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一點，我被清脆的警笛叫醒。然后，幾名荷槍實彈的警察把我?guī)ё?。我被帶到曼音，一個我離開半年，就再未踏足過的鄉(xiāng)鎮(zhèn)。
他們說我涉嫌謀殺。因為我是死者生前見過的最后一個人。
初見她是在三年前。那時，我在一個名叫曼音鎮(zhèn)的街上經(jīng)營一家手機店。
那是一個趕集的下午，我的店里沒有客人，就對著電腦無聊地翻看新聞。這時，她悠悠地走進來，穿一件白色寸衫，一條牛仔短褲。我看見她，是一雙幽怨又勾人的雙眼，那眼睛仿佛要深入到你的骨髓里。
她沒有說話，就安靜地看著柜臺上的手機。
我說，需要手機？
她抬頭看了一眼，然后淡漠一笑。哪款手機好用??？
我說都還好，然后遞給她一臺新款的HW手機。
她又看了我一眼，說那就它。然后從錢夾里拿出一沓現(xiàn)金，帶上手機就離開了。
在那一刻，我凌亂在風(fēng)中，看見她高挑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她叫覃蓉，二十五歲，兩個孩子的母親。
這是我第二天知道的。是的，她第二天又來了，抱著一個約莫一歲多的孩子，身后還跟著一個小女孩。
她說帥哥，我想換個號。
我輕笑，你昨天為啥那么著急？我還沒給你調(diào)試程序呢！
她說，娃在屋沒人帶。然后掏出身份證。
我接過身份證放在讀卡器上，神秘一笑，我說看你不像二十五的樣子。
像四十是吧？
哪有，我說看起來二十不到。
她說，你算了，我兩女兒還在這，你撩我。
忽而，我感覺臉一熱，似乎話說得有些不妥，只好埋頭敲擊鍵盤。
我想，我是個比較內(nèi)向的人。那年我剛大學(xué)畢業(yè)，內(nèi)心柔弱，原本該留在城市，于某一家運營商做運維的工作?？墒牵挠胁桓?，終歸不是自己想要的生活。便在朋友的介紹下經(jīng)營起這家手機店。
在眼前這個陌生女人眼里，我似乎有些輕浮，于是我說，我可是老實人。
她隨即一陣大笑，你不會還沒女朋友吧！
其實，我是有女朋友的，她叫莫詩潔，高三時我們是的同學(xué)。我們認(rèn)識五年，大學(xué)時在同一個城市。而此時，我們分隔兩地，偶爾通話，她也是諸多埋怨。是的，她希望我在城市，至少能有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想到這，我的內(nèi)心難過起來。
我想，我真是一個老實人，至少在周圍商鋪店主的眼里是。
在這個陌生的小鎮(zhèn)，一個獨身的男人總會遭人非議。所以我需要一個好人設(shè)。于是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和周圍的大姐、大媽打成一片，秘訣是教他們網(wǎng)購和刷視頻。
所以我成了一個好人，一個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還有一個教師女友的好人。
此事以后，覃蓉來我店里的次數(shù)便多了起來。
原來她是錢姨的兒媳。
錢姨是隔壁茶樓的?？?，幾乎每天都在麻將桌上。贏錢后，她會來我店里找我?guī)退暨x衣服。這小鎮(zhèn)消費水平偏弱，服裝店檔次低，所以在網(wǎng)上買衣服似乎成為小鎮(zhèn)上層女人的標(biāo)配。錢姨自是不會使用網(wǎng)絡(luò)支付，便每次請教我，倒也熟絡(luò)。
