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記得他跟弟妹們說：“那里——，有大煙囪的那里是基隆——，還有更遠更遠的地方就是臺北——，以后，長大以后我們要到那里賺錢——，然后拿錢回來給爸爸媽媽，這樣我們就不會沒錢買菜了……” 他記得這樣說著的自己忽然忍不住流下眼淚來?！薄哆@些人那些事》
許是人到中年的緣故，讀到這兒，我也忍不住心一酸落下淚來，想起小時候和姐姐晚上坐在門口，等爸媽放工回來的日子。
拿到這本書純屬意外，雙十一買書為了湊整，看價格不貴就加了這本。書一收到，我隨手抽了本最薄的翻看——也就是這本。打開一個下午就過去了，雖多次淚目，但基本一氣呵成讀完，抬頭時，外面天已經(jīng)擦黑，耳邊傳來樓下小孩子嬉鬧的聲音，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我合上書本，看到封面作者“吳念真”三個字，很慚愧只覺得好像聽過又不太熟悉。拿起旁邊隨手扔掉的腰封一看，上面列舉了《戀戀風塵》、《悲情城市》、《搭錯車》、《海灘的一天》等他參與編劇的電影佳作，這些我多多少少看過聽過的一些臺灣電影，才終于把作者給對號入座了。他曾五次獲得金馬獎最佳劇本獎、兩次亞太影展最佳編劇獎、意大利都靈影展最佳影片獎。腰封的推薦語寫道“這是臺灣最會講故事的人，為你說他的故事、臺灣的故事”。對于剛剛看完整本書，還未能從故事和情緒中抽離的我而言，深表認同。
吳念真出身于臺南礦工家庭，初中畢業(yè)后因經(jīng)濟原因輟學，之后半工半讀完成了高中學歷。大概跟出身經(jīng)歷有關，他的小說和故事多圍繞社會中下層人物展開，這本書也同樣如此?！哆@些人、那些事》區(qū)區(qū)兩百頁，字數(shù)不多，但用吳念真的話講，交織成這些文字的幾乎都是往事的點點滴滴，記錄了他最親的家人，過去礦區(qū)里的伙伴和鄰居，服兵役時期的兄弟，以及發(fā)生在臺北和朋友身上的一些過往。這些故事匯集在一起，時間跨度很長，貫穿了從他兒時、少年、青年再到中年的全部時期。透過這些文字，我們可以大略的勾勒出作者的一些生平經(jīng)歷，甚至臺灣一個時代的部分縮影。
他的文字有一種樸素淡然的質(zhì)感，平鋪直敘，不渲染、不評價，輕描淡寫地便把這些往事一一展現(xiàn)在我們面前。雖是電影人，卻沒有在故事中刻意去營造好萊塢式的沖突緊張氣氛，反而在字里行間流露出東方傳統(tǒng)文人內(nèi)斂含蓄的感覺。經(jīng)過時間過濾的記憶，借由吳念真的筆端娓娓道來，好像老友遠遠坐在對面，在煙霧繚繞中平靜地述說過去，又仿佛穿過層層云霧，站在沾滿水汽的玻璃窗前看到回憶中的人和事漸漸清晰，好似他們就在那里，從來不曾遠離。
在兒子結(jié)婚的日子，她穿上一輩子沒穿過幾次的旗袍和高跟鞋，堅持跪拜四方神佛一百下到最后幾乎站不起來，她站在簡單的舞臺上以顫抖的聲音唱著一首老歌。這是他命運多坎的母親的故事《母難月》。
從小被相命的講“給哥哥拎皮包”的弟弟，跟他一樣初中畢業(yè)后到臺北打工，卻諸事不順，后來又不幸染上賭博的惡習，兩兄弟漸行漸遠，終于弟弟在絕望中開車到兒時眺望臺北的山上自殺，只留下幾十字的遺書，這是他弟弟的故事《遺書》。
年少時被哥哥送去做“查某”（妓女），后來帶著兩個“父不詳”的孩子嫁給了阿將，幸福剛剛開始，兩年后丈夫卻意外離世，她成了寡婦，在生活的重壓下只好默默地重操舊業(yè)，這是礦區(qū)村民阿英的故事《秘密》。
跑片小弟因為害怕老板的威脅，帶著錄影帶連夜跑回老家海邊，在早晨明媚的陽光里，扯著長長的影片，邊跑邊和一群孩子對著陽光看影片里的世界，這是到臺北打工的少年阿光的故事《跑片》。
還有愛上妓女的阿哲的故事，勇敢美麗的阿圓的故事，還有礦難后失去父親瞬間變老的阿旺，每隔幾個月就去銀行看看存款的可愛阿嬤，還有擁有兩個丈夫的美滿……，這些故事，在經(jīng)過時間的過濾后，幾乎都只剩下笑與淚和感動與溫暖，曾經(jīng)的怨恨、屈辱和不滿似乎都煙消云散。
作為電影編劇，吳念真深諳場景與鏡頭的調(diào)度和對比，運用到故事寫作上，也頗為熟練。以《告別》這篇為例，經(jīng)由搬離礦區(qū)這件事情，短短一千五百字左右便把父親的一生勾勒出來。從第一天獨自被迫來到這個礦山里的小村，到三十年后隨著礦區(qū)蕭條而無奈舉家離開；從當年人生鼎沸的村落到如今人去樓空的廢墟，從年少剛來時的豪言壯語“買田買房、娶妻生子”到最后的自言自語“幾十年人生……一轉(zhuǎn)頭，什么都沒有”，兩種場景來來回回交織在一起，這種時空和場景的對比讓人無限感慨唏噓。
吳念真或用寥寥幾筆帶過數(shù)十年的時光，或用百來字準確傳達一個畫面?！霸谒{天碧海為背景的沙灘上，我看到孩子們一直興奮的叫著，你看到什么？我看到飛機……我看到里面有飛機……”，“忙著收尸的現(xiàn)場分明人馬奔竄，但卻一片死寂，耳邊只聽到木麻黃在冷風里顫抖的聲音……”這些畫面生動真實得仿佛就在我們的眼前，引領我們的思緒跟隨他的筆尖跳躍，時而快樂，時而悲傷。
與此同時，他對感情的拿捏，總能保持著冷靜克制，不過分渲染，不刻意強化?！哆z書》也好，《年糕》也罷，讀下來，雖然每每淚濕眼眸，但不至于號啕失態(tài)。大概因為作者真實地經(jīng)歷過，懂得真正的悲痛是深埋于心底的，需要輕輕地訴說，真切的感動是溢出心門的，需要細細地品味。正如《麥克阿瑟回憶錄》里的那句話：“回憶是奇美的，因為有微笑的撫慰，也有淚水的滋潤。”
《這些人、那些事》里面的人物普普通通，在他們身上既沒有驚天動地的大事，也沒有跌宕起伏的傳奇，有的只是一個個真實發(fā)生的故事。我們雖在彼岸，但經(jīng)由作者的述說，卻仿佛置身其中，帶著熟悉又陌生的情緒，感受這些小人物的辛苦與歡樂、悲傷與無奈。這一個個小人物的故事和命運拼湊在一起，便構成了臺灣一個時代的縮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