社的一名編輯。
二
她一直沒能忘記他,也不敢忘記他。他曾經(jīng)送給她一顆太陽,然后,太陽隕落,給她留下了永恒的黑暗。
她16歲的那一個夏天,他說:“小亞,我們?nèi)ヂ淙辗蹇慈粘霭?!?/p>
“落日峰?可是,從來沒有人去那兒看過日出?!?/p>
“如果沒有人在那里看日出,那我們就做第一個,好嗎?”
“好吧!”她對太陽并沒有獨(dú)特的好感,但她還是期待起來。
她知道,落日峰有最美的日落,但她沒見過也沒聽說過,落日峰上的日出是什么樣子。后來,她時常想,如果她沒有答應(yīng)他該多好,為什么,為什么非要去看日出呢?從那以后,她開始恐懼初生的太陽,也開始憎惡自己的出生。為什么是早上?
雜志社來了新的總編,阿亞所在的編輯部里一大早都吵吵鬧鬧。她們都是紙上文藝少女,紙下八卦姐妹淘。
“阿亞,你聽說了嗎?新任總編到任了,是個成熟穩(wěn)重型的帥哥呢?”
阿亞實(shí)在不明白同事白咪的興奮點(diǎn)到底在哪里,只是小聲地問道:“所以呢?”
“阿亞,你知道嗎?他和我以前提到的優(yōu)秀男人不同,他未婚還沒有女朋友哦?”
“哦!可是,白咪,不管他有多優(yōu)秀,我覺得你肯定是沒有機(jī)會了?!?/p>
“為什么?”白咪心中疑惑,我這條件這么差嗎?
“來,你靠過來,我悄悄告訴你。”阿亞難得顯示出一副神秘的樣子,白咪立馬不疑有他,迅速靠過去,就聽見阿亞戲謔地說:“因?yàn)?,因?yàn)槟阋呀?jīng)有男朋友了呀!”聲音大到整個辦公室都能聽見。
白咪一聽,立馬變了臉色:“沒想到啊,沒想到,阿亞你平時看起來乖乖的,也學(xué)著她們老是調(diào)侃我呢?”
“白咪,真不怪我,誰讓你老是迷戀那些所謂的優(yōu)秀男人呢,我們都很為你男朋友擔(dān)心呢?”
“哼!阿亞,我不跟你們玩兒了,都是一丘之貉。”
這場鬧劇堪堪止住,更讓人震驚的事情發(fā)生了。一個快遞小哥跑進(jìn)辦公室,手里一大捧鮮花,向辦公室的女孩兒們釋放出一個訊息:今天,是情人節(jié)!
“小哥,給誰送花呢?”白咪大聲地問道。
“江亞,江亞小姐姐在嗎?”
“你說什么,確定是江亞嗎?”
“確定啊!這上面還有卡片呢?我怎么可能會搞錯?!?/p>
小哥把花放在江亞桌上的時候,包括江亞在內(nèi)的所有人都疑惑不已。白咪最先反應(yīng)過來,立馬和阿亞保持零距離:“難怪我說總編你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原來是名花有主了呢!快說,他是誰,高還是矮,胖還是瘦,家里幾口人,人均幾畝地,都如實(shí)交代?!鞭k公室又一次沸騰起來,對阿亞“逼問”起來。
“白咪,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兒,除了公司幾位同事和房東,我連一個男孩子也不認(rèn)識,你要相信我呀!”對于這束超大的鮮花,阿亞真的有些摸不著頭腦,會是誰呢?卡片上只有“To 江亞”這幾個字,再無更多信息。江亞在這個城市,除了這群同事,真的再也沒有熟識的人了。
付出的感情多了,就容易受到傷害。年少時他給的教訓(xùn),她從不敢輕易忘了。
阿亞的表情并不像作假,大家再怎么問也沒辦法問出更多,只得放棄。阿亞珍藏起了卡片,把花帶回了住處,一種溫暖的味道就這樣散開,彌漫在整個屋子里。
她站在城市中央,感謝這個美麗的錯誤。陌生人,情人節(jié)快樂!
