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一夢
如果時光再重來
我一定會把你睡前的故事錄下來
每一個失眠的夜晚
抱在懷里反復(fù)聽
（一）那個小小村莊
在我不懂死亡的時候，對未來有種可怕的執(zhí)念，我覺得自己活不過二十歲，那個無論是在書里還是現(xiàn)實里都美麗光鮮的年紀(jì)。
童年帶給我的記憶就像蟬翼，單薄透明，放在陽光下有七彩的光。我能記得清那個被人遺忘的小村落，淺淺的河灘，幾株碧綠的樹，穿過那窄小的胡同，就是一間搖搖欲墜的小茅屋，破舊的柵欄門，一棵探出手臂的老棗樹，臭氣熏天的雞舍，幾只肥美的雞在悠閑的踱步……還沒進門，我總是用盡最大的力氣喊:姥姥，姥姥。外婆她在屋里探出頭，熟悉的白頭巾，黑布衫，熟悉的皺紋和微笑。
在這里，我安然的度過了童年里的大部分時間，條件是艱苦而可愛的，和大多數(shù)孩子一樣我喜歡賴床，外婆總把她冰涼的手伸進我的被子里，伸進我熱燙的胳肢窩里，所以每天，我都伴著高高掛起的太陽從睡夢中笑醒。
我揉著惺忪的眼睛，看外婆邁著細(xì)碎的小腳在院子忙碌，再頂著一頭雞窩一般的厚發(fā)去央求她給我扎小辮，每一個灰姑娘都愛美。我做在小馬扎上，安靜的看地上的螞蟻，外婆端著木梳子，先在后腦勺把頭發(fā)分成對等的兩叢，再用紅毛線束成高高的羊角辮，扎好后，外婆累的在炕上喘著粗氣，她抱怨道你這丫頭的頭發(fā)怎么又厚又硬，比納鞋底子都累人。而我卻在拿著碎了一半的小鏡子反復(fù)的端詳著兩只朝天的小辮子。
外婆家的碗大的兩只手都端不過來，每天的飯菜都很簡單，玉米糊糊里面加了幾段胡蘿卜，一點蒸饅頭，一盤豆乳或者麻醬，再要么是五谷粥，里面放了地瓜，剛蒸出來的薺菜包子，再就是一盤咸菜。然而我每天都會吃的很開心，把頭埋進碗里吃，吃飯期間，也不平靜，時常會有幾只肥碩的大老鼠從腳邊鉆過，外婆放下筷子拿著鐵鏟滿屋子追，我也常常加入戰(zhàn)斗，直到有一天在一堆破棉絮里發(fā)現(xiàn)了一窩小老鼠，粉嫩粉嫩的，大約有拇指大，我竟然還生出了憐憫之心，拿著一窩老鼠當(dāng)洋娃娃一樣保護，后來都被外婆光榮的處死了。
直到今天我還是喜歡院子，因為院子充滿了人情味。我喜歡外婆家的小院子，里面栽滿了各式各樣的蔬菜，春天有滿園的鮮花，夏天有嫩綠的絲瓜和豆角，秋天有韭菜和玉米，冬天有寂靜的雪和土壤里沉睡的種子。還有就是院子里可以支起飯桌也可以沖茶泡酒，可以在夏夜放上涼席看漫天眨眼睛的星星，可以躲進外婆稀松的懷抱里，聽她講那些關(guān)于天堂關(guān)于神魔的故事。
我也喜歡屋檐和木窗，喜歡窗戶上掛著一張完美的蛛網(wǎng)，蛛網(wǎng)上臥著一只聰明的胖蜘蛛，它在計劃著一個陰謀。喜歡下雨天，盡管屋頂是漏的，外婆在炕上放了幾只鐵盆，淘氣的雨滴漫過屋頂滲入瓦縫，再以華美的姿勢落進鐵盆里，那是一聲清脆激烈的暢響，像孩子清澈的夢。下雨是無比快樂的事，我可以理所當(dāng)然的不用出門，不用向誰擠出微笑和話語，盡情享受上天的游戲，我躲在屋檐下，看著雨一點點的聚集，再一點點的墜落，或者把手伸出去，任雨水在手心匯成小河。
終于我還是逃不出大多數(shù)人應(yīng)該走的路，夢醒的那天，該背上沉甸甸的小書包，住進白墻紅磚里。
外婆一天天蒼老去了，終于有一天她再也握不住木梳子再給我扎起美麗的小辮子。
再下雨的時候，我總會心疼傷感，擔(dān)心雨水哪天會把搖曳的小茅屋沖毀，擔(dān)心外婆那細(xì)碎的小腳沾滿泥濘，會跌倒在院子里，沒人記得去拉她一把……
我念著課文，把板凳坐的溫?zé)幔上竦袼芤粯?，老師說我很有毅力，原來毅力就是坐著。老師說你們要有遠大的理想，那就是離開農(nóng)村，去更大的城市，更廣闊的天地。兒時，我執(zhí)念我活不過二十歲，然而卻用整個青春為二十歲以后的光鮮沉默和奮斗。