錢姨偶爾也拉家常，她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在江蘇的食品廠做管理，二兒子在城里開美容院。這是她向我表述的，我看見她說話的時候有種莫名的自豪感。
她身高一米六以上，在這小鎮(zhèn)的女人中算是極高的；她老公聞叔便身材矮小，一米五的樣子。所以這種自豪感也貫穿在她的生活中，她是一個強勢的女人。
其實錢姨一家不是鎮(zhèn)上的，她家離街上約莫一公里。那是一片香樟林籠罩的河邊，我每次釣魚時會經(jīng)過。
曼音鎮(zhèn)的經(jīng)濟支柱是樟油，幾乎每家每戶都種香樟。一年忙活兩季，數(shù)萬元的收入就有了。除了出油的季節(jié)，這里的農(nóng)民多半是閑的。閑下來的他們一是打麻將，二是擺龍門陣。
這樣，小鎮(zhèn)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總是鋪天蓋地。我是不怕的，因為我有好人設(shè)，還因為有像錢姨那樣的朋友。
有次隔壁茶樓老板伍姐開玩笑，小隋，一個人寂寞不，今晚姐幫你找個女人。
我說，爬，別人我不要，要找就找你。
來啊，姐就稀罕你。晚上誰不開門，誰孫子？
我當(dāng)時就嚇到了，這女人真生猛，實在惹不起。尷尬的我，臉一下就紅了。這時，錢姨說，你個賤貨，人家能看上你，別人是大學(xué)生，女朋友還在城頭當(dāng)老師。
我記得我只是朝他們笑笑。
此事暫且不表，我繼續(xù)說覃蓉。知道覃蓉是錢姨的兒媳，我和她的話題自然多了起來。
起初，多半是聊孩子。也聊男人和女人。最少聊的是手機，雖然她跟婆婆說，找我是為了手機。
覃蓉的老公叫聞華，錢姨的大兒子，就是在江蘇那個。她也是剛從江蘇回來。她跟我聊起的時候，心情輕松。我想那時她應(yīng)該很愛那個叫聞華的男人。
她說，我在那邊帶兩個孩子不方便，回來他媽還可以幫著看下。
我心想，讓錢姨看孩子怕是想多了，在麻將桌上看還差不多。不過這話我沒說出口。
我說，你這么年輕，咋都生二胎了。她說，老大是閨女，他家想早點要個孫兒，急火火的又要了，媽的，還是閨女，以后怕是還得生。
女兒好，女兒長大以后暖寶寶。錢姨思想還這么老舊？
你不知道，我婆婆不是生了兩兒，那樣式，走路眼睛都是朝天的。我們家誰都聽她的，你看我公爹大氣都不敢出。我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過。
那你還回來，在外面陪你老公多好。你不怕你老公在外面又有人了。
他不會。
我見她低頭沉默了一會，然后擺弄起手機。
時間清淡如水，已經(jīng)是九月，天氣轉(zhuǎn)涼。
她幾乎每天都到我的店里，小女兒也可以走路了，在隔壁茶樓和我店里來回走。
我們有時候說笑，有時候翻翻VIP上的服飾。
她身材很好，穿什么都好看。她似乎有選擇困難癥，每次都要我?guī)退龥Q定買哪件。到貨以后，一試穿，是真的好看。她就笑，從心里開出花來。
我說，那兒大的人，穿啥都好看。
哪兒大？她挺起胸問我。
我說，你的大。沒見過的大。
她笑，然后用那勾人的眼睛望著我。她說，我經(jīng)常來你這，你老婆會不會有意見?。?br>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其實，我和莫詩潔的感情似乎快要走到終點，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給我電話了，我打過去也只是淡淡的，說上課累了，改天聊。這一改天就是一個月。
