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年中元節(jié),他邊給姥姥燒紙邊一本正經(jīng)地嘟囔:
姥姥撿錢了別不舍得花想買啥就買啥,咱家現(xiàn)在好了我舅和舅媽都很好妹妹長大了調(diào)皮了我媽也出息了有房有車也晉級了
……
今年中元節(jié),燒紙的時候我逗他:
趕緊給你姥姥多磕幾個頭,讓她保佑你少挨揍。
他拿眼翻我:你覺得可能不?那還不得看我自己的表現(xiàn)。
我笑死了,怪有自知之明。
他又邊燒紙邊念念叨:姥姥呀,等到我媽百年之后壽終正寢無疾而終見到你之后,你一定要多教訓(xùn)她多打她幾頓替我報仇,我姥爺是不敢打也不敢罵她的……
我……
獨自回來的路上,暴雨將至烏云壓頂,仍然有好多在十字路口畫圈燒紙祭奠親人的人們。青煙裊裊,空氣中有香紙的味道,讓人覺得安慰而沉靜——天上人間,總有些思念是被銘刻的,不必刻意也不必羞赧。
一個多月前的一場夢,如果不是當(dāng)初記在日記里,幾乎都忘了。今日重新整理,權(quán)做對故去親人們的思念。
昨晚又夢里哭醒,心痛不已,滿臉的淚。哭累困極睡去。
細(xì)節(jié)特別清晰:收拾整理東西,扒出來一個包,打開一看,里面一樣一樣的東西,黑色皮筋,針線盒……都是她用過的東西。然后情緒就崩了,心痛排山倒海的襲來,哭得就像在醫(yī)院的長廊里醫(yī)生宣告不治的那一刻。
我以為我再也不會想她。我快忘了她的聲音她的樣子,不想再喋喋不休的思念。
偶爾別人問起,都能特別平靜地說:我媽死了。
我連諱字都不再用,就是死,殘忍而直接。
我想這樣能夠比較現(xiàn)實比較坦蕩,又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傷口。
這些年內(nèi),我經(jīng)歷了身邊那些摯愛我的女性親人,一個個離去:奶奶,兩個姑姑,媽媽。
她們都是最嬌縱我的親人們,我上大學(xué)回去,我奶八十多了,還拿出她珍藏的各種零食塞給我。兩個姑姑家每次去都像回自己家,特別放肆,她們罵我也覺得親。我媽更不用說,所有的愛和依戀都給了我。很多很多細(xì)節(jié),沒有苛責(zé),全是嬌寵?,F(xiàn)在常常想起的是,我挑食嚴(yán)重,吃飯胃口一直不行,畢業(yè)回來上班那年又是暴瘦,她為了讓我多吃兩口飯,從鄰村買了兩只下蛋的母雞,每天看著下新鮮的蛋給我燉著吃。
但是她們在幾年之間都先后死掉。
后來每次在路上遇見送葬的隊伍都會淚流不止。
我太知道死亡意味著什么:永遠(yuǎn)的訣別,天人永隔,沒有任何機會。
后悔嗎?沒有。
反思嗎?有,又怎樣,什么都改變不了。
而我學(xué)會了什么?覺得人生無常,無限的悲涼。
權(quán)衡、放棄、珍惜。
每次大災(zāi)大難之后,都會很多雞湯和貌似大徹大悟,可是他什么也教不會我們。
活著的人還是按照自己既定的軌道和原有的邏輯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