三
阿亞一如往常在自己的位置辛勤地工作著,她寫不出合適的稿子,所以便在最大限度承擔(dān)了審稿的任務(wù)。阿亞知道什么樣的文章最受讀者歡迎,但她卻寫不出來。她覺得她的的生命結(jié)束得太早,生命的驚喜,于她而言,來得太猛烈,走得太迅疾,個中滋味,她還沒有知道得分明,一切就結(jié)束了。她死了,在很久之前的那個夏天。
那個早晨,是一個多霧的早晨。她和他約好去看日出,但出發(fā)前一天,他告訴她:“我不能和你一起上去了?!?/p>
“為什么?我們不去了嗎?”
“不是的,我有些事情,今天中午得去別的地方,今晚肯定回不來,我明天走別的路去,就不和你一起了?!?/p>
“要不,我們改天去吧!”
“不行,一定得明天,我早一點(diǎn)出發(fā),在那里等你?!?/p>
“可是,那么早,咱們不一起去,會不會不安全???”
他雙手撫上阿亞的肩,看著她清泉般靈動的眼睛:“我們從小就能爬那座山了,不會有什么的,我,會在那里等你,一直等著你。”
她在夢里看著那雙與她對視的眼睛,里面流動著她很少看見的一種情感,就像星星一樣閃耀,使她無法思考。她就在這個美夢里,望著那雙亮若星辰的眼睛,睡過了日出的早晨。
然后,她便知道,昨日之日不可追。
“阿亞,阿亞,回神了!”白咪舉著一只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叫醒”了突然失神的阿亞,“總編要見你,你快去吧!”
阿亞站在總編的辦公室門口,滿心疑惑,白咪卻在自己的位置做祈禱狀:“新官上任三把火,希望阿亞不要那么倒霉?!?/p>
篤篤篤,“進(jìn)!”溫潤的男聲,透露著說不出的優(yōu)雅。
“總編,您找我?”
阿亞推門而進(jìn),一臉人畜無害的無辜狀顯示出她的困惑,一個什么也不知道的人最安全,也最危險,對于陸珩來說,她很危險。
“我看過你寫的東西,”陸珩直入主題,直言不諱,“色調(diào)很陰暗,你自己有什么看法。”
阿亞沒想到他會這樣直白地跟她說這件事,她向雜志社交出的稿子她都是盡力修飾過的,不至于達(dá)到陰暗的程度,顯然,他很無禮。
“總編,如果覺得我不適合待下去,我可以離開?!卑喌谝淮斡行?qiáng)硬,他什么也不知道,憑什么妄加評論她的東西。
“你太敏感了,”他抬頭看著她的眼睛,頗有些戲謔的意味,“我沒有這個意思?!?/p>
他丟給她一個文件:“這是比賽資料,好好看看,如果愿意參加就告訴我,現(xiàn)在,你可以回到你的位置了。”
她沒有離開,拿起資料就看起來,隨意得好似這個辦公室是她的,而非他的。這份比賽資料,來自她最喜歡的雜志社,那個她想去但去不了的地方。她曾經(jīng)想過,它們的雜志,能接受一切風(fēng)格,也一定也會接受她,可惜,它從不接受投稿。
他知道她一定會被吸引,卻沒想到對她的吸引力竟然這么大:“江亞,如果你能贏,你就可以去這個雜志社了,你只有六個月的時間,十萬字的小說,你能完成嗎?”