覃蓉又對我的女朋友感興趣起來。聊我們怎么認(rèn)識的。聊她喜歡什么。
聊完以后，她似乎有些傷感。說很羨慕我們的愛情。說讀書時候的愛情最純真。說讀大學(xué)真美好。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看見她眼睛里有異樣的光。
我承認(rèn)，我喜歡她勾人的眼睛。
我問她念過大學(xué)沒。她說沒有，高中一畢業(yè)就被介紹嫁給了現(xiàn)在的老公。
我說你們現(xiàn)在也過得很幸福，挺好的。
她眼神中的光，漸漸散去，淡淡地說，其他都很好，就是愛喝酒，喝完就發(fā)瘋。
那你該勸勸，喝酒傷肝，我父親就是因為喝酒肝硬化去世的。
勸不聽的，有次喝完酒回家就十二點了，我說了他幾句，然后一耳光就過來了。說真的，他喝完酒的時候特嚇人。
聽完，我沉默了。我想，每個看似幸福的人或多或少都會有那么一些難以提起的傷痛吧！
就像我和莫詩潔，在覃蓉眼中，我們是一對登對的情侶，有相同的文化背景，有美好的過去，還有看似美好的未來。實際上，莫詩潔的父母并不支持我們在一起；我是個自由散漫的人他們不喜歡；我沒有穩(wěn)定的工作這是最重要的根本。她家是個傳統(tǒng)的公職家庭，父親是教育局副局，母親在銀行。他們總不希望女兒和一個小個體戶在一起。
轉(zhuǎn)眼已是年底。我的店忙了起來。年底的生意總是好的。
我和莫詩潔的愛情，便停留在那一個月一次的電話里。我感受到她的冷淡，心如死灰。
而忙碌最容易讓人忘記這些傷悲，我每日要錄入數(shù)十個寬帶新裝的工單，還要調(diào)試數(shù)部手機的程序。這時候總是開心的，這畢竟是一大筆進項。
覃蓉來得少了，偶爾來我也沒辦法照顧到，只是招呼一句。
后來她便不來了。因為聞華回來了。我沒有見過聞華，聽覃蓉說他長得很高，像他媽。我是沒有閑心來注意這件事的，我要賺錢，然后帶著自由的夢想去流浪。
直至農(nóng)歷正月初八，我突然接到莫詩潔電話，她說過來看看我。我聽到電話，一下就開心起來。
她是個如水般溫柔的女子。記得高三那年，我因故轉(zhuǎn)班，她就坐在我的前面，當(dāng)她回頭的一瞬，我突然就愛上了她，是那種一見如故的親切感。
當(dāng)她的汽車徐徐停在我店門口的時候，我的心終于被填得滿滿的。我想，她還是愛我的。我們經(jīng)歷種種，雖然有過相離的矛盾，但更多是割舍不下的情感。
她大包小包從車上卸東西，又絮絮叨叨，這個是給你買的冬裝，天冷了，你都沒幾件像樣的衣服；這個是護膚霜，你看你的臉都裂了；這個是好吃的，從云南買的臘肉和香腸；這個，這個是······
我一一接過來，握著她的手，感到柔軟的溫暖。她擁抱著我，說想我了，還好嗎？
我想說，我不好，有你的日子才會好。我沒有說出口，這種矯情的話，我總是說不出口。我只是說，你來就好。
甜蜜的七天。我?guī)哌^曼音的大街小巷，走過那蜿蜒的河流，走過繁茂的香樟林。有星星的夜里，我們穿著厚厚的羽絨服，坐在河堤堆積的鵝卵石上，傾述過去的往事，靜聽流動的水聲。
她走在曼音的街道上總?cè)侨俗⒛?，隔壁伍姐拉著她的手說，我看小隋配不上你，你這漂亮得也太不像話了，我一個女人都喜歡。
莫詩潔只是笑。
這時覃蓉從茶樓下來，看見莫詩潔，雙眼放光。
哎，這是楓哥老婆，可以，可以。走，我們?nèi)巧狭摹?br>
