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說，因為一個人，愛上一座城。而我，因為一個人，恨一座城，一座我從不曾踏足的城。
01
高三那年，我受不了寢室的壓抑，一個人搬出去租房子住。
晚自習回去后，我獨自挑燈夜戰(zhàn)到凌晨一兩點。夜深人靜時，屋子里除了我的呼吸聲，只剩筆游走在紙上的“沙沙”聲。我喜歡在安靜的環(huán)境里學習，腦筋轉(zhuǎn)得飛快，效率極高。
完成當天的學習任務(wù)，關(guān)了燈后，我躺在床上，經(jīng)常輾轉(zhuǎn)難眠。伸手不見五指的夜里，我總覺得有什么把我包圍，有奇奇怪怪的聲音，我拼命裹緊被子，把頭也埋進去，縮成一團，瑟瑟發(fā)抖。
我不得不承認，我怕一個人的黑夜。那段時間，我的睡眠質(zhì)量非常差。
也是在那個時候，藺易出現(xiàn)在我的生活里。
為了轉(zhuǎn)移注意力，我開始睡前看小說，看到精彩的地方逼自己睡覺，閉上眼專心思考小說接下來的情節(jié)，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小說是托同學用電腦幫我下載的，再傳到我的手機上。那時候的按鍵手機，只能一行一行往下翻，需要一直按下翻鍵。通常一個小時下來，我的大拇指都麻了。
圣誕夜，我看小說看得正歡，手機突然提示收到一條短信。我的手機一般只用來與父母交流，而他們都不會發(fā)短信。這大半夜收到的短信，多半是些垃圾信息。我沒有看短信，繼續(xù)讀小說。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才點開信息:“嗨，我是藺易，你還記得我嗎？圣誕快樂！”
02
我怎么會不記得？不就是那個小學時候就與我閨蜜傳緋聞的人嘛。他四年級時轉(zhuǎn)來我們學校，一來就搶走我數(shù)學第一名的位置。為此，我總暗暗與他較勁。
但是，他那樣兇，總是把靠近他的女生罵得狗血噴頭，一點也不憐香惜玉。我坐在他后桌的時候，一句話都沒跟他說過。因為我不敢。
但是，他從不兇我的閨蜜（那時候還不是閨蜜），因為他們是一起來的轉(zhuǎn)校生。
后來，我又搶回了語文數(shù)學雙第一的寶座，保全了我身為班長的面子。不過，五年級的時候，他又轉(zhuǎn)走了。據(jù)說是因為搬家。
我倆本就沒有交集，此后更是毫無聯(lián)系，我連他的樣子都想不起。
“記得，很兇的那個藺易?！蔽掖蛄艘恍凶只剡^去，便背起書包去學校。
初冬的天霧茫茫，我大步走在路上，冷空氣灌進胸腔，從頭冰到腳。兜里的手機不停在震動，我一手包子，一手豆?jié){，根本無暇顧及它。
前腳踏進教室門口時，上課鈴剛好響起，踩點上課，向來是我的拿手好戲。
擺好書，我摸出手機，偷偷點開新消息:“我現(xiàn)在可溫柔了，一點都不兇。上次回去聽李梅（我閨蜜）說你在省重上高中，我特來求教?！?/p>
記憶中的他，不可一世，成績與我不相上下。與我不同的是，他天資聰穎，我是笨鳥先飛。我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上學，想來以他的實力，定然不會比我現(xiàn)在差。
歲月如斯，曾經(jīng)鶴立雞群的小男孩竟成了油腔滑調(diào)的少年。我嘆口氣，把手機關(guān)機，認真聽課。
03
晚間回到出租房，我回了信息:“勤能補拙而已。你如今又在哪里呼風喚雨？”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書還沒翻開，手機就亮起來，緊接著是短信聲。這速度，算得上秒回了。
“呼風喚雨？我現(xiàn)在備受打擊，你還來落井下石。都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我今天可算見識到了?！?/p>
無事不登三寶殿，對于老同學突如其來的熱絡(luò)，我并不感冒。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放在一邊，默默開始刷題。
時間一晃就到半夜一點，完成作業(yè)后我打開手機，竟然有十多條短信。
“怎么了？生氣了？”
“在忙？”
“你肯定學習去了，那我先跟你講講我的事吧，你忙完給我說?！?/p>
“我現(xiàn)在是班長……”