江亞看著他,眼里閃著星星般的光:“我一定會贏的!”自信而又桀驁。
看著她離去時神采奕奕的樣子,他第一次覺得,那個雜志社還能派上點(diǎn)用場,當(dāng)年能在它瀕臨破產(chǎn)時收購它,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選擇。
四
當(dāng)她從夢里醒來,看到米黃色的窗簾閃著金黃的光,她一下子慌了神。她趕緊爬下床,沒有洗漱,沒有換衣服,沒有梳頭,趿著洗澡時穿的拖鞋一路向日落峰跑去,顧不得家人在背后對她的呼喊。那段平日里并不算長的路程,她跑了好久好久。
她在落日峰上,她看到了他送給她的太陽,和一根黃色的警戒線。她沒有走進(jìn)那個地方,只記得有一道光照過來,她就失去了所有力氣,癱軟在地上,如同落日崖下的他,丟失了所有意識。
她開始全心全意構(gòu)思自己的故事,關(guān)于他的故事。
她不再在網(wǎng)上寫出自己的心情,用所有詞匯來描述自己的痛苦,卻不能對任何人說出真相,那是對她和那個固定“喜歡”的折磨,現(xiàn)在,她不想折磨任何人了。她的心里有一種強(qiáng)烈的傾訴欲,她應(yīng)該把一切都寫下來的,把那些清楚的、不清楚的記憶,都寫下來。淺溪從她腦海中流淌而過,使她一下子清明了。
埋葬星海,就可以得到永恒的太陽。
她不該,不該把一切都忘了。
她向雜志社請了一個月的假,這一個月,她就窩在自己的小屋子里,不停地寫著、寫著。她記起了太陽下他俊朗的臉龐,他笑著對她說:“我喜歡太陽,五十億年前,它從‘原始太陽星云’逐漸變成一顆叫太陽的恒星,隔著遙遠(yuǎn)的光年距離,用它僅五十億分之一的光芒溫暖了整個人類世界,小亞,你出生那一刻就感受到了它的溫暖,你真幸運(yùn)!”
“小亞,以后我得去研究太陽,山里,太冷了!”
“小亞,我不喜歡這里,你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溫暖嗎?”
“小亞,我會帶你一起出去的,讓你和別的女孩子一樣,住最好的房子,買最漂亮的衣服,戴最貴的首飾?!?/p>
“我想給你一個太陽,那是我最喜歡的東西了?!?/p>
她不喜歡太陽,她只喜歡他。那個從她出生就陪伴她、照顧她的鄰家哥哥。她是那個時代最典型的留守兒童,在她很小的時候,她的父母就隨著一股打工潮去了沿海城市,很少回家。爺爺奶奶把她照顧得很好,卻如論如何也阻擋不了阿亞失意落寞的情緒。在年少時期的每個委屈和思念的時刻,他都陪在她身邊,從小學(xué)到初中,再到高中,只是,沒有大學(xué)。
五
她躺在醫(yī)院,腦子里只記得那條代表危險的警戒線,后面的事情,都來自父母的轉(zhuǎn)述。
凌晨的時候,落日峰上還是黑黢黢的,他遵守和阿亞的約定,摸黑上了落日峰,等她去看日出,也許是不小心跌倒,循著滑溜的石子兒掉下了山崖。太陽落下去了,再也沒有升起過。他們告訴她:在落日峰上,是看不到日出的。
在病床上,她自殺過一次。托他的福,她沒有死去,父母也第一次在她面前表現(xiàn)出小心翼翼,整日噓寒問暖,輪流陪伴,生怕她有什么想不開。從前她沒有的一切都被他填滿了,現(xiàn)在他走了,父母隨即補(bǔ)上他的位置,他留下她一個人,被命運(yùn)眷顧。
她終于出院回家,平日里他最乖巧的年僅8歲的弟弟阿麟,變成了小惡魔,他狠狠咬住阿亞的手,死也不松口,當(dāng)他終于被大人們扯開,他說:“江亞,是你害死了哥哥,如果不是你讓他帶你去看日出,他就不會掉下去,為什么死的不是你?”所有人都知道了,他是為了和她一起看日出,才會死掉的,是江亞,害死了他。
上大學(xué)以后,她家搬離了這里,去到另一個陌生的城市,留下無限憎恨她的他的家人。離開那一刻,她知道這個地方徹底地拋棄了她。她再也回不去了,那條記憶中的淺溪,因著她背負(fù)的人命,也和世人一同憎惡她了。
現(xiàn)在,她突然想回去看看了。
一個小時的飛機(jī),三個小時的火車,一個小時的汽車,她終于回到了淺溪。在這個地方,山是親切的,水是靈秀的,只是,淺溪已經(jīng)不在了,只留下淺淺的河道。山泉枯竭了,人們也不再需要它了,樹上還有李子落下,卻沒有小孩兒去撿拾了。她走進(jìn)那顆他們曾經(jīng)最喜歡的李樹,忍不住彎腰撿起掉落的李子,差點(diǎn)忍不住放進(jìn)嘴里,卻被一個聲音叫住。
“哎,你別吃,那個不能吃的!”