她拉著莫詩潔的手，消失在店門口。
我至今不知道她們聊了些什么。我想，女人之間的親昵，或許我永遠(yuǎn)不懂。
到了晚上，莫詩潔的情緒有些低。
她說她過得不開心，是工作上的事。她帶的班級，雜事繁多，接連不斷的小麻煩讓她應(yīng)付不過來。
她說，我想給你打電話，可你太忙，班級管理你也不懂。
對不起。是我對你的關(guān)心太少。
你和我一起回城好嗎？我只想你能在我難受的時候，陪在我身邊。
我說，我，我這店剛做起來，好吧，我想想，對不起，是我的錯。
明天我要回去了，這幾天很開心，謝謝你陪我。以后的日子，你一個人要好好的。
說完這句話，她的眼淚就下來了。我抱著她，感覺她的身體有一絲寒意。
正月十五，莫詩潔走了，她要趕回去上課。
走之前，我給她換了一款新手機，然后注冊云賬戶，打開云同步，打開“查找手機”。
這些她幾乎不懂，雖然常掉手機，卻總不肯去學(xué)?；蛟S在她心里，有我就好，她不必懂。
她走了，把我的心也一起帶走了。我想，有那么一瞬間我想把我的店兌出去，和她一起走。
開年以后，我店鋪的生意更加好了。
一條連接兩個省會的高鐵正好經(jīng)過曼音，聽說還要在曼音設(shè)站。對于小鎮(zhèn)來說，這是一件大好事。對我來說也是。
自此，一大批外地的工程隊開始進駐曼音。原本落寞的小鎮(zhèn)一下子繁榮起來。
我漸漸就忙不過來了，我想起，我應(yīng)該雇個人。這時候我想到了覃蓉。不過我已經(jīng)好幾天沒見她了。
這是件麻煩事。
畢竟這小鎮(zhèn)流言太過猛烈。舉個例子，如果你被看見和那個女人單獨見過兩次以上，那么不出半月，你就會從某堆人群聽到，你和她睡了。
之前覃蓉每天來我店里，就已經(jīng)聽到過關(guān)于我和她的流言。不過莫詩潔及時趕到，此事就再也沒人提起。
我現(xiàn)在如果邀請覃蓉，畢竟是有些麻煩的。所以我不能直接找她，我得找錢姨。
我問錢姨，你兒子、兒媳回江蘇了嗎？好久沒見他們了。
她說，聞華過去了，覃蓉不去。昨天兩個不曉得為啥干仗了。聞華一氣之下就走了。我喊覃蓉跟著去，她偏不去，現(xiàn)在還在賭氣。不曉得是個啥女子，干啥啥不行。菜，菜炒不好；娃，娃帶不好。生他媽一堆閨女，還天天這不行，那不好。
我尷尬一笑，心中突然有點難受。然后只是淡漠點點頭。我說，兩口子好好溝通，他倆感情好，不存在問題。我說，我這準(zhǔn)備招個人，你有合適介紹的沒有。
錢姨點頭，答應(yīng)幫我問問就離開了。
我心想覃蓉是沒戲了。原本說覃蓉長相姣好，能幫忙招攬下生意；我們?nèi)の哆€算相投，算是聊得來，這樣兩人搭檔總還是愉快的。
第二天，我碰巧看到了覃蓉，她推著小孩從我門口走過沒有進來。
我叫她。她在門口遲疑了一會，還是走了進來。我見她左臉有塊淤青，眼睛布滿血絲，眼神就那么沉下去，仿佛一只受傷的貓。
招呼她在沙發(fā)上坐下，我們沉默了好久，我聽見有風(fēng)撕裂她的臉龐。
我說，他打你了？
他真的有人了。我翻他手機，看了聊天記錄。
我想安慰她，可是胸中的詞匯匱乏，每每到了嘴邊的話卻硬生生說不出來。只那么靜靜地聆聽她游絲般訴說。她說，要不是為了兩孩子，真想一走了之。
我勸她，還是去江蘇。她看著我，仿佛感受到一絲真誠，然后沉默了一會，就離開了。
后來的兩個月，我沒再見過覃蓉。聽人說，她去江蘇了。我感到一絲欣慰，我想他們應(yīng)該很快能和好。
事實上，我卻聽到了一些關(guān)于聞華的傳聞。
有人說，聞華跟女老板好上了。說孩子都有了。還說他在外面買了大別墅，開了工廠了。
