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夏秋之際,陸文宏的大隊治保主任被罷免了,村里造反派說他當過國民黨匪兵,把他和“地富反壞右”混在一起游斗。
游斗時,他有兩頂帽子:一頂是國民黨軍官戴的大檐帽,帽舌上方畫著國民黨青天白日帽徽,這是造反派替他做的;另一頂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帽子,帽舌上方畫的是紅五星,這是他自己準備的。兩頂帽子都是馬糞紙糊的。
每次批斗他,一開始,他都老老實實聽話,讓造反派給他戴上國軍的帽子,任由他們一路呼喊口號巡游,“打倒反動兵痞陸文宏!”“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敵人不投降,就叫他滅亡!”他一路也跟著喊,一句也不打折扣。
到了中途他就不老實了,一定要把自己做的帽子從胸口掏出來,扒拉扒拉整理好,自己戴上,才肯繼續(xù)朝前走。這個時候,造反派再喊:“打倒反動兵痞陸文宏”,他就在后面跟著喊:“我是華野的解放軍!”別人再喊:“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他就跟著喊:“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
有幾次,別人想把他自己做的帽子揪下來扔到地上,他總是立馬大喊:“誰敢揪解放軍的帽子,誰就是反革命!”想揪他帽子的人便不敢造次,只能把口號改一改:“打倒假解放軍陸文宏!”他又跟著喊:“要擁軍愛民!”
那時候,農(nóng)村的這種巡游批斗活動,被批斗的“地富反壞右”一路走過田頭和居民點,并不會吃太多的苦頭;那些在地頭干活兒的社員群眾,也就是看看熱鬧,既不十分擁護,也并不十分反感。
一來農(nóng)村的巡游批斗,往往比較搞笑,一群人押著幾個“地富反壞右”,一路紅旗招展走在田埂上,遇到有人干活的地頭就停下來,草草了事地開個田頭批斗會。挨斗的和斗人的,都是村上幾個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熟人,大家見了,相視而笑,相互點頭,活動往往在潦草馬虎中開場,在嘻嘻哈哈聲中結(jié)束。游行隊伍里喊口號的幾個年輕人,也是例行公事混工分的,沒有人真把這些批斗對象當壞人看待。
參加生產(chǎn)隊集體勞動的人,也希望看這種熱鬧。每天看著隊長升旗出工,盼著降旗收工回家,無論是除地薅草,還是挖田割麥,大家伙兒都一字兒排著朝前走,有事兒沒事兒都想找個機會坐在地頭上歇歇。男人常常停下來抽一鍋旱煙,或者跑到一邊,泚上一泡尿水,女人想停下來歇一歇,借口都不好找。這時候,只要批斗壞人的巡游隊伍來,大家都能坐下來好好歇歇。
這種地頭批斗會,除了紅旗招展、銅鑼咣咣有點兒唬人,沒有什么實際內(nèi)容,火藥味既不濃,層次也不高。巡游隊伍來到地頭停下,先是有人照例喊上幾句一路喊過的口號,接下來讓批斗對象簡單“交代”幾句,就算完事。幾分鐘一過,不分革命和反革命,不分斗人的還是被斗的,統(tǒng)統(tǒng)圍坐一起,在地頭休息閑聊。
比較有看頭的,是那些牛鬼蛇神的高帽子。有的是喇叭筒狀的,就像以前窮人斗土豪劣紳戴的那種,上面寫著名字,打著紅叉;有的是從老地主家翻出來的舊禮帽,上面綁上一把木制算盤,表示他一直想反攻倒算;有的是一條頭巾包著頭,上面貼著五顏六色的符咒,表明這人或是神漢,或是巫婆……
陸文宏當過國民黨的兵,自然要給他戴上國民黨匪軍的大檐帽了。
大家都坐在地頭休息,陸文宏這個時候便開始講他當年如何被抓丁、后來又帶槍投奔解放軍的故事。
陸文宏二十多歲時,不肯像他的父母一樣,老老實實地租種地主的田糊口,與幾個人湊了點兒小錢,搭伙走村串戶收豬,往上海販賣。幾年跑下來后,手頭有了幾個積蓄。
1946年6月,陸文宏與合伙人周二,送了兩只大豬到上海閘北,從十六鋪碼頭坐輪船經(jīng)南通回家。外面兵荒馬亂,鈔票不好在身上帶著,一怕強盜搶劫,二怕國軍強搜,他們賣了毛豬,便在偏僻處找了一家銀店,將賣豬款打成四個金戒指,一人身上放兩個,藏在貼身的衣兜里。
從十六鋪碼頭上船,需要在長江上逆水行船一夜,然后從南通天生港下船,轉(zhuǎn)道旱路向北,再走兩天到家。這一天,到南通天生港時,天已經(jīng)放亮,他們爬出嘈雜喧鬧空氣污濁的底艙,來到甲板上透氣。透過蒙蒙的江霧,看到下船跳板的那一頭,幾個國軍士兵正在碼頭上盤查下船乘客,挑選壯丁。