從這些信息中，我了解到，他在一個縣上讀高中，是班長，人緣一級棒，但成績平平，最近甚至下滑嚴重，他為此很苦惱，特意四處搬救兵。
如此看來，當年我們同班的人當中，只有我去了市里的省重點高中讀書，還是在尖子生班，我心里有點小得意。
雖然我在班里成績只是中上，年級排名卻穩(wěn)定在前五十，也算佼佼者了。我細想一番，自己確實是笨鳥先飛類型的，我這套務(wù)實的學習方法，定然不適合他那種天資聰穎的人。
“我的成績是用時間堆的，這方法不適合你?！蔽一貜?fù)了他，扔了手機準備入睡，眨眼就收到新消息。
“你學習到這么晚？這點就值得我學習?！?/p>
大半夜的，他居然還沒睡，我有些詫異。于是回了他:“你也學習到這么晚？”
“不是，我說了等你?！?/p>
這句話，我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三遍，心臟的某個點被戳中了，突突直跳。
那一夜，我們聊到很晚，接近凌晨五點，以至于我在第二天的數(shù)學考試中差點睡著。
04
我的睡前活動由啃小說換成了與他聊天，為了節(jié)約話費，我們互換了QQ。那個時候，手機只能登錄2gQQ，收發(fā)消息都很慢，有時抱著手機就睡著了。
有時候，我們會為一道題爭論不休。有時候，我們會滔滔不絕講身邊的趣事。有時候，我們聊曾經(jīng)同窗的歲月。只是每晚他的結(jié)束語，都是給我講一個笑話。我的結(jié)束語，一直是“晚安”。
漆黑的夜里，妖魔鬼怪似乎都離我而去了。那段時間，我睡得特別好。
直到寒假前夕，他開始向我道早安。我不明所以，禮貌性回復(fù)他。晚間，他突然問我:“你知道晚安的含義嗎？”
我愣住了。晚安就晚安，還有什么含義？禮貌性用語而已。
“晚安。wanan，縮著為wan，我愛你的意思?！币娢覜]回復(fù)，他又發(fā)了消息過來。
“嘭”，腦海里充斥著蘑菇云，混亂成一團。我撫額，那里的筋突了突，燙得跟開水一樣。
“那個，我不知道。不好意思?！卑肷?，我才回了消息。
“沒事，不知者無罪。晚安?！庇质且粋€重磅炸彈，我心里的小鹿四處亂撞，想要逃離。
我遲鈍，但不傻，不再給他說晚安。雖然盡量裝得跟個無事人一樣，但每次收到他的“晚安”，我都會紅了耳根。
我成功戒掉了小說，卻陷入與他閑聊的深淵。三言兩語的瑣碎中，似乎所有壓力都煙消云散。精神上有了陪伴，我再不恐懼黑暗。
我們互相鼓勵，互相傾訴，互相扶持著過了高三。奇怪的是，那一年，我們沒通過電話，也沒有見面。
05
高考結(jié)束后，我們約定誰的分數(shù)高誰就請吃飯。
查成績那天，我打了半天查詢電話，才知道自己的分數(shù)。不如預(yù)料的那般好，但也遠超一本線。
他打電話來:“我考砸了。”陌生的聲音，竟然帶著哭腔。
我愣了很久，才開口:“再來一年吧，你值得更好的?！?/p>
后來，他回老家。我履行約定，請他吃飯。
一個一米八的男生，說起高考，紅了眼眶。
我從來不會安慰人，開始變著法地講笑話。那些笑話，其實都是他以前發(fā)給我的。
在我講了五六個以后，他終于笑了，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我逗他:“你的益達。”
他為我添了一杯茶，笑言:“是你的益達。”
話音一落，我們相視大笑。
“做我女朋友好嗎？”笑著笑著，他突然嚴肅起來。
我大笑的嘴還沒合上，就驚得打了兩個響亮的嗝，吵鬧的飯廳剎那間就安靜下來。所有人的都把目光投來，我低下頭，恨不得鉆進地縫。
“嗝～”我窘迫到無以復(fù)加時，藺易突然打了個嗝，比我之前的還要響亮，稱得上震耳欲聾。食客們哈哈大笑，轉(zhuǎn)過頭繼續(xù)用餐。
他替我解了圍，我卻自動忽略之前的問題，跟他聊起了從小到大的打嗝囧事。
回家以后，我給他發(fā)了QQ消息，一個字，“好！”
06
后來，我去成都上大學，藺易去了綿陽，距離不算太遠。我們每天煲電話粥，比蜜還甜，羨煞旁人。
他說，綿陽很美，天很藍，城市里綠化很多，街道干凈整潔。因為他，我對這座素未謀面的城市有了無限憧憬。
我開始攢錢，想等到圣誕節(jié)悄悄去找他，給他一個驚喜。圣誕節(jié)，對我們而言，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想，既然談戀愛了，也都知根知底，那就要一輩子。
一次戀愛，一生一世，誰又不想呢？