后來又有人說，那些話都是錢姨編的，說有人是不假，不過那人只是他手下一個拉長。還說錢姨一心想要那女人肚里的娃，那管是哪個女人。覃蓉怕是只有回來了。
還有人說，覃蓉這孩子可惜了，嫁過來幾年不是生娃就是帶娃，卻落下這么個下場。
更有人說，覃蓉也不是什么好貨，你看她那個眼睛，狐妖轉(zhuǎn)世，不勾人誰信。
我聽著這些傳言的時候，努力克制，總不表露半點表情。可我心里是難過的，為覃蓉難過。好多時候，我覺得她只是個單純可愛的女子，生活或有不堪，內(nèi)心卻依舊向往美好。我希望，傳言只是傳言。我希望，他們能好，至少覃蓉不再挨打。
后來，我的希望終是落空了。因為，覃蓉真的回來了。
她打電話給我，讓我去車站接她。我騎著街車趕到車站的時候，我看見她蓬亂的頭發(fā)，眼圈很黑，顴骨突出來有些嚇人。她瘦了，仿佛要被風(fēng)吹倒的樣子。
一路無話，我們彼此沉默。我害怕問她，我怕她哭出聲來。
她讓我送她到同學(xué)家，那是曼音最北邊的一條街。
我不敢回家，我害怕。她的聲音有一絲沙啞，如同一粒懸浮在空氣中的塵埃，輕易就被風(fēng)吹散了。
此事以后，我逐漸對錢姨失去好感。
她有一日來找我，讓我?guī)退齽耨鼗丶?。畢竟她每日繁忙，天剛亮牌友的電話就到了，哪有心思管孩子?br>
我隨口推辭，說我和她算不上朋友，可能說上不上話。
錢姨忽又想起我招人的事，便說，讓覃蓉過來幫你好了，這樣還可以帶娃。她不回鄉(xiāng)下也行，就讓她把娃帶鎮(zhèn)上來。
我隨口說，反正我要招人，她來也行，但你們一家一定要商量好。
錢姨得到我肯定的答復(fù)，邊打電話，邊朝茶樓走去。
時間來到五月，我的店鋪營業(yè)一年，終于有了第一個員工。
此時的覃蓉，情緒逐漸好轉(zhuǎn)，偶爾也有了笑容。
從她上次回來的時候，我就發(fā)現(xiàn)她的手機屏裂了，前后呈雪花狀。我送了她一臺嶄新的同款手機以作她的入職禮。她笑著說，楓哥人太好了，跟著你不吃虧。
我教會她一些系統(tǒng)錄入的工作，她學(xué)得很快，約莫一個星期，就基本能獨立操作了。
她起得很早，天微亮就做好早餐，等大女兒吃完，便帶著老二送老大去幼兒園。然后再帶老二來店里。
通常她會在包里帶一份早餐給我。這讓我溫暖。我想起我已經(jīng)一年沒有吃過早餐了。
她偶爾打聽我和莫詩潔的感情。那一刻，我才想起我們已經(jīng)半月沒有聯(lián)系過了。我們彼此都太忙，她忙于教書育人，我忙于業(yè)務(wù)金錢。
覃蓉讓我去城里看她，她說，你們可一定不要分開。我看見她眼里面有異樣的東西，是被那炙熱的渴望所灼燒。
每當(dāng)深夜，我總想起和莫詩潔在一起的日子，想起那些美好的回憶。打開手機，“查找手機”地圖上晃動的光點，提醒著我和她之間的距離。我想，這樣長久的分隔終是不利于我們的感情的。這讓我猶豫，猶豫要不要丟掉現(xiàn)在去往城里。
這樣的情緒卻往往容易被第二天繁忙的工作驅(qū)散。
我和覃蓉的分工日趨明細(xì)，她駐店，我常要到周邊各個項目部談業(yè)務(wù)，還要落實裝維的同事到工地安裝寬帶和監(jiān)控。
日子持續(xù)到七月。
覃蓉常和周邊的店員笑逐顏開。她面色很好，有一些紅暈掛在她的臉上。是的，她又恢復(fù)了她那勾人的眼神。
我店鋪対街是一家旅店。這旅店住著好多工程隊包工頭。這眼神也勾起了這群寂寞男人的興趣。
這其中有個叫高強的男人，他來得最勤。