外婆，如果畢生我都在努力的逃離昏暗的燈光和漏雨的草房，逃離出你的視線和懷抱，你會不會傷心？
（二）手電筒和黑白電視機
在外婆的小茅屋里，手電筒真的是唯一的家用電器，舅舅買了彩電以后，外婆終于有了一臺黑白電視機，她最喜歡的是警匪片，然后就是看那些接地氣的廣告，后來外婆患了心臟病，身上的關(guān)節(jié)一到下雨就會痛，所以即便是假的不能再假的廣告，她都會看的很認(rèn)真很專注。
小電視機每天都聲嘶力竭的響著，她把聲音開到最大，開到整個屋子都跟著顫動，然而她還是聽不太清。
每天晚上我都趴在炕頭上，外婆做著針線活，電視機放著浮夸的廣告，幾個老頭老太太在廣告里表演上樓和踢腿，外婆羨慕不已，她說我也去買上一盒，興許腿就不疼了，然而，她終究也沒有去買過。
常常我都是在震耳欲聾的廣告聲里入眠，外婆家的炕頭始終暖暖的，土灶里還有未燃盡的柴火，空氣里還有幾絲意猶未盡的米香，夢里，燈也是昏黃的，幾只蛾子在燈下起舞，我聽見外婆在給我蓋被子，根據(jù)厚度我想象到了它那艷麗的牡丹花紋，我從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睡得，印象里沒見過她睡過覺，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她又穿著黑色的長衫在院子里忙碌了，好像始終都不知道累。
外婆最喜歡的就是串門，村里叫“闖門子”，這基本是晚飯過后的節(jié)日，我也喜歡跟著外婆出去，出去總有人給我捧來糖果和點心。每天晚飯過后，外婆包上她的白頭巾，抖落衣服上一天的灰塵，每當(dāng)這時候，我早早的哼著歌在柵欄門外等著她了。外婆左手拿著手電筒，右手牽著我，我蹦蹦跳跳的跟在她身邊，小路上都是去“闖門子”的老人，路上外婆停下來和他們寒暄，一片漆黑的夜色里，大大小小的手電筒照亮了村落，別有一番意境。我喜歡躲進手電筒的光里，去踩那中心的亮點，然而每次光點都淘氣的落在我的腳背上，外婆同我嬉鬧，故意把光四處照，只看見我手忙腳亂的在小路上飛奔，路邊的小孩也加入到我的隊伍，那時候我們都是追著光奔跑的少年。
今天去一個姥姥家，明天去一個妗子家，她們的臉上都有著或深或淺的皺紋，相貌我都記不清了，但是每個人都有著溫暖慈愛的笑容?；蛘吣骋惶?，大家都默契的聚在小村口，鋪上涼席，搬來幾個馬扎，拿上新做的蒲扇，再捧來茶壺茶碗，幾個老人在閑聊，討論著誰家新娶的媳婦，幾個年輕的女人在做著針線活，聽著他們談?wù)撝议L里短，我們這些小孩子們或是躺在草席上數(shù)星星，或是玩著種白菜和捉迷藏，夜深的時候，就投進各自祖母或者外婆的懷抱里昏昏欲睡。
后來我懂了，那些老人為什么愛串門，因為彼此再見的日子越來越少了。每見一面，都可能是最后的告別。
終于有一天，那些我熟悉的老人都不在了。
村里什么時候亮起了路燈，路上再沒有了那些追著光奔跑的孩子。
不知什么時候，我也長大了，外婆故去了整整十年，然而無論何時我踏上兒時的土地，還是會感恩、感懷、感動、落淚。我在曾經(jīng)的小院子里駐足，恩，還好有那棵老棗樹在記錄陪伴著過往的歲月，我捧起一把廢墟，這土色的瓦礫曾經(jīng)漏著雨。
夜深的時候，村子里的燈卻搖曳不熄，外婆知道我來了，還在陪我玩兒時手電筒的游戲。
（三）那些青春里的老故事
我從小就喜歡聽故事，所以如果今天的我在寫著故事，那么我想感謝我的外婆。
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會有那么多的故事，從我有記憶開始一直講到我去上學(xué)，兒時，母親因為工作不常在身邊，外婆就是我的母親，夜晚，依偎在她的懷里，撫摸著她干癟的乳房，眼角掛滿淚花，還是會想家，還是會委屈，還是會不能入睡。外婆從有了舅舅母親，再到他們有了我和表弟，幾乎把生活的全部都放在撫養(yǎng)我們身上，從青春再到暮年，所有的脾氣都被時間磨平了，所以即便是我大哭大鬧，她也從沒對我發(fā)過火。她只會溫柔的說:“別哭，丫頭，姥姥再給你講一個新故事。”