阿亞抬頭看,那熟悉的眉眼,差點(diǎn)讓她掉下淚來。
“你是,你是......”
“江亞,你是小亞姐姐嗎?”
“你,你叫我什么?”
“小亞姐姐,我是阿麟啊?你不記得我了嗎?姐姐,進(jìn)屋坐會兒吧!”
阿亞茫然地跟著他走,不知道,阿麟怎么會變得這么友善,難道,時間真的可以改變一切,那個質(zhì)問她“為什么死的不是你”的小孩兒慢慢就釋然了仇恨,好像他們之間,從未有過嫌隙。
坐下以后,阿麟給她倒了一杯水,端來了一些洗干凈的李子。
“姐姐,你喝水,吃這個李子吧!”
“阿麟,我......”
“姐姐,地上的李子不干凈,我們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而且,淺溪在幾年前就干涸了。”他看著阿亞,笑得很是真誠,那些不堪的記憶,他都放下了,只有她一個人在經(jīng)受折磨。她應(yīng)該比他們更痛苦,且痛苦得更久一些的。
“姐姐,是不是很奇怪我對你的態(tài)度為什么變化這么大?!?/p>
沒等阿亞回答,他就徑直走進(jìn)了里屋,出來的時候他的手里多了一樣?xùn)|西,一個看起來很舊很舊的筆記本。
“姐姐,對不起,我當(dāng)年錯怪你了,哥哥的死和你沒有關(guān)系,這是哥哥的筆記,里面有所有的真相?!彼压P記本遞給她,她顫巍巍地接過來,沒有翻開。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阿麟走遠(yuǎn)接聽電話,她向他示意,就離開淺溪回了家。
她沒有翻開那個日記本,回到住處,她把它放在書桌上,故意忽視了它。
六
一個月后,阿亞回到了編輯部,徑直去了總編辦公室。
“總編,大綱出來了,您可以幫我看看嗎?”
陸珩看著她雖有些憔悴,但明顯看起來輕松許多的模樣,心里也不禁松了一口氣,開始認(rèn)真地看起來。良久,他很高興地說:“很好,好好寫吧!”
“總編真的覺得我寫得很好嗎?”
“是的,我的眼光果然沒錯,你一定可以得獎的?!?/p>
阿亞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站起來轉(zhuǎn)身欲出門。
“江亞,”總編突然叫她,“你周末有時間嗎?市中心有一個很不錯的讀書沙龍,你能和我一起去嗎?”30歲的陸珩,突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多少年了,他第一次向他的女孩兒提出邀約。
阿亞轉(zhuǎn)頭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噗嗤一笑:“好!”然后拉開門走了出去。
熟悉阿亞的人,一定會覺得她此時的反應(yīng)有些反常,然而沉浸在喜悅之中的陸珩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diǎn)。
阿亞一邊寫自己的小說,一邊和陸珩約會,兩個月過去,所有人都知道,總編陸珩和江亞在一起了。那個平日里習(xí)慣封閉自己的女孩兒,開始像所有愛美的女孩兒一樣打扮起來,與人群再也沒有那強(qiáng)烈的疏離感。
不得不說,陸珩是一個很好的男朋友,這些天,他們雖然一直在約會,但大多時候都是在安靜的咖啡廳里,阿亞不停地寫,他就在旁邊陪著她,等阿亞寫滿了一頁紙,他就拿過來把它錄入到電腦里。阿亞喜歡用紙寫東西,只有接觸到光滑潔白的紙面,阿亞才覺得自己在創(chuàng)作。
