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華島，天心閣。
今夜燈火通明，照亮了黛青色的遠山和綠波蕩漾的湖面。冰涼的月光下，一只小舟劃破湖面，從遠處飛速駛來。
湖心島上三名白衣劍士打起精神在岸邊俯首一拜，整齊劃一地向小舟上的來客拜道：“屬下恭迎閣主！”
小舟在岸邊停歇下來，舟上飛身而出一位玉樹臨風的偉岸男子，運起輕功，只輕輕一個起落，已落在三名劍士身后，他邊向島中疾走，邊問道：“各大門派的貴客都到齊了嗎？”
身后三名劍客已跟了上來，領頭劍士答道：“回稟閣主，武當、少林、昆侖、泰山四大門派及江湖上有名望的各門派高手都已到齊，現正在天心閣中等候?！?/p>
“王臨風有沒有來？”被稱為閣主的男子，口中所問的王臨風正是武林中的后起之秀，江湖人稱空手化白刃，一掌震三山的臨風鏢局少鏢頭。
“這，這王臨風我們已經派了三撥人去專請，可他仍是不肯來，說是素無來往，不敢高攀閣主。”領頭劍士戰(zhàn)戰(zhàn)兢兢回答道。若是在平時，閣主恐怕會勃然大怒，罵他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甚而賞他一頓家法。
但今天閣主出奇的平靜，只是喃喃說道：“他會來的！你讓令狐笑留在岸頭接引，他人一到，馬上帶到天心閣來！”
二、
天心閣主有一個威風凜凜的稱呼：魔手穿心冷鐵云。
據說他在一雙鐵掌上的造詣，早已超越了武林中久負盛名的鐵砂掌、大力金剛手等世外高手。而見識過這雙穿心魔手的人，早都已成了奈何橋下的亡魂。
冷鐵云的手，總是收攏在寬闊的衣袖中，從沒有人見過他出手，甚至連吃飯喝水時他也會獨處。
“這并不離奇，因為我的手從二十八歲練成穿心掌那一天起，就不止是一雙普通的肢體，更是一種武器，殺人的武器！見者死！”
冷鐵云這樣的解釋并沒有錯，江湖盛傳的狠毒暗器之王：暴雨梨花針和霹靂彈，在發(fā)出可怕的殺招之前，也不會讓對手看見。
但是今天，全天下的武林豪杰都可以清清楚楚地見到冷鐵云的魔手，窺探到這件神秘兵器下掩藏的動魄驚心。
因為他發(fā)下了九十九道請?zhí)?，宣布今夜要在天心閣，在廣大江湖朋友的共同見證下，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三、
冷鐵云滿臉堆笑走進了金碧輝煌的天心閣議事廳。今日群雄畢至，熱鬧非凡。
大家見他進來，都紛紛離座抱拳行禮示意。
冷鐵云還禮道：“有勞諸位英雄久等，冷某姍姍來遲，禮數不周，還請諸位恕罪！
冷某決計從今夜起，金盆洗手，退出江湖！按照吾輩的規(guī)矩，江湖上的恩恩怨怨，從此與冷某無關！若是還有與冷某恩怨未了的，請速站出來，過時不候！”
冷鐵云朗聲問了三遍，大堂上只有他一個人的聲音在來回碰撞，在場的近百人中，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此刻吉時已到，冷鐵云再不啰嗦，徑直走到廳堂中央的金盆邊，雙手飛速揮動，只見一道淡綠色的長索從窗外的碧湖中飛升而起，不一時裝滿了案桌上的金盆。
冷鐵云終于將一雙手從袖中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沒有一絲一毫多余的褶皺，像青蔥玉女的溫柔小手一般，透著一股靈動和柔情。
手浸入水中，手背上卻突然凸起了一道青筋，形成一個青色的山字形。
“慢著！”人群中一個面容蒼白憔悴的女子，跌撞著撲了過來！
“你不能金盆洗手！”那女子竟然吼道。
“為何？”冷鐵云緩緩收回了雙手，讓表面的水分蒸發(fā)。
“因為，因為我見過你的手！太湖八怪就死在這雙手下！他們死的悲慘，還有大仇要找你報！”
蒼白女子說完咬緊嘴唇，似是銀牙要嚼碎在口中般憤憤不平。
太湖八怪一點都不怪，他們只是太過于樂善好施罷了，太湖邊的八位公子因為喜歡給別人送錢的奇怪癖好，所以在江湖中得名。他們廣結天下英雄，則資助過多少囊中羞澀苦無盤纏的武林游俠。
所以這女子一喊叫，就有不少與會賓客站起身，激動地圍攏過來。他們原本只是想瞧個稀奇熱鬧，此刻，涉及到太湖八怪這種俠友的死因，卻是不能不重視了。
四、