外婆的故事實在太多了，有小鬼，有大馬猴，有小蛇，有妖精。有太多我記不清楚了，只記得當(dāng)時她講大馬猴，說是因為太餓，它化妝成了漂亮的小媳婦來村子里偷小孩，后來富翁想娶她做老婆，結(jié)果它拜堂的時候漏出一條灰色的尾巴，晚上它就跑到廟里去偷吃桌子上的貢品等等。所以那時候白天我看見打扮漂亮的小媳婦都躲著走，怕她是大馬猴變得，一到晚上哪里也不敢去，怕被偷了去。
等我上學(xué)了，我跟外婆說，要是你做一本故事書就好了，我埋怨回家以后母親沒有那么多好聽的故事，外婆說我可是斗大的字不識一個呢。
等我學(xué)會了寫字，外婆從村子里陪我到縣城上學(xué)，我驕傲的對外婆說我教你寫字吧，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嗎？她想了好一會，說她叫“劉秀芝”。當(dāng)我握住她蒼老的手在白紙上寫下“劉秀芝”三個字時，她混濁的眼睛里溢滿了淚花。外婆的一生，沒有文化，從沒拿過筆，生活全部圍繞著一代代的孩子，然而她卻無比的敬畏知識，所以我常常騙她:“姥姥，我想買一支自動鉛筆和橡皮?！彼龔牟贿t疑的掏出發(fā)黃的手絹點出幾元錢放進我的手心里，然而轉(zhuǎn)過頭，我就買了西瓜糖和辣條。
小學(xué)四年級的時候陪她趕集，她花了兩元錢買了一個錢包，花了十元錢買了一個雪白雪白的頭巾，我說你買這么白的頭巾做什么，她笑著說等死的時候蓋在臉上。
外婆說死后的人會到天堂，然后喝下孟婆湯，忘了今生所有的罪孽，化成一顆星星，給地上的子子孫孫照亮前方的路。她總問我:丫頭，等你長大了還會記得姥姥嗎？我總不耐煩的點頭，當(dāng)然記得了，我長大了，你還能到哪里去？
然而我十二歲的時候，她卻突然走了，就在那天早上她還給我做了最愛吃的雜面。再見她時，她的臉上果然覆著那條雪白雪白的頭巾，腳上穿著藍色的繡花鞋，那雙手還是那么粗糙，卻是那么冰冷無力。
母親抱著我和她的棺木，我從來沒見過她哭的那樣絕望。就在那一聲一聲的哀樂和哭聲里，我的童年伴隨著外婆的入土一點一點的枯萎、死去了。
直到今天，我的日記本里依舊夾了一張外婆的黑白相片，每當(dāng)節(jié)假日回家，我總拿出來，再同它說話，再好好的溫習(xí)她每一寸白發(fā)，每一絲皺紋，那淺淺的慈愛的微笑，還有一成不變的黑色的布衫，我真的無法保證哪一天你的樣子在我的腦海里漸漸模糊不清了，就讓我再用這樣的方式永遠永遠記住你吧。
真的很后悔沒有教會外婆更多的字，如果她能看到我今天寫的文章，會不會很欣慰。還想再聽你講講那些故事，那只受傷的小蛇，那個在人間迷路的小鬼，那個偷孩子的大馬猴，那個很善良的從來不會吃人的妖精。
（四）我相信愛會有天意
今年的四月一日，村子里最后一個老人也去世了，她和外婆住在一條胡同，也陪伴我走過一段童年。
在年初的時候曾經(jīng)去看過她，她九十三歲了，瘦的像一張紙，我進門就流淚了，她握住我的手，嘴唇一直在發(fā)抖。
臨走的時候，用力的看著她，如果愛有天意，那么謝謝上天給我們叫做記憶的東西。我知道她想起了我小時候的樣子，想起了那些早已經(jīng)故去的朋友。
一首小詩，送給那些不知名的老人，送給外婆，送給童年。
看海邊有飄蕩的紙船
遠方的你一定要打開看
如果風(fēng)會代替我說話
它一定會大聲喊出我的思念
窗外
星星陪伴著夜晚
螢火蟲在找回家的路
小昆蟲躲進草叢中
夜來香在做著夢
夢里下了一場記憶的雨
如果一切能重來
我一定會把你睡前的故事錄下來
每一個失眠的夜晚
抱在懷里反復(fù)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