原來,駐南通的國軍整編49師王鐵漢部正在抓兵征伕,擴充隊伍,為進攻蘇皖解放區(qū)作戰(zhàn)前準備。
陸文宏和周二看到碼頭上抓人當兵,心想,要是被抓走入伍,這家怎么回得去?不得回家,家人連個音信都不知道,生死不明,家人牽掛;在外頭混,時局風云變幻,前程兇險莫測,保不定這條小命也要丟到荒郊野外。
陸文宏他們在船上看得一清二楚,兵痞專抓他們這種年紀的青年人。
他們兩人趕忙找到船上一個僻靜處,一邊脫下鞋襪,將金戒指套到腳丫上,一邊商量辦法。
陸文宏對周二說,“你已經(jīng)成了家,家里有孩子,不能出去當兵吃糧,我光棍漢子一條,要去就我去。你要想法子先回家,把口信帶給我的家人。我呢,先去混幾天,將來再找機會偷偷溜回去?!闭f著,他從腳丫上除下一個戒指,讓周二帶給自己父母。
接著他又如此這般地交代周二下面怎么辦。
下船了,輪到他們過卡子。周二看到那幾個國民黨兵,立馬大哭,渾身篩糠似的發(fā)抖,一個勁兒的往陸文宏身邊躲,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說什么。陸文宏一手拽住他的雙手,一只手伸出來,猛抽他一大巴掌,他這才耷著腦袋,嘴里不停地嘰嘰咕咕。陸文宏面對那幾個兵痞,點頭哈腰,滿臉堆笑說:“老總,這個人腦子不好,我?guī)е缴虾?床〔呕貋?。要讓他去當兵,槍聲一響,他尿屎都會拉到褲襠里。你們要人當兵,我去?!?/p>
幾個兵痞看看陸文宏的身板兒,把陸文宏留了下來。周二把滿臉的眼淚鼻涕,往陸文宏身上抹,拽著陸文宏不放手。幾個兵痞對周二大吼一聲:“快滾!”
周二還在嘟嘟囔囔要跟著陸文宏走,一個士兵一槍托把他搗趴在地上,他這才爬起來跟著人流向前走了。
周二前邊走了,陸文宏這才走到另一邊的桌子前,在幾個士兵的盤問下,登記姓名籍貫。
陸文宏和幾百個抓來的壯丁,統(tǒng)統(tǒng)剃了光頭,押到南通唐閘,參加了一個星期集訓,就被編入部隊,成了國軍整編49師79旅中的一員。在唐閘駐留了不幾天,就接到命令向北開拔,隨部隊向如皋進逼,說是要到如皋去包抄華野的部隊。
陸文宏的國軍部隊到了如皋東南的南馬塘附近,算算再走幾十里地就能逃回家,他就一門心思就想開溜。這天夜里,排長安排他站崗,他拖著槍偷偷鉆入旁邊一人高的玉米地,拼了老命朝西北跑,一口氣跑出七八里。
華野第6師剛剛結(jié)束宣堡泰興的戰(zhàn)斗,連夜奔襲東進,包圍國軍整編49師,陸文宏竟然和這支隊伍遇上了。經(jīng)過短暫的盤問核查,一個干部讓他隨即撕去國軍領章,從旁邊一個戰(zhàn)士頭上摘過一頂軍帽,給他戴上,他就跟著華野6師隊伍轉(zhuǎn)頭,往如皋南面迎戰(zhàn)國軍了。
蘇中“七戰(zhàn)七捷”后,他又隨華野部隊又向北開拔,參加淮海戰(zhàn)役。在淮海戰(zhàn)役中,他胳膊負傷,復原回到家鄉(xiāng),擔任地方土改隊長,后來當大隊治保主任,多年來一直享受榮譽軍人待遇。
陸文宏帶槍逃出國軍隊伍,本來只是想脫離國軍,逃條生路,后來又轉(zhuǎn)列華野人民解放軍序列。這種情況,到了1948年年中,我方明確,個人帶槍投奔光明的,屬于投誠。
陸文宏談起他參軍和戰(zhàn)斗的經(jīng)歷,反復強調(diào),他當國民黨匪軍,是被抓去的,是強迫的,不曾向我方任何人放過一槍,倒是參加蘇中戰(zhàn)役,參加淮海戰(zhàn)役,立了戰(zhàn)功。造反派把他拉出來游斗,純屬反動行為。
好好的一場批斗會,演變成陸文宏講個人光榮歷史、評功擺好、朝自己臉上貼金的宣講會,組織巡游批斗的人怕承擔責任,趕忙讓他打住,讓手下的人再喊上幾句口號,急著離開,往前再趕下一場。
聽故事的群眾,這個時候還興猶未盡,還想留他再講講,他笑著朝大家擺擺手,“不急不急,下次游斗時,再講下一段,你們等著。”
農(nóng)村的巡游批斗會,沒有搞幾場就結(jié)束了,陸文宏不久就恢復了正常的生活,繼續(xù)當生產(chǎn)大隊的干部,仍然享受他的榮軍待遇。
后來,有人和他談起游斗的那段往事,他總是大度地笑笑,“一幫小毛孩子,跟著風頭鬧著玩玩的,他們才出世了幾天,能見過什么世面?我棺材底兒爬出來的人,還跟他們計較?”? ? ? 202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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