好幾次，我騎車從工地回來都看見他。通常他坐在柜臺前，和覃蓉開著或葷或素的玩笑。他一見我，便起身離開。
覃蓉說，真是個賤男人。家里又不是沒有。
我問她，你怎么惹上這人了。
他帶工人在我這兒辦了一批卡，后來就熟悉了。有天他跟我說，我長得像他初戀。還說他在這很孤單，要我陪他。我去他媽的。
我說，都怪你的眼睛和你的胸。
這還怪我了，那沒見你撩我。
我說，我不是見你第一眼就撩你了嗎！
她笑笑。
關(guān)于高強這件事情，我起初并沒有太在意。直到我多次聽到覃蓉和高強搞破鞋的流言，我才發(fā)覺這事可能有些嚴(yán)重。
覃蓉的日子本就是如履薄冰。若是流言再傳到錢姨的耳朵，麻煩就大了。我準(zhǔn)備第二天跟覃蓉好好談?wù)?，可被一場意外打斷了?/p>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正準(zhǔn)備睡覺時候就接到覃蓉的電話。
她帶著哭腔說，二妹發(fā)高燒抽動得厲害，打她爺爺奶奶電話，說太遠(yuǎn)沒辦法來，讓我自己想辦法。楓哥，求你幫幫我。
我猛然從床上起身，然后說，我馬上到，你別著急。
我載著她們母女三人火速趕往鎮(zhèn)衛(wèi)生院。此時值班醫(yī)生已經(jīng)睡了，我喊叫了好一會才有人。醫(yī)生開了藥水，剛輸上，然后他把我叫出去。
他說，這孩子太危險，還是得馬上轉(zhuǎn)到城里做個詳細(xì)檢查。
原本我想問問覃蓉，可看到她在墻角哭泣的樣子，我堅定地說了一聲好。
當(dāng)救護車載著我們趕到城里最好的三甲醫(yī)院的時候，已是凌晨一點，大妹已經(jīng)睡著了。醫(yī)生做完一系列的檢查，就把二妹轉(zhuǎn)到普通病房。
這時，我已經(jīng)困倦得不行。我看覃蓉還在流淚，就安慰幾句，可她卻哭出聲來。我靠在病床邊，握著她的手說，沒事的，二妹就是感冒而已。
她擁抱過我，說，謝謝你楓哥，要是沒有你，我真不知該怎么辦了。
我的眼神模糊了，困意徹底打敗了我的雙眼，我昏昏沉沉睡去。朦朧中，我聽見她細(xì)微的聲線。
她說，要是早點遇見你，該有多好??！
下午，逐項報告已經(jīng)出來，二妹情況很好。主治醫(yī)生說，就是普通感冒，應(yīng)該是短時間重復(fù)服用退燒藥，導(dǎo)致脫水、虛脫，藥效喪失后持續(xù)高熱引起的驚厥。住幾天院就沒事了。
我問覃蓉，你給二妹喂退燒藥了。她搖搖頭。我才想起昨天二妹一直和錢姨在一起。
小孩的疾病來得快，去得也快。這一刻，二妹已經(jīng)在病床上蹦蹦跳跳了。
覃蓉總算舒展了愁容，她說，楓哥你帶大妹回去吧，店里需要人，我這一個人能行。
我點頭說好。
其實我心中另有打算。我要去找莫詩潔。
出了醫(yī)院的大門，我牽著大妹的手，我問她想不想吃零食。
她說她不吃零食，因為奶奶不準(zhǔn)買。我說，奶奶不在，想吃什么叔叔都可以給你買。
她說她想吃一個冰激凌，因為從來沒吃過。
她說，謝謝你叔叔，謝謝你救了妹妹。
叔叔，你是不是喜歡我媽媽？
我笑著說，你個屁小孩，懂什么喜歡，你這么說小心奶奶揍你。
要是你喜歡媽媽就好了。
可是叔叔有女朋友了，叔叔現(xiàn)在帶你去見她，她可是老師哦，你怕不怕？
我看見她有些失落，那雙眼睛清澈而單純，有覃蓉的影子。
我最終沒能見到莫詩潔。我打她電話，她說她在開會，不能和我見面。她說，過幾天就放暑假了，到時候再說。
我有些難受，卻也只好和大妹趕回曼音。
在車上我問她，爸爸和媽媽不好嗎？