有期待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轉(zhuǎn)眼開學已一月有余。十一月的時候，我忙碌起來。有時侯就忘了給他打電話，三四天之后，我猛然發(fā)現(xiàn)，他也沒給我打電話。再仔細回想，一直以來，都是我主動給他打電話。心里瞬間苦得慌。
晚上，我蹲在宿舍陽臺給他打電話詢問原因，他說他最近很忙很累，社團活動太多，還要參加運動會，所以無暇顧及我。
他愛跑步，我是運動白癡，運動會這事，我們自然聊不到一塊，他似乎累極了，匆匆掛斷電話。
直覺告訴我，事情沒這么簡單。女人的第六感，往往說不清緣由，卻準得不像話。
那以后的一個月，我耐住性子，不給他打電話，只每天QQ問候早晚安，他卻回復(fù)得很慢。有時候甚至沒有回復(fù)。
還沒到圣誕，我的路費就攢夠了，我卻失去了給他驚喜的熱情。綿陽，到底是一座什么樣的城市呢？讓一個人變得如此快。
07
我們的交流又回到了QQ，對話很短很少，總是些無關(guān)痛癢的話題。有時候，我等他的回復(fù)，等到手機沒電關(guān)機。他，再也不秒回我的信息。
我給他打電話，他總說忙，說大學生活豐富多彩，他要好生厲練。圣誕節(jié)前兩天，我躊躇著，我到底還要不要去幾百公里外的綿陽？
當夜，我還在糾結(jié)。卻突然發(fā)現(xiàn)他在QQ空間發(fā)表了篇長日志——《對不起，我們分手吧》。日志里詳細寫了我們相知相惜相愛的過程，也寫了他喜歡上了他們學校體育部的一個女生，她與他一樣，喜歡跑步，是個運動健將。
我恍然，精神上的陪伴，居然比不上身邊的志同道合。近水樓臺，言之有理。我輸了，一敗涂地。
可是，他為什么要用這樣的方式提出分手。全世界都知道以后，我才知道。明明是我與他兩個人的事，我卻像個外人。
我去陽臺撥通他的電話，吐出了平生所學的全部臟話，歇斯底里地罵他。他在電話那端沉默，一言不發(fā)，我罵累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冷風嗆進嘴里，我止不住地咳，仿佛肺都要咳出來了。
“我們結(jié)束了?！彼脑挷缓蠒r宜地響起，隨后掛斷我的電話。
我再打，他關(guān)機了。
沒有月亮的夜空，星星也躲起來。我抬頭看，全是黑暗，跟以前一樣，伸手不見五指。
我就那樣蹲著，任憑冷風吹打，我無動于衷。也不知過了多久，有個室友發(fā)現(xiàn)異常，出來把我拖進去。
聽我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后，室友們輪番給藺易打電話，罵他渣男，罵他不厚道。他才聽一句就掛了，后頭索性不接。
我發(fā)了空間說說:憑什么全世界都知道了，我還蒙在鼓里？LOW到爆，你就是渣男！
一時之間，無數(shù)噓寒問暖的消息傳來，我卻沒有回復(fù)的心情。
高中同桌直接來電:“你干嘛呢？你這樣做與他有什么區(qū)別？空間互懟嗎？也不怕別人笑話?！彼騺砜烊丝煺Z，直腸子一個。
一語驚醒夢中人，我討厭藺易的做法，卻又模仿他，多可笑！
我趕緊刪了說說。
08
綿陽，我自然不去了。甚至此生都不想去。
我用攢下來的路費，在平安夜的時候請室友吃了一頓。她們五個人喝茶，我喝酒，沒人阻止我。最后我醉得不省人事，醒來的時候躺在自己的床上。
哭過，鬧過，醉過。這段感情，也就告一段落。
我以為，我已經(jīng)跨過去了，不料大錯特錯。
大四那年，學校安排實習，課上輔導(dǎo)員宣布地點在綿陽。
綿陽，那座干凈整潔的城市。這兩個字落入耳中，我的腦海里全是那些年手機上無數(shù)的“晚安”，淚無聲無息涌上來。
“老師，我們可以自主實習嗎？”我站起來，問輔導(dǎo)員。
“嗯？”輔導(dǎo)員看向我，“你不想去綿陽？”
“嗯。”
“為什么？”
“因為一個人，恨上一座城?！贝嗽捯怀觯珗鰢W然。有人對我指指點點，也有人議論紛紛。
輔導(dǎo)員示意大家安靜，才說:“自主實習要自己聯(lián)系，很麻煩。而且學校不負責你的安全。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斬釘截鐵。
最后，我如愿脫離大部隊，回老家附近找了工廠實習。
執(zhí)念，有時候連我們自己都不知道。因為一個人，我恨上一座城。
【無戒365? 第48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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