“陸珩,會不會有點(diǎn)無聊?要不你去做你的吧!我最近確實(shí)很忙,沒辦法和你約會什么的?!?/p>
“沒關(guān)系,現(xiàn)在也很好??!”能夠以男朋友的身份陪著她,他覺得很幸福。
“陸珩,你真好!”阿亞對他笑笑,又低頭寫起來。他在她身邊,帶給她很多靈感。
三個月以后,阿亞的小說得獎,她也終于可以進(jìn)到自己喜歡的雜志社工作。
隨后,在那個頒獎典禮上,陸珩向她求婚,她看著單膝跪在地下的陸珩,心里有一絲動容,她的手指穿過戒指的那一刻,眼淚不受控制就這么掉了下來。
陸珩站起來,溫柔地吻去她眼角的淚水,霸道地說:“不許哭,從今以后,沒有我的允許,你不許哭?!?/p>
他剛說完,她便伏在她的肩頭,放聲大哭起來。
她以為,那件事情以后,她不可能得到幸福了。她的父母也難得長舒一口氣,十年了,那件事情,終究過去了。
七
本來以阿亞的意思,婚禮不必急著辦,可父母和陸珩都十分著急,無奈之下,婚禮定在了年末。
每個女孩兒都有一個夢中的婚禮,陸珩沒辦法探知阿亞的夢,他只能盡力按著他了解的她的喜好去布置。為了安排婚禮,他已經(jīng)兩天沒見她了,他站在窗邊看著天空中那幾顆寥落的星子,突然就很想給她打一個電話。
嘟~嘟~嘟~,電話被接通,帶著濃重睡意的聲音響起:“誰呀?”
“小亞,是我,我是陸珩?!?/p>
聽到他的話,阿亞一下子清醒了,停頓了幾秒然后說:“怎么這么晚打給我,還沒睡嗎?”
“還沒有,有點(diǎn)睡不著,小亞,我們兩天沒見面了,我,想你了。”
阿亞笑出了聲,一個大男人撒嬌,看來她的見識實(shí)在是太少了:“你怎么跟孩子一樣,你現(xiàn)在趕緊睡覺,明天早上我們一起吃早餐吧!”
“好!小亞,明天見!”
“晚安!”
“晚安!”
掛了電話,陸珩安心地睡著了。阿亞發(fā)現(xiàn),越是臨近婚期,陸珩就越是黏人,恨不得上廁所都跟著阿亞一起去。第二天,阿亞早早就來敲門,領(lǐng)著沒有安全感的陸珩去吃早餐。
陸珩的沒有安全感并非沒有由來,他對阿亞,是因?yàn)橐恍┰颍圆艜泻軔酆軔鄣母杏X,可對于阿亞來說,即使她能放下心結(jié),也不可能在半年之內(nèi)就和他進(jìn)行到結(jié)婚的地步。一開始,陸珩還沉浸在喜悅中,可是當(dāng)他冷靜下來,卻發(fā)現(xiàn),這一切,太順利,也太快了。
他開始慌了。
他站在禮堂中央,等待他的新娘,每個人都笑著祝福,而他的心卻如同掉進(jìn)了冰窖一樣,直到穿著婚紗的她踩著紅毯向他走來。
他仿佛聽見她說:“陸珩,不要怕,我就在這里?!?/p>
婚禮如期舉行,當(dāng)儀式完成的時候,陸珩感到他仍在夢里,也許是喜悅,也許是為了壓下心中的害怕,他不停地喝著親朋好友敬給他的酒,直到醉得不省人事。
陸珩被阿亞和朋友們好不容易扶進(jìn)新房,癱倒在床上,完全失去了意識。
“謝謝你們??!”阿亞溫柔地笑笑,他們都是他和她最好的朋友了。
“沒事兒,陸珩這家伙也太不像話了,哪有新婚之夜喝酒喝成他那個樣子的?!?/p>
“沒事兒,他大概是太高興了!”
“行,新娘子都不嫌棄咱也沒啥好說的,他要是敢折騰你,你就告訴我們,明天揍他一頓給你解解氣?!?/p>
“謝謝你們了!”阿亞發(fā)自真心地感謝,他們,真的是很暖心的朋友了。
“行了,你好好照顧他吧!我們先走了?!?/p>
“你們慢點(diǎn)兒走啊!”