她帶著哭腔說，爸爸很壞，總打媽媽，還有我。真想快點長大，這樣我就可以保護媽媽和妹妹了。
我看著她，兩側(cè)的短發(fā)覆蓋過她的臉，顯得臉小小的，一張櫻桃似的嘴巴，筆挺的鼻梁，眼睛里灑落出單純美好的光。
我的鼻尖突然就酸了，在那一刻，沒有人能理解，我多想有一個像她那樣的女兒。
我把她靠在我胸前，陽光灑落在我們身上，我感覺溫暖，從未經(jīng)歷過的溫暖。
三天后，覃蓉帶著二妹回來了。
這幾日，我心中總被一些莫名的東西沖撞著。
那天在醫(yī)院門口，我聽出莫詩潔語氣的異樣。我心里感到不安，卻找不出不安的理由。這種情緒讓我很難受。
這樣的狀態(tài)使我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當(dāng)我想起的時候，似乎已經(jīng)晚了。
我發(fā)現(xiàn)覃蓉從醫(yī)院回來以后，好像真和高強好上了。
有一天晚上，我看見他們在江邊散步，兩人有說有笑，很親密的樣子。那一刻，我心中五味雜陳，有些難以接受，也有一絲欣慰。我只是希望她過得好。
轉(zhuǎn)眼到了暑假，我一心想莫詩潔早點來曼音。我打電話給她，隔了很久沒人接，直到我聽到一個異樣的聲音電話就斷了。
我慌亂打開“查找手機”，是的，那定位的光標(biāo)停留在一個酒店上。
再點開同步的短信，是的，那些肉麻情話對白的手機號碼不是我的。
手機從手心滑落，我呆在那里，喉頭哽咽，眼淚一下就出來了。
這時，莫詩潔的電話過來。我收拾一下情緒按下接聽鍵。
我說，親愛的，剛才打你電話沒接，還以為你又在開會呢。暑假過來玩嗎？
對不起，隋楓，我想說我們先冷靜一段時間吧，我累了，不想這樣兩地跑。
是分開的意思嗎？
是的。
好吧，愿你以后好好的。
說完我就摁掉了電話。我害怕我的聲線轉(zhuǎn)折成悲傷。
此刻，我和她的感情是真的結(jié)束了。或者時間更早，在半年前。那怕這半年我有無數(shù)次想回去。
晚上，我一個人騎行在曼音的街道、河邊，穿過樟樹林，穿過夜色沉重的黑。熱烈的風(fēng)，灼燒著我的衣襟，我的臉濕潤了，是一種咸澀的味道。
就那么一直，一直騎行下去，我希望能走到生命的盡頭。
可現(xiàn)實沒能讓我走得更遠(yuǎn)。
我接到來自錢姨的電話。她在電話里朝我嘶吼，怪我沒看好覃蓉，放縱她和野男人廝混。她說有人看到覃蓉和那個野男人進了KTV。她說都怪幫我看店才招了野男人。
最終的最終，她讓我把覃蓉抓回去。
我打通覃蓉電話，問她在哪？
她小聲說了地址，還說，楓哥快點來。
我內(nèi)心隱約覺察到不妙。
當(dāng)我趕到KTV，一股濃烈的酒精氣味撲面而來，伴隨著酸澀的嘔吐物氣息。我強忍住不吐。
我推開包房，嘈雜的重金屬音樂，閃爍的旋轉(zhuǎn)燈，讓我的頭腦接近炸裂。
我看到覃蓉被擠在包房的角落里，四個男人光著上身躍躍欲試。高強的手放在覃蓉胸前，覃蓉往后退撞到了茶幾上的酒瓶。
我心中的怒火在那一刻終于到達頂點。今日的種種悲傷，種種不堪，都在那一刻爆發(fā)。
一拳放倒高強，我抄起酒瓶，把覃蓉護在身后。
我的眼神充滿殺氣，用幾近撕裂的聲音怒吼到，老子今天讓你們走不出曼音。
整個包房安靜下來。高強想要還手，被同伴拉住了。
我聽見他說，哥們，誤會了，我們不知道她是你的女人。
拉著覃蓉走出KTV，我感覺我的臉還在抽搐。
這世上沒有人能理解我的心在這一天有多痛。
載著覃蓉，騎行在小河旁蜿蜒曲折的道路上。