少林方丈見真大師道聲佛號，也走到近前，開口說道：“冷閣主，敝寺俗家弟子洛陽金扇子方春山，近日也是死于穿心掌一類的絕學下，出家人不能妄自揣摩，老衲想要詢問閣主卻一直難以啟齒。若是有其他人有同樣的疑惑，老衲就不得不提了！”
東海劍派的神劍手趙憶波猛地站起身，大喊道：“這么說我?guī)熜执┰苿α挝湟彩撬涝谒窒?？?/p>
五、
令狐笑的名字起的不錯，閣主經常這樣夸他。因為令狐笑真的很喜歡笑，而且總是能笑的恰到好處，恰到時候。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令狐笑從一個普普通通、武功低微的小廝，能夠快速成長為天心閣主身邊的紅人，正是因為他的交際能力，別人談不攏的生意，他可以談的攏，別人請不來的人，他可以請的來。
然而這次，他在王臨風面前卻碰了一鼻子灰。為了請到閣主要的這個人，他甚至托人將王臨風的老母親都說動了幫忙說情。
但是王臨風還是不為所動。將送上府來的請柬和禮品一股腦扔出了鏢局大門。
令狐笑很生氣，他是個極能控制自己感情好惡的人。但這一次，他恨不能殺了王臨風。
岸邊的風有些冷，他仍能聽到劍閣外另兩名親侍的嘀嘀咕咕：“還以為自己真是什么神通廣大的主，連個小鏢局的破鏢頭都請不動！”
令狐笑有些失態(tài)，一只手不由握緊了劍柄。就在這時，王臨風站到了他的面前。
令狐笑終于笑了，他故意大聲招呼道：“王總鏢頭！您終于還是來了，我說什么來著？您不賞我一個薄面，也得給我們閣主一個面子不是？”
王臨風冷冷道：“少廢話，快帶我去見冷鐵云！”
六、
冷鐵云指著大廳的入口，高聲說道：“我不是兇手！你們說的這些慘案，真正的兇手，就是他！”
這時，王臨風從回廊外走了進來。他的樣子普普通通，只不過比尋常人魁梧一點而已，皮膚黝黑粗糙。他進到大廳，目光在人群中焦急尋找一番，最后冷冷盯在冷鐵云臉上，沉聲問道：“小雪呢？你把她關在什么地方？”
冷鐵云道：“她很好！不過你現在應該先告訴大家，太湖八怪、金扇子和穿云劍客究竟是誰殺的？”
王臨風長聲大笑道：“如果我說是你殺的呢？”
群雄面面相覷，搞不懂這兩人究竟唱的哪出戲。
為太湖八怪申冤的那蒼白女子往前一步，罵道：“冷鐵云，我見過你的手！你抵賴不掉！”
冷鐵云望著王臨風，用傳音入密的功夫暗中對話道：“如果那三筆血債的兇手是我，那我就不在乎再殺一個王露雪！而如果兇手是你，相信你也不在乎多殺一個太湖余孽樸三娘！總之今天會多一筆血債，你若是認了，還能還上舊日的情債，怎么樣？”
王臨風癡癡一笑，朗聲向群雄說道：“不錯！太湖和洛陽各地死于鐵掌功的命案都是我做的！與冷閣主無關！”
說完這句話，他已飄身到那蒼白女子身側，一掌印在她胸口，那女子斷線風箏般飛出了天心閣，跌落湖水中去。
群雄憤怒地涌上前來，將兵刃往王臨風身上招呼而去，王臨風拼死而戰(zhàn)，艱難支撐著。
一炷香后，湖心竹笛聲響，王臨風強振精神，又和群雄戰(zhàn)作一團，他的鐵掌造詣確實難得一見，在場極少有人能與之抗衡。
少林見真大師趁亂使出般若神功，將王臨風打飛到半空，王臨風的身體在空中離奇地轉了一個彎，落在隔岸觀火的冷鐵云身側，王臨風趁著冷鐵云未及反應之際，同樣一掌印在他的胸口。
冷鐵云藏在袖中的穿心手尚未發(fā)動，就感覺到心跳驟停，呼吸不暢，血液順著體內的穴道錯亂迸發(fā)。
冷鐵云無法相信，王臨風居然會在此時向自己出手，錯愕的眼神，已經漸漸失去光澤。
王臨風望著潮水般涌向自己的群雄，淡淡道：“如果那些罪惡滔天的慘案都是出自我手，那我也不惜再多取你這偽君子一命！”
冷鐵云臨死前還在掙扎著從袖中伸出那雙玉骨冰肌般的恐怖殺手，王臨風恨道：“若是正大光明對敵，你不是沒有勝我的機會，錯就錯在你太卑鄙，居然想到用雪兒的性命要挾來讓我替你認罪做替死鬼！”
冷鐵云已經倒下，王臨風身中數十劍，仍屹立不倒。他想要向群雄解釋，但是這紛亂的江湖，又有誰能解釋的清、辯白的明白呢？
令狐笑提著一對血淋淋的人頭，急切地沖進來，匯報道：“閣主！向島外逃竄的那兩名女子已被屬下斃于劍下了！”
王臨風瞪大眼睛，望著剛才與他一起做戲飛落湖中的蒼白女子樸三娘和他們的女兒阿雪的人頭。他受傷的創(chuàng)口中血色洶涌而出，似是再也站立不住了。
島上的風很涼，吹著淡淡的愁云。
這江湖，往往說不清，道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