阿亞送他們到門口,看著他們下樓,就關(guān)了門回去照顧爛醉如泥的陸珩。
她給陸珩擦了身子,換了舒服的睡衣,想讓他睡得好些,也是在這個時候,阿亞才理解到朋友說的“折騰”是什么意思,喝醉酒的陸珩像個夜半吵鬧不休的孩子,表示出非人的酒品,直到凌晨,才堪堪睡了過去,然后,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從醉意中醒過來。
他醒了,偌大的新房,寂靜得仿佛只有一個人,而當(dāng)他找遍了整個屋子,才遲鈍地發(fā)現(xiàn):這個屋子的確只有他一個人。他看到她的手機(jī)還安靜地躺在沙發(fā)上,然后鈴聲響起,他立馬跑過去想要接聽電話,卻發(fā)現(xiàn)那只是鬧鐘的鈴聲。一個12:00的鬧鐘,更像是一個惡作劇,撥動了他心里那根弦,然后又無情地割斷了。這樣的她,他沒有見過。
她陪他完成了他夢寐以求的婚禮,甚至在他喝醉以后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一整夜,然后在很新婚第一天早晨,銷聲匿跡。她拋棄了他,她受過的折磨,現(xiàn)在全都轉(zhuǎn)移到他的身上了。
八
陸珩還是找到她了,她約他一起去落日峰看日出。
一年了,沒有人知道她的行蹤,他找啊找,甚至?xí)r常產(chǎn)生一種她從來沒有在他的生命里存在過一樣,但他看著臥室里巨大的婚紗照,他知道,這是她給他的懲罰。沒有一句責(zé)怪,卻讓他萬劫不復(fù)。
他連夜趕到了落日峰,剛好是日出的時間,而落日峰上什么也看不見。他看到她站在落日崖邊,面對著他,張開雙手,肆無忌憚地對著空氣倒下。
“不要,小亞!”他沖過去,沒能攔住她,然后,再一次跌落山崖。
兩年前
阿亞從淺溪回來那天,得到了那本所謂的寫滿真相的筆記本。阿麟接電話的時候,阿亞掉了一串鑰匙,于是返回尋找,卻不小心聽到了電話內(nèi)容。
她聽到阿麟說:哥,要是小亞姐姐知道了所有事情,就再也沒辦法挽回了,你不知道你“死了”以后她多傷心,而且所有人都覺得是她害死了你,這么多年,她過得什么日子,你也不是不知道......算了,我的任務(wù)也完成了,哥,你就繼續(xù)作死吧!我可管不著你。
回家以后,她還是翻開了那本日記,從第一頁到最后一頁,最后一句話寫:對不起,小亞,我只是希望你不會忘記我。所以他要讓所有人把他的死歸罪于她。
如果她沒有偷聽到阿麟的電話,她會傷心欲絕,但悲傷以后,她會徹底放下他,然后開始一段新的人生,她會再擁有一個愛人,組建一個美滿的家庭,兒孫滿堂,而她永遠(yuǎn)也不會知道自己的枕邊人,曾經(jīng)對自己撒了一個彌天大謊。
當(dāng)年的他,是因?yàn)槿堑讲辉撊堑娜?,只能用死來保全家人的平安。可是,他不想死,也不想讓她忘記他。直到他發(fā)現(xiàn)了落日崖的秘密,所有問題才迎刃而解。他成功了,她這輩子都沒能忘記他,也不敢愛上別人,如果他不出現(xiàn),她永遠(yuǎn)都會是一個人。
這是一場牽絲戲,他要她哭,她就哭,他要她笑,她就笑。
誰是最適合的枕邊人呢?陸珩,只有他了。
果然,當(dāng)她露出憔悴卻釋懷地表情時,他不再顯得不安,甚至邀約她去聽一場沙龍。然后,是順理成章地在一起,頒獎典禮上的求婚,和那一天盛大的婚禮。他也懷疑過,她會在婚禮消失??墒?,她沒有。因?yàn)槟遣粌H是他夢寐以求的婚禮,也是她的。
結(jié)局
十一年前,拜他所賜,她第一次知道了在落日峰上不可能看到日出。
十一年后,拜他所賜,她第一次知道落日崖下是一條河流,只要會水,就絕不可能死掉。
昨日之日不可追,明日之日須臾期。
陸珩,給我一個理由,原諒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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