我騎得很慢，任憑晚風(fēng)吹拂我的發(fā)絲。頭頂?shù)南阏猎谝癸L(fēng)的作用下，嗦嗦作響，夾雜著河流的水聲和偶爾驚起的蟬鳴。
我感覺到覃蓉抱著我的腰，臉靠在我的后背上。
我們沒有說話，就那么一直走。
快到錢姨家的時候。我聽到她用微弱的聲音說，對不起，我只是想讓自己，不要愛上你。
我感覺到她吻了我的耳根，然后在我耳邊說，如果有來生，我要早點遇見你。
我說，快到了。
她說，能不能再陪我十分鐘。
我說，太不值得了，以后你該怎么辦？
她說，她什么都沒說。然后毅然朝家走去。
我聽見錢姨嘶吼。
我聽見重物碎裂。
我聽見激烈廝打
我聽見我的心，碎裂的聲音。
三天后的下午，警笛長鳴，有警車和救護車經(jīng)過我的門前。半小時后，我看到覃蓉躺在救護車上，呼吸微弱。
是的，聞華回來了。好多人傳言，聞華把覃蓉活活打死了。
事實上沒有，我記得我是去看過覃蓉的。有一天夜里，醫(yī)院的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我在門框的玻璃里看見了她。她傷得很重，腿上打著繃帶，一身淤青。
我沒有進去，我怕她傷心。
后來我再去的時候，她已經(jīng)被聞華帶走了。
她去了江蘇，我們從此斷了聯(lián)系。
一個月后，我離開了曼音。
身上懷揣著轉(zhuǎn)店換來的近三十萬元。我騎著我的街車，走在G318崎嶇的道路上。
后來又去過麗江，走過大理。
直到半年前，我終于回到我的故鄉(xiāng)，一個距離曼音兩百公里的城市。
莫詩潔結(jié)婚了，請柬是高中同學(xué)轉(zhuǎn)給我的。他說，她老公說他們學(xué)校的副校長。
我沒去，封了個紅包讓他代轉(zhuǎn)。
偶爾看到伍姐朋友圈，曼音還是那樣。寧靜又喧囂。
也看到過覃蓉的消息。她和聞華終于離婚，原因是聞華喜得貴子。
再后來，也有人說，聞華得病了，是那種見不得人的病。說他外面的女人根本不是什么流水線拉長，就是從洗頭房帶回來塞進廠的。
這些往事已經(jīng)隨風(fēng)消逝了，就如同我的名字。
我以為我已經(jīng)徹底告別過去的時候，我又一次遇見了覃蓉。
三天前。
在長江浩浩蕩蕩的流水邊，她叫我的名字，我回頭就看見她。
她燙了卷發(fā)，臉上有一些疤痕，面色發(fā)黃，身體瘦弱。她的眼睛已經(jīng)凹陷，再也沒有過去的神采。
她說，她這半年一直在找我。
我來就是想跟你告?zhèn)€別。順便還你這個手機。
我靠近她，她往后退。
我聽見她說，別靠近我，我的身體很臟。
我搖搖頭，想說句安慰的話，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詞匯。我問她，他感染給你了？
她點點頭。
這手機還給你吧，以后也用不著了。謝謝你。這是我的過去，除了你，我的生命毫無溫暖。你有空能去看看大妹和二妹嗎？她們喜歡你！
我點點頭，說，我抱抱你吧！
還是不了。
我看到覃蓉的背影消逝在夜風(fēng)中，突然淚流滿面，像一個丟失玩具的孩子。
此刻，我坐在審訊室的椅子上回憶這些過往。然后口述與覃蓉認(rèn)識的過程和細(xì)節(jié)。
警官在鍵盤上不停敲擊。最后一一核實。
旁邊一個警察說，那邊派出所已經(jīng)證實，這半年他從未離開，更未到過曼音。
審訊的警官最終打開了我手上的銬子。他說，你脫身了，與此案無關(guān)。
——全文完
2021年